生化七日之恰好遇到你

生化七日之恰好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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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 第一章 鬼来了

## 第一章:流星与将军

西北的夜是另一种白昼——只不过换了颜色。热浪褪去后的戈壁像个烧透的铁锅,正慢慢冷却,却依然能从地缝里咝咝地吐出白日的余温。王志勇赤脚踩在沙地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酥麻的暖意,让他想起老家灶膛边刚熄的柴火灰。这里的沙太细了,细得连风都懒得吹它们,一层一层地摞着,摞到天边去。

下午洗的那个澡是这一周以来最痛快的一次。水塔里的水晒了一整天,浇在身上的时候几乎发烫,他站在露天的水泥槽子底下,让水流冲过后脖颈、脊椎、每一根肋骨,感觉那些嵌进毛孔的沙砾终于被冲了出去。肥皂是部队配发的,味道寡淡得像碱面,可他闻着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皂角香,竟然生出种近乎幸福的错觉。洗完澡他套了件松垮的背心,短裤兜里揣着一包没拆的软红梅,趿拉着拖鞋晃出了营地。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值班室的灯亮着,但窗户里没人;食堂的排气扇早关了,铁皮屋顶上蹲着两只瘦得皮包骨的乌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军营里总共不到二十个人,撒在这片比他们故乡加起来还大的沙海里,像一把芝麻掉进了磨盘缝。上级每周只来一次,来的那个中校姓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罐头底,每次来都要把每个人的床铺摸一遍,指甲掐掐被角的折痕,再翻翻床头柜——有一回翻出金科强藏的半罐老干妈,愣是开了个全营大会批了半小时。

"这地方再不找点事做,人都要废了。"王志勇叹了口气,踢了一脚脚下的沙。踢出去的沙在半空里散开,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他抬头的时候,就是那一刻。

那颗流星从东北方来,拖着一道蓝白色的光尾,慢得几乎不像流星。别处的流星都是倏忽一闪就没了,这一颗却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划火柴,光焰稳当当的,从地平线那边平平地切过来,擦着营地的铁丝网,落进了三百米外的一丛骆驼刺里。"哐"的一声响,闷闷的,像谁把铁皮桶从高处扔了下来。

王志勇愣了五秒钟。脚上的拖鞋踢踏踢踏地踩着沙跑过去,他看见骆驼刺丛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底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黝黝的,表面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雨夜里远处的闪电映在了池塘上。石头是温的,比沙漠的夜风热,比他的手掌凉。他把它捡起来的时候,那层蓝光就渐渐褪了,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墨色卵石,光滑得像被河水冲了一百年。

"必须上交给上级。"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戈壁上飘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撞回来。他把石头揣进裤兜,分量沉甸甸的,坠着短裤一边往下滑。他提了提裤腰往回走,鞋底陷进沙里又拔出来,一步一个坑。

军营大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栅栏,推的时候吱呀呀响。他刚跨进门,就听见广场那边有动静。

是歌声,也不是歌。调子怪得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瓷碗的边,每一个音都往上挑着,又往下坠,拖出来的尾音颤颤巍巍。词倒是听得清,不知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戏文:

"花剑不择我,谁来理青丝?"

王志勇的汗毛竖起来了。他贴着墙根摸过去,绕过器材库的拐角,广场正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影子正转着圈。月光底下看得真切——那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却沾不上一粒沙,头发披散着,长及腰际,随着旋转的姿势铺开又收拢,像一匹浸了水的黑绸。他在跳舞,准确地说,是某种介于武术和舞蹈之间的动作,每一步都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身形飘忽得不像个有重量的东西。

"又是他。"王志勇咬着牙根。这玩意已经来了一周了,每天夜里九点前后准时出现,唱歌、跳舞、转圈,起初大家以为是哪个兄弟闲疯了搞行为艺术,第二天查了岗发现全在屋里睡觉。第三天有人发现食堂少了两根蜡烛,第四天少了一颗白菜半扇排骨,第五天连吴将狼藏在柜子深处的酱牛肉都没了。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窗口的插销纹丝不动,门锁也没撬过的痕迹。

只有安智明那个整天抱着《明史》看的小子提了一嘴:"会不会是闹鬼?三百年前这里打过仗,死过一个将军。"

当时大家笑他书呆子。现在王志勇笑不出来了。那东西转到他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仰着脸,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有鼻子有眼,甚至能看出五官相当端正,只是嘴唇抿成一条青灰色的线,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王志勇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短裤、拖鞋,裤兜里一颗不明不白的石头。连根筷子都没有。

他抽出那颗墨色卵石,抡圆了胳膊扔过去。

"嗖"的一声,石头在空中划了道矮矮的弧线,"啪"地砸在那东西的后脑勺上。鬼影猛地一顿,舞步乱了,歌声戛然而止。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没有眼白,两团青绿色的光幽幽地亮着。

"你敢……"声音从那个青灰色的嘴唇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铁钉刮过玻璃。他——或者它——转过身来正对着王志勇,下巴往下掉,再往下掉,那张脸的下半截豁然裂开,露出一个比螃蟹还宽的大嘴,口中翻涌着数十条白色的、粘腻的、像寄生虫一样的舌头,每一条都在空中扭动、伸长、滴着半透明的涎液。

腥气扑面而来。王志勇差点没呕出来。

但他没有后退。在这片沙漠里待了一年多,他跟战友们学会了一件事:你越怕什么,什么就越来劲。他往前跨了半步,腰杆挺直,脑袋微微后仰——

"呸!"

一口唾沫带着他今天喝的三碗小米粥、半块腐乳、以及从吴将狼那儿蹭来的两瓣蒜的全部精华,划过一道亮晶晶的抛物线,正正落在那鬼东西翻涌的舌群中间。那一瞬间,舌头的表面腾起一股白烟,然后"呼"地烧了起来,蓝色的火苗沿着舌头根部往喉咙深处窜,像点燃了一挂湿鞭炮,噼啪作响。

"啊啊啊——!"鬼捂住了脸,那些燃烧的舌头被它硬生生咬断了几根,断口处滴下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滋滋冒烟。它向后退了两步,长发盘起来裹住了头脸,身形变得模糊了些,开始往暗处缩。

"操你妈的!来人啊!打脏东西了!"王志勇扯着嗓子喊。他的声音在军营的四面围墙之间来回撞,把值班室的灯泡都震得晃了两晃。

门"哐哐哐"地开了。先是靠得最近的刘王君,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迷彩裤,手里攥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双截棍,链子在月光下甩出两道银弧。紧接着是金科强,拖鞋跑丢了一只,一只手还在系裤腰带。然后是李常旺,抱着枕头冲出来又扔了枕头去摸墙角的铁锹。最后是吴将狼,作为这里的临时负责人,他手里端着的居然是个搪瓷脸盆,里面还有半盆没倒的洗脚水。

"人呢?在哪儿?"刘王君抡着双截棍左看右看。

鬼影已经退到了旗杆下面,剩下的几条没烧完的舌头缩回嘴里,那张巨大的嘴渐渐合拢,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它的脸烧黑了一半,左眼那团绿光暗淡下去,右眼却更亮了,恶狠狠地盯着众人。

"口水!"王志勇喊,"用口水!他怕阳气!"

吴将狼反应最快,"咕嘟"在嘴里蓄了一口,瞄准了"呸"地喷出去,正糊在那鬼完好的半边脸上。又是"嗤啦"一声,绿色的火苗蹿起来,鬼嚎叫着拿袖子去扑,袖子也着了。

"我也来!"刘王君把双截棍夹在腋下,双手拢在嘴边攒了一口,吐在鬼的袍子上。袍子"腾"地烧起来,他趁势抽出双截棍抡上去,铁链"啪"地抽在鬼的肩头。李常旺的铁锹也到了,拍在鬼的后背上,拍出一蓬火星。

鬼被打得连连倒退,身上的火一会儿明一会儿灭,那些烧焦的面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新长出来的部分白生生的,透着青灰。它一边躲一边用手护着头,嗓子眼里挤出含糊的骂声:

"停下!你们再敢打我——"

没人理它。金科强终于系好了裤子,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条武装带,甩起来呼呼生风,抽在鬼的小腿上。鬼打了个趔趄,忽然直起腰来,右眼那团绿光大盛,嗓子里挤出一种变了调的声音:

"我就把你们晚上食堂偷吃零食的事,用我的鬼眼拍下来,传到网上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了火堆上。王志勇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在月光底下明显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上个月的事。供给车迟到了一周,食堂的仓库里只剩下米面和一坛子咸菜。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安智明不知道从哪个柜子深处翻出一箱过期的蛋黄派,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了,但密封得好,吃起来只有一点点哈喇味。就是那一箱蛋黄派,大家分了,夜里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偷偷啃一块,两个星期啃完了。后来又翻出半箱压缩饼干、几包辣条、一袋真空包装的卤鸡腿——来源已经说不清了,反正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东西吃就是祖宗。

沈中校每周来查,推开仓库门看看就走了,从没翻过柜子。但要是真被拍下来……截图上清清楚楚的,二十个现役军人,夜半三更,聚众偷吃。发到网上,配个"西部战区某部后勤管理乱象"的标题,别说处分了,搞不好连吴将狼的军衔都得撸。

其他几个也犹豫了。刘王君把双截棍垂下去,链子丁零当啷地响。李常旺的铁锹拄在地上,手松了松。金科强咬着嘴唇,眼睛瞟向吴将狼。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鬼影猛地一缩,身形矮下去又弹起来,像一道青烟绕到了王志勇身后。一条冰凉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脖子,那只烧焦了一半又长出新皮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指尖黑黑的,扣在他喉结上。另一只手从袍子里掏出一把乌沉沉的手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黑洞洞的枪口挨个扫过众人。

"都别动!"鬼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又尖又细的调子,但是字字清晰。它的下巴搁在王志勇的肩窝上,烧焦的半张脸正在缓慢愈合,新生的皮肤薄得像蝉翼。

王志勇感到脖子上那条手臂冷得像冰棍,却没有勒紧。那鬼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像老练的猎手拎着一只兔子。

"你敢杀他!"金科强第一个哭出来了,眼泪在沙尘糊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你敢动我勇哥一根头发,我把你祖宗十八代刨出来晒干了点天灯!"

他攥着武装带的手在发抖。王志勇在营里最照顾他,教他叠被子、打背包、擦枪、应付沈中校的突击检查。上个月金科强发高烧,是王志勇守了他一夜,用凉毛巾敷额头,拿勺子一口一口喂粥。

"少贫嘴!"李常旺把铁锹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鬼的手指,"你把枪放下,咱们有话好说。"

"要么给我烧六千万假钱,"鬼的嘴唇贴近王志勇的耳廓,冰凉的气流激得他后脖子起了一层栗,"要么看他死。选吧。"

"你还会用枪哦。"刘王君的声音倒是稳的,他慢慢转着手里的双截棍,链子一下一下地碰在掌心,"明朝的鬼会用九毫米,你挺与时俱进啊。"

鬼笑了一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嗬嗬"声:"显而易见,不是吗?"

它甚至把枪管往王志勇的太阳穴上顶了顶。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王志勇闭上了眼。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河南老家的麦田,母亲站在地头招手,他考上军校那天父亲喝了一整瓶二锅头,然后是沙漠,无尽的沙漠,营房灰扑扑的墙,食堂里咸得齁嗓子的萝卜汤。

"茄子!"

头顶骤然亮起的探照灯把整个广场照得雪亮。八千流明的光束从塔台顶端倾泻下来,打在那鬼身上的瞬间,它整个人像被泼了浓硫酸——不,比那还快,青绿色的火焰从它头顶往下蔓延,头发最先烧起来,然后是袍子、手臂、箍在王志勇脖子上的那条胳膊。

"哇——!"

鬼松开了手。王志勇跌出去两步,被金科强一把接住。他回头看见那团绿火在光圈正中央翻滚,鬼的形体在火光里扭曲、收缩、膨胀,像个被踩瘪又吹起来的气球。那张青灰色的脸在火里仰起来,右眼那团绿光最后亮了一下。

"我不甘心——!"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然后炸碎了。火灭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探照灯的白光打在水泥地上,照着地上一圈焦黑的痕迹,呈放射状,像谁拿烙铁烫出来的一朵花。

安智明从塔台的梯子上溜下来,跑得气喘吁吁。"我从《酉阳杂俎》里看的,"他上气不接下气,"明光……这种脏东西最怕强光直射,尤其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书上是这么说的。"

"好小子!"李常旺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你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你们出来打架我就去了。"安智明揉着后脑勺笑,露出一排白牙。

金科强还抱着王志勇的胳膊,鼻头红红的,带着哭腔问:"这玩意死了吗?"

王志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一圈冰凉正在慢慢退去,皮肤上留着一层潮腻腻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那圈焦痕,边缘的地方似乎还在微微冒着细烟,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死透了没?"刘王君拿双截棍的末端捅了捅那圈黑灰,灰散开来,被风卷走了一些。"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是不是就是这鬼半夜偷咱们食堂的萝卜?"吴将狼凑上来,脸盆还端在手里,里面的洗脚水洒了一半。"我说怎么连排骨都能不翼而飞,门窗还好好的。"

"偷东西的恶鬼,"李常旺把铁锹往肩上一扛,"终于给收拾了。"

"行了行了,"吴将狼把脸盆往地上一扣,环顾四周,"今晚这事,谁都不要说出去。就当没发生过,材料也不用写,省得沈老头知道了又得折腾。"

大家点着头,开始往宿舍走。拖鞋踢踢踏踏地响,铁锹拖在地上刮出水磨石地面的白印。刘王君收起了双截棍,往裤腰里一别。安智明打了个哈欠。金科强终于松开了王志勇的胳膊,但仍走在他旁边,肩并着肩。

夜风开始凉了。探照灯关了,月光重新漫上来,把二十个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谁也没回头。

所以他们谁也没看见,那圈焦痕最边缘的地方,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点动了动,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慢慢沉进了沙缝里。沙粒翻涌了一下,又把那点黑色盖住了。

远处的沙洞深处,有什么东西蜷着最后一丝几不可察的气息,像一根将熄的灯芯泡在油里,等着下一阵风来。

它等得起。它已经等了三百多年了。

### 第二章 一碗面的距离

朱迪端着托盘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在想麻辣小龙虾味应该再加重两克花椒。

这是今天第五场面试,前面四个要么太油滑要么太木讷,有个男生简历上写着剑桥硕士,结果连"恰好等到你"的广告语都背不全,只会说"贵公司作为混改标杆"这种套话。朱迪当时吃的是红烧牛肉面,汤底咸了,她把叉子往碗里一插,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居然开始发抖。抖什么?她又不会吃人。

好吧,她确实在吃面。但吃面怎么了?

她撕开第五碗冬阴功蟹黄的包装纸,开水倒进去的瞬间,那股混合了柠檬叶和南姜的气味扑上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面要泡三分半钟,她利用这个时间翻下一份简历,左手捏着叉子无意识地转圈,铁质的叉柄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像转一支没削的铅笔。

"李美香。"她念出名字,扫了一眼照片。女孩笑得很灿烂,牙齿白白的,背景是中山大学的牌坊。海南人,学的市场营销,有两段实习经历,成绩单上全是A。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硬伤,属于那种放在简历堆里会被归类为"还行"的一类人。

她把简历搁在面碗旁边,正好压住了包装袋上那只卡通螃蟹的半条腿。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规矩,每下间隔一样长。

"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先迈进来一条腿。朱迪注意到那女孩走路的时候膝盖并得很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轻又小心,生怕多发出一分声响似的。她穿的是藏青色西装裙,盘头,耳垂上戴了对小米粒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收拾得像一件被熨了三次的衬衫——没有一处褶皱,也没有一处让人想多看一眼的地方。

"您好,我叫李美香,海南人,中山大学毕业,我是今天的第一个对么?"

声音倒是比她想象的大,脆生生的,像一把晒透了的豆子往瓷碗里倒。朱迪抬头看了一眼,正打算说句"坐吧",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变化——女孩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下去,落到桌面上,停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上。停了一秒。然后那对刚才还亮晶晶的瞳孔里迅速掠过一层雾,像镜面忽然起了水汽。

她的嘴角还在笑,但笑的弧度变浅了。

朱迪没吭声,拿起叉子开始搅面。面条在沸水里散了开来,透明的汤汁裹着橘红色的油花翻涌,蟹黄的碎末浮在最上面,一粒一粒金灿灿的。她故意搅得慢,让热气往女孩那个方向飘。李美香站在那儿没坐,手里的简历攥得紧紧的,指甲盖压着纸边发白。

"额?"女孩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朱迪把面挑起来,吸了一大口。面条弹性不错,今早生产线送来的新批次,比上周那批多揉了三十秒。她嚼的时候视线一直放在李美香身上,那女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膝盖并拢的姿态已经松了,左脚往右移了半寸,像个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的陀螺。

"您好?"李美香终于试探着开口了。

"怎么了?继续啊。"朱迪嚼着面说。她其实有点儿好奇了。大部分应聘者看到她在吃面都会假装没看见,或者局促地移开目光,这个女孩倒是多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抖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咽了。为什么咽?她在怕什么?

"考官你好,我介绍完了。"李美香笑出来了,但那个笑朱迪一眼就能看穿,嘴角往上牵,眼角的肌肉没跟上来。假笑。防身的假笑。像一只猫炸着毛后退了半步,爪子收在肉垫里,随时准备挠人。

朱迪忽然想玩一玩。

"名字不错,有什么想法?"她问。叉子又挑了一卷面,这次她故意把面在半空中悬了悬,让汤汁滴回碗里,啪嗒啪嗒的。

"什么想法?考官,我不明白。"女孩往前挪了半步,好像这样显得主动些。她站得更近了,近到能看见朱迪碗里翻腾的油花。她的眼神在那团橘红色的液体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拽开了,像把一根黏在糖纸上的手指撕下来。

朱迪在心里叹了一声。

"你对我们集团有什么看法?"她喝了口汤,故意咂了咂嘴。酸味上来了,但蟹黄的油脂感还没完全化开,在舌尖上挂着一层腻。这批次果然还是老问题,回去得找研发聊。

李美香说"不大明白呢",笑得比上次更甜了,甜得有点儿齁。朱迪注意到她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头,简历纸被捏皱了一块。这孩子紧张得很,但一直在用笑撑着。不对,她不是紧张,她是在防备。

"来之前有没有看过我们集团做的项目?"朱迪摸了摸碗沿,热度从陶瓷壁透过来,暖烘烘的。她又闻了闻面汤的气味,故意让动作多停留两秒,让那女孩有足够的时间顺着她的动作往碗上看。"想吃吗?"

这三个字她故意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她看着李美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内侧——那是人在反复思考时才会做的无意识动作。

"想吃……额不了,还是算了。"女孩笑着说。

算了。朱迪低下头继续吃面,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汤,用碗沿挡住了自己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她说"算了"。她明明想吃,明明从推门进来那刻起就看见了这碗面、闻到了这碗面、甚至在她数集团产业板块的时候眼睛还往碗上瞟了三次。可她说了"算了"。

为什么算?面试官吃的东西,不能随便问?怕问了显得不专业?怕踩进什么隐藏的陷阱?

朱迪用叉子把碗底最后一撮面捞干净,心里已经有了结论。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观察力有,敏感度有,脑子转得也快——但她太善于把真实的想法压回去了。她在用一层又一层的"得体"把自己裹起来,裹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里面是什么味道。

就像一个泡面碗,包装精美、印刷光鲜,但撕开盖子才发现里面的面饼被压碎了,一碰就散。

"如果我说你被录取了,你怎么想?"朱迪放下叉子抽纸巾擦嘴。

李美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那层防备的雾散了一大半,笑容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我会很开心!"

朱迪看着那双突然鲜活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地方软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这孩子的眼睛再暗下去,但她没办法。如果现在直接把李美香塞进零食部,这孩子会活活把自己别扭死。零食部太松了,下午茶、免费试吃、成天跟研发打架吵口味——李美香这种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的人去了那儿,只会更慌。

她需要被扔进一个忙得没空想"该怎么表现"的地方。家居部最合适,王经理那张嘴一天能说三万句话,投诉单摞起来比人高,高跟鞋踩一天磨出水泡,晚上倒头就睡,哪有时间端着笑琢磨"我这样说对不对"。

"开心是肯定的,因为我们集团上班本来就很自由嘛。"朱迪放下纸巾,又端起了碗。汤凉了,但酸味更醇了。她吸了一大口,看李美香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雀跃慢慢变得困惑,困惑里又浮起一丝警惕的苗头。那层壳又要合上了。

"但是,我安排你去的部门要是家居类,你觉得怎样?"

"我不确定!"

不确定。当然不确定。你什么都想确定才糟。朱迪在心里念叨。她看着李美香那双瞪大了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这女孩的反应全在脸上,可她自己偏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懂。

"不好意思,我给了你多少次暗示,姑娘!"朱迪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像老师批评学生,但嘴角压不住那点笑意,"你准备要去最忙的部门上班了。而我们零食部门最舒服的,你无缘了!"

李美香"啊"了一声,嘴张着没合。那个"啊"是真的,不假,连带着眉毛一起往上挑,眼尾往下垮。她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一个被捏了把的包子,馅露了出来。

然后她开始央求。

"姐姐,我求求您……"

朱迪差点心软。那声"姐姐"叫得太亮了,带着点海南腔的糯,尾音往上扬,像小时候村口阿婆挑着担子叫卖糯米糕的那种调。但她把心软摁住了。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副太阳花墨镜架在鼻梁上,又比了个粉丝追星的手势——夸张,做作,完全不搭这间办公室的氛围。可她就想搞点不合时宜的东西,提醒自己也提醒对面这个女孩:别太当真。面试就是一碗面的事,人生也是。

"咔哒!不好意思了,下一位!亲,就这么定了,你去家居部门上班好了,直接正式员工,不用实习期。"

她看着李美香把简历攥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牌,木木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女孩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了耸,但没有回头。朱迪等着。她在等一个回头,等那一秒里李美香转过来问她"您吃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她桌上扔掉的包装盒。

李美香没回头。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朱迪把墨镜摘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转了三秒钟眼珠。她从桌上的杂物筐里翻出李美香的简历,又看了一遍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然后在右上角用铅笔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家居部三个月试用期,她给免了。

下个应聘者敲门之前,朱迪把空碗摞到一边,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擦桌子。擦到那团蟹黄油渍的时候她停了停,指腹压着湿巾按在桌面上,感觉底下有一小粒没化开的蟹黄颗粒硌着纸。她趴下去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金灿灿的一粒嵌在木纹的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把湿巾扔了,拿指甲尖把那粒蟹黄抠出来,放在指肚上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下次还吃冬阴功。"她自言自语,把那粒蟹黄弹进了垃圾桶。

### 第三章 朱美娃的泡面

朱迪叫朱美娃的时候,还不喜欢泡面。

那时候家里没有泡面,或者说,有,但那是父亲的。朱美娃四五岁,蹲在灶房门槛上剥豆角,看母亲把那袋橘红色的纸包藏进碗柜最上层,用搪瓷盆压着。碗柜的漆皮剥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木头,那袋泡面的包装就夹在漆皮和木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她认得那个字,"面"。学校老师教过,面,麦子磨成粉做的吃食。

父亲上夜班,十二点出门,早上八点回来。他是厂里的锅炉工,夏天时候回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背心的领口汗渍干了又湿,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母亲会在凌晨两点多钟摸黑起来,烧一壶水,把碗柜最上层那包面泡了,汤里卧一个荷包蛋,撒一小撮葱花。然后她端着那碗面走六里路,送到父亲的厂门口。回来的时候天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

朱美娃醒了,闻到空气里残存的一丝葱油味,就知道父亲今夜的面里有蛋。

后来她慢慢长大,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无论家里多穷,父亲带回来的那包面从来没有断过。月底的时候菜钱紧,母亲会连续三天烧白粥配咸萝卜,碗柜最上层却照例躺着一包橘红色的"天天开心"方便面。有一天她忍不住问,妈,咱们自己都吃白粥了,爸怎么还吃面。母亲正在淘米,手在水里停了停,说,你爸夜里扛十二个小时的锅炉,光喝粥顶不住的,面顶饿。

朱美娃那时候就懂了。那碗面是父亲用一整个夜班、一身汗、一背心灰白色的汗渍换来的。他吃的是最便宜的、包装纸上印着笑呵呵胖厨师的方便面,但他吃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看着,朱美娃也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方桌,热气在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熏软了一点。

她上初中开始自己泡面。学校寄宿,食堂的饭菜寡淡,她每周从家里带一包"天天开心",晚自习下了回到宿舍,开水房里的龙头还是烫的,她把面饼掰碎了放进搪瓷缸子里,撒调料包,冲水,拿课本盖上焖五分钟。揭开盖子的那个瞬间她就会想起父亲,想起深夜两点母亲灶台上的火光,想起那碗辗转六里路还冒着热气的汤。

她开始研究这碗面的做法。同样的面饼,多泡三十秒和少泡三十秒口感完全不同。调料包先放后放,汤的咸淡分布会变。她试过加一滴香油、加半勺醋、加一颗打散的鸡蛋,试过把面汤滤掉干拌着吃。宿舍的姐妹笑她,一碗几毛钱的泡面折腾什么呢。她只是笑,不解释。她在吃一种味道,那种味道从五六岁起就刻在了舌头上,隔得越久越清晰。

高考填志愿,她所有学校都选了食品工程。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分数够学金融的。她说老师我喜欢做吃的。班主任叹气走了。母亲倒是支持,说做吃的稳当,人总要吃饭。父亲没说什么,只是那天夜里下班回来多带了一包面,橘红色的,胖厨师笑得咧开了嘴。

大学四年她成了宿舍里的泡面专家。七块钱以上的袋装面她基本都吃过,台湾的、韩国的、日本的、泰国的,每一种拆开包装先看面饼的色泽和紧实度,再闻粉包的气味,最后拿秒表掐着时间冲水。她有一套自己的评分标准:汤头四十分、面条筋道三十分、配料丰富度二十分、包装审美十分。她把评分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本,毕业搬家的时候摞起来有半尺高。

第一份工作她想都没想就投了"天天开心"方便面厂。就是父亲吃了十几年的那个牌子。工厂在罗安市边上的镇子里,厂房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得发黑,冬天枯成一片褐色的网。面试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往后梳,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三圈。他看了朱美娃的简历,又看了她带来的那本评分笔记,翻了翻,从眼镜框上面抬眼看她。

"小姑娘,你对泡面有感情啊。"

"嗯。"朱美娃点头。

"知不知道我们厂要倒了?"

朱美娃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挂着的那块铁皮牌子,上面的红漆字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天天开心"四个字里"天"字少了一横,没人补。

"知道。"她说。

"还来?"

"来。"

钟伯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姓钟——把她的评分笔记合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的"天天开心",推到她面前。"你现在泡了吃,跟我说说这面有什么问题。"

朱美娃撕开包装,倒水,闷了三分钟。她掀开盖子闻了闻,吸了口汤,嚼了嚼面,放下叉子。

"面饼揉了二十三秒到二十五秒之间,"她说,"揉面时间短了所以筋道不够。汤头是猪骨浓汤精加洋葱粉,鲜味上来了但缺一层醇厚。包装上说'优选小麦粉',小麦粉是普通粉,不是高筋粉——成本压到极限了。你们加没加增稠剂?"

钟伯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起的雾。"你怎么知道揉面时间?"

"面饼断面气孔的大小和分布,"朱美娃掰开一块面饼给他看,"二十三秒揉出来的气孔不规则,偏大,二十五秒就匀一些。你们这是二十三到二十五之间浮动,机器保养可能没跟上。"

钟伯伯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那根缠着白胶布的眼镜腿重新架上鼻梁。"明天来上班。我叫钟明德,研发部的,你跟着我干。"

朱美娃在"天天开心"干了三年。从助理到研发专员,从帮钟伯伯记实验数据到自己独立开配方。钟伯伯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学的是粮食加工,在方便面行业泡了三十多年,人称"泡面博士"。他带朱美娃去车间看和面机,拿游标卡尺量面饼的厚度,用温度计测油炸锅的油温,什么数据都要记、要算、要画成折线图贴在墙上。他说做吃的跟做别的不一样,别的东西差一点能凑合,味道差一点人家一舌头就尝出来了。舌头不会撒谎。

朱美娃改名叫朱迪是第三年的事。厂里新来了个做包装设计的姑娘,广东人,说"美娃"太土了,出去跟供应商谈业务都拿不出手。"你叫Judy吧,洋气。"那姑娘说。朱美娃想了半天,觉得也行。反正名字就是个符号,她舌头上那个味道又不会变。

她跟钟伯伯说了改名的事。钟伯伯正盯着实验台上的十二碗泡面计时,头都没抬。"叫什么随你,"他说,"但你记住,你鼻子里闻到的、舌头上尝到的、心里记住的,那才是你的东西。名字洋不洋气改变不了这个。"

她记住了。

第四年,"天天开心"终于撑不下去了。账上没钱,设备老化,市场份额被几个大牌挤得只剩百分之三不到。政府出面牵线,把厂子并进了一个刚混改完成的大集团——就是后来的强大集团。合并那天朱迪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天天开心"的牌子从墙上卸下来,爬山虎的根须断了,在水泥墙上留下一片黑乎乎的印子。她蹲下去摸了摸那片印子,手指蹭了一手灰。

新来的集团领导姓陈,叫陈登,五十岁,说话慢悠悠的,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他第一次来合并后的零食车间视察,朱迪正在跟钟伯伯试新配方,试验台上摆了三十多碗面,汤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排了一个渐变色。陈登走了一圈,在朱迪旁边停下来,看了半天,问:"这么多碗,喝得完?"

"尝完就倒,"朱迪头也没抬,"做食品研发一天倒几十碗汤是常事。"

陈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走了。朱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好像是大领导,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深灰色的西装,后脑勺的头发梳得很齐。她耸耸肩,继续记她的口感评分。

合并后的头两年很乱。集团大了,部门多了,什么人都往里塞。零食部来了走、走了来,最频繁的时候一个月换四个人。来的大多是关系户,坐两天觉得泡面厂没意思,打个招呼就调走了。真正留下来干活的没几个,钟伯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朱迪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儿,白天做研发,晚上写报告,有时候泡面吃多了胃里泛酸,趴在实验台上缓一缓又接着干。

她提零食补贴的方案是第三年的事了。那天陈登正好来车间转,朱迪端着碗面迎上去,把报告递到他鼻子底下。"陈总,留不住人不是工资的问题,是这帮人根本不喜欢吃。"她说。

陈登接过报告翻了翻。"你什么意思?"

"零食部的人必须爱吃零食、懂零食。会吃的人才愿意留下来研究怎么做得更好吃。您给我批一个'员工零食福利'的预算,茶水间摆满新品试吃,月月发员工礼包。另外,面试的时候我来把关,不考学历不考经验,就考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吃。"

陈登把报告合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三年前一样沉,但嘴角动了一下。"你叫什么来着?"

"朱迪。"

"原先那个名呢?"

朱迪愣了愣。她很久没被人问过这个名字了。"朱美娃。"

陈登点点头,把报告夹在腋下,转身走的时候说了句"批了"。后来人事部跟她说,陈总回去跟集团董事会拍桌子了,说零食部的事让零食部自己定,外人少掺和。朱迪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但她的方案确实一路绿灯批了下来。

她于是把招聘台搬进了办公室,面碗就是试卷。来的人她一碗一碗地喂,能说出味道的留下,什么都说不出的打发走。有人背后说她拿泡面刁难人,她听到也只笑笑。说刁难就刁难吧,反正她的泡面不会撒谎。舌头不会撒谎。

那之后过了两年多,李美香来了。

朱迪那天晚上去"加速度"喝酒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美香面试时的表情。那女孩笑得那么用力,像是怕谁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朱迪偏偏看得出。她看了一辈子面碗里翻腾的汤花,一眼就分出火候够不够、咸淡合不合适。李美香那碗汤火候到了,但盖子压得太紧,蒸汽出不来。

舞池的灯在转,紫的蓝的粉的,一圈一圈扫过天花板。朱迪自己灌了第三杯长岛冰茶,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板上跟着节拍晃。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短的黑色亮片裙,是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商标还没剪,一直挂在衣柜里吃灰。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就翻出来穿了,可能是最近太闷了,可能是沙漠那边那份物资清单让她心里硌得慌,也可能只是舌尖上还残着下午那碗冬阴功的酸味,需要点别的东西冲一冲。

然后她就看见李美香了。

那女孩穿一件白色露肩短上衣,高腰牛仔裤,头发放下来了,卷了大波浪披在肩上,跟她面试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李美香站在吧台边上,手里举着一杯粉红色的东西,正在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说着说着忽然转过身,正撞上朱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朱迪看见李美香的表情像被按了快进键——惊讶、惊喜、盘算、讨好,四个表情在零点几秒内轮了一遍,最后定格成一个用力过猛的灿烂笑脸。那笑脸跟面试那天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牵,眼角不动,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朱迪姐!"李美香举着杯子就冲过来了,粉红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溅在她的手腕上,"好巧啊!你也来这儿!"

朱迪晃了晃脑袋,感觉酒劲上了头,天花板上的灯转得越来越快了。"李……李美香?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玩嘛!"李美香跳上她旁边的吧台凳,凑近了说话,音乐太吵,她几乎是贴着朱迪耳朵喊的,"朱迪姐你一个人来的?"

"嗯。"朱迪把拎着的高跟鞋搁在吧台上,鞋跟磕在大理石面上叮的一声。"家居部那么忙,你还有力气蹦迪?"

李美香的笑僵了半秒,那半秒里朱迪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底下一条鱼翻了翻肚皮。但很快那笑容又撑起来了,撑得比刚才还大。"忙死了!朱迪姐你不知道,我今天搬了一整天的床垫,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王经理说明天还有二十张沙发要验货——"

"那你坐这儿干嘛?回去睡觉啊。"朱迪把手里的杯子递向酒保,"再给我一杯。"

"不不不,我不累!"李美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掌心热烘烘的,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朱迪姐我特别有精神!真的!我就是来放松一下,明天继续干!家居部挺好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她吞吞吐吐的时候,朱迪的新酒到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牙齿上咯噔响。李美香还在那儿"那个""那个"地绕圈子,话头转了三个弯也没绕到正题上,但是朱迪醉醺醺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面试那天李美香被她扔去家居部之后,那个背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肩膀耸了耸,没有回头。

那是个不会要东西的姑娘。她心里想要什么,嘴上绕一万个弯也不肯直说。

舞池的音乐忽然换了,鼓点重了三倍,地板都在跟着震。朱迪把手里的杯子往吧台上一顿,拉着李美香的胳膊就把她拽进了舞池。"跳!"她在音乐声里喊。

李美香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高跟靴踩在她的光脚背上。"朱迪姐我不会——"

"跳就完了!"

朱迪闭着眼开始晃。酒劲涌上来了,她的身体比大脑快,腰跟着鼓点扭,头发甩起来打在脸上也不管。她听见旁边李美香先是"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然后那声音渐渐小了,渐渐混进了节奏里。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李美香正学着她也闭上了眼,两条胳膊举过头顶胡乱地晃,高跟靴在地上跺出乱七八糟的节拍,粉红色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杯口朝下扣在地板上,一群人在她们周围绕着走。

"朱迪姐——"李美香凑过来喊,"我今天搬了十二张床垫!从仓库搬到展厅!十二张!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什么?"朱迪没听清。

"我说我搬了十二张床垫——!"

"泡面吃了吗?!"朱迪喊回去。

"什么——?"

"我问你今天吃泡面了吗!"

"没有!"李美香挥舞着空酒杯,"今天加班到八点!食堂关门了!我吃的面包!"

"面包顶什么用!"朱迪拍她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回去泡面!'恰好等到你'明天出新口味——麻辣——什么来着——小龙虾——你去买——"

"我买!"李美香喊得嗓子劈了,"我明天就去买!朱迪姐你让我去零食部我天天买!"

这句朱迪听清了。她停下舞步,歪着脑袋看李美香。灯光在她脸上交替变换颜色,紫的、蓝的、粉的,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照得一明一暗。李美香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你想去零食部啊?"朱迪问。

李美香张了张嘴。她嘴唇上亮晶晶的唇釉在粉色灯光底下闪着水光。她好像要说"是",又好像要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她的腮帮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然后她一把抱住朱迪,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我想去!"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亮片裙的布料里透出来,带着一点哭腔,又像是在笑,"朱迪姐我想去!我想吃泡面!我想每天吃——!"

朱迪被她勒得喘不上气,酒劲上头天旋地转,高跟鞋在手里晃来晃去。她拍了拍李美香的后背,感觉那女孩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跳累了在喘。

"行行行……再说……再说……"她含含糊糊地应着。

后来怎么出的夜店朱迪完全记不清了。记忆像被剪断的胶片,中间缺了一大段,只剩下碎片——有人扶着她上车的画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圈拖成长长的一道。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远,说的内容一个字都抓不住。车里暖烘烘的,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酒精和汗,还有一点点泡面的调料味儿。

再后来她闻到一股熟悉的葱油香。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自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橘红色的包装纸拆开了摊在旁边,面已经泡好了,叉子插在碗里,正冒着热气。碗底下压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的:"朱迪姐醒了自己吃,我先走了——李美香。"

朱迪撑着沙发坐起来,头疼得像有人拿勺子在舀她的脑仁。她端起那碗面看了看,冬阴功蟹黄味的,泡得正好,面软硬适中,汤色透亮。她吸了一口,酸辣味炸开在舌尖,烫得她一哆嗦,但胃里暖了。

她把面吃完,汤喝干净,把空碗搁在茶几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谢谢朱迪姐今晚带我跳舞,我明天还要去家居部搬床垫呢,没事的!我超有力气!"

朱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东西了——钟伯伯退休时塞给她的实验笔记、陈登批她方案的那份报告的复印件、还有"天天开心"最后一批面饼的样品包装,橘红色的,胖厨师笑得咧开了嘴。

她关了灯躺回去,嗅着空气里残留的冬阴功味儿,忽然想起今晚在舞池里李美香搂着她喊的那句"我想去"。那声音里有东西是真实的,泡不开、冲不淡,像面饼揉进筋道里的那三十秒。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是李美香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背景是出租屋的镜子,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底下配字:"朱迪姐,我明早八点去搬第十三个床垫!"

朱迪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罗安市的夜灯还亮着,东江的水声隔着三公里传不到这儿来,但楼下那条街的烧烤摊还在冒烟,孜然味丝丝缕缕地飘进窗户缝。朱迪闭着眼,心里想,钟伯伯要是知道了她现在的面试办法,大概又要架着那副缠白胶布的眼镜说她了。

"叫什么不重要,舌头不会撒谎。"

她笑了,把脸埋进毛毯里,那股葱油香似的熟悉的味道还在——是她自己的沙发、她自己的毛毯、她自己的泡面味儿。李美香那姑娘泡完面居然还记得给她盖毯子。

还行。朱迪想。那碗面泡得还行。

### 第四章 今生今世,恰好等到你

第二天早上朱迪是被门铃吵醒的。

头还在疼,像有人拿擀面杖从太阳穴擀到后脑勺,来回滚。她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爬起来,脚踩到了茶几上那碗泡面的空盒子,踩扁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弯腰去捡,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住了不放的那种,吱——的长音拖了五六秒。

她趿着拖鞋去开门,防盗链还没摘,先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只举着塑料袋的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花花绿绿码了七八样东西,有薯片、果冻、巧克力棒、两盒酸奶,还有一包她没见过的膨化零食,包装上画了只穿围裙的熊猫。

"朱迪姐早!"李美香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脆生生的,跟面试那天一模一样,"我带了早餐!还有零食!开门开门!"

朱迪把防盗链摘了,门拉开。李美香穿着件柠檬黄的短袖T恤,扎着丸子头,整个人像一颗挪动的水果糖。她脚上蹬了双洞洞鞋,左手提着零食袋,右手端着一杯豆浆,豆浆杯上还插了根吸管,已经在冒热气了。

"你怎么有我地址?"朱迪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上次你们部门聚餐不是在这儿吃火锅吗,"李美香从她胳膊底下钻进了屋,拖鞋在玄关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你喝多了发定位在群里来着,我存了。"

朱迪翻了个白眼,但没赶她走。她把茶几上的泡面空盒扫进垃圾桶,腾出地方让李美香摊开她带来的那堆东西。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拆零食袋子,李美香拆那包熊猫包装的膨化食品时手劲儿太大了,碎屑崩了朱迪一脸。

"这是集团新出的?"朱迪抹着脸问。

"对!'熊猫嘎嘣脆',隔壁膨化食品线昨天刚上架,"李美香把碎屑往嘴里倒,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今早路过自动贩卖机刷了一包,好吃吗?"

朱迪尝了一片,眉头拧起来了。"芝士味太薄了,后味发苦。膨化度不够,油温低了五度。"

"你又知道了。"李美香笑嘻嘻地又递了一片过来,"你再尝尝,可能是批次问题。"

"我不尝了,苦。"朱迪把袋子推回去,从自己冰箱里翻出一盒酸奶。她端着酸奶坐回沙发的时候,发现李美香正盯着茶几底下那摞东西看——是朱迪昨晚收拾出来的"天天开心"旧包装,橘红色的,胖厨师咧嘴笑,纸已经发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老厂子?"李美香轻声问。

"嗯。我爸吃了十几年的牌子。"

李美香没有像别人那样"哇好有情怀"地感叹,也没有追问一堆问题。她只是把那摞包装纸轻轻拨正了,然后抬头看朱迪,说:"那怪不得你那么爱泡面。"

就这一句。朱迪嚼酸奶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吃,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从那天起,李美香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朱迪的生活里。有时是中午提着一袋新品来她办公室蹭饭,有时是下班拉着她去楼下便利店试最近出的速食粥,有时是深夜发语音过来问她"朱迪姐你尝过那个香菜味薯片没有,我差点吐了"。她们的聊天记录从面试后的寥寥数语,变成了一天几十条,大部分在讨论零食,小部分在吐槽王经理——李美香至今还在家居部,每天搬床垫搬得胳膊粗了一圈,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有当初的委屈了,更像是讲段子。

"朱迪姐我今天搬了个按摩椅,整个人被夹在货梯里出不来,王经理拿撬棍把我撬出来的。"

"朱迪姐你猜我今天吃到了什么,集团新出的焦糖瓜子,咸口的。谁家焦糖做咸口啊?研发部是不是你管的?你得管管。"

"朱迪姐我今天没吃零食,因为我在办公室练马甲线。不要笑,我真的在练。"

朱迪每次都回,回的多数是"知道了""我管不了研发,那帮人自己吃自己的""马甲线?你腹肌上全是床垫印子"。但回完她都会笑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缓两秒。

那感觉很奇怪。她以前没什么朋友——或者说,没有这种会大清早拎一袋子零食按她门铃的朋友。钟伯伯退休后回了老家,其他同事客客气气保持着工作距离,陈登倒是偶尔找她聊产品,但那是上下级。只有李美香不管这些,想来就来,想发消息就发,也不管朱迪回不回得过来。

有一次朱迪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晚上十点,饿得胃疼,拉开抽屉才发现早上带来的面包忘了吃,已经硬成了板砖。她正打算叫外卖,手机震了,李美香发来一张照片——茶几上摆着两盒"恰好等到你"新出的麻辣小龙虾味,旁边还放了瓶冰可乐。

"我在你家门口,"文字底下跟了个兔子跳舞的表情,"煮水器坏了,借你家开水。"

朱迪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回去的路上把音乐开得很大,车窗摇下来,罗安市四月的晚风灌进来,裹着梧桐叶翻动的沙沙声。

到家的时候李美香果然蹲在门口,抱着两盒面,头顶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又亮了。两个人进屋烧水泡面,盘腿坐在沙发上吸得哧溜响,朱迪尝了一口麻辣小龙虾味,嚼了嚼,把叉子放下了。

"虾味粉加多了,抢了面饼本身的麦香。后味有点涩,应该是辣椒精的比例没调好。"

李美香把她那份也端过来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品了五秒钟。"你说得对。但是虾味粉多消费者反而觉得'有料',辣椒精涩的问题可以用一点点白砂糖中和,喝汤的时候第一口甜了后面就不觉得涩了。"

朱迪看着她。李美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还在那儿认真地掰着指头算配比。

"你什么时候对研发这么有想法了?"朱迪问。

"搬床垫的时候想的。"李美香把面咽下去,擦了擦嘴,"手在干活嘴闲着嘛,脑子里就转这些。"

朱迪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拍在两人中间。

"干嘛?"李美香凑过来看。

"集团要拍'恰好等到你'的新广告,下个月上全平台。"朱迪说,"我拟了三个方案,都被打回来了。广告公司出的全是那种'一家人围坐吃面其乐融融'的套路,陈登说太无聊,让我自己想办法。"

李美香翻着那几页方案,嘴角撇了撇。"是挺无聊的。红烧牛肉面二十年前就这么拍了。"

"你有什么想法?"

李美香把方案合上,眼睛亮了。"朱迪姐,你让我想一想。明天给你。"

第二天傍晚,李美香发给朱迪一个文档,标题写着"《今生今世,恰好等到你》广告脚本——恶搞版"。朱迪点开的时候正端着咖啡,看了三行就把咖啡喷在了屏幕上。

脚本里写了一个狗血家庭伦理短剧:男主角捧着一桶泡面发呆,小三打扮得花枝招展上门,穿的是竞品"鲜香时刻"的红黄配色紧身裙。小三说"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干脆就穿少一点咯",正要往男主角身上靠。这时候妻子从公司回来,穿着"恰好等到你"经典橘红色系的居家服,手里拎着一袋老包装的冬阴功蟹黄面。她发现丈夫和小三,正要发作,丈夫却一把推开小三,冲向妻子说:"对不起,我错了。尝遍了外面的花里胡哨,才发现家里这一碗老味道才是我最爱的。今生今世,恰好等到你。"小三气得跺脚走人,夫妻两人相拥而泣,镜头拉近到那碗橘红色的泡面上,冒出热气,打出广告语:"尝遍千味,还是原配好。恰好等到你,初恋的味道。"

朱迪把文档来来回回看了五遍,笑得肚子疼。她给李美香打了个电话过去,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还在喘气,背景音是健身房那种"呼哧呼哧"的器械声。

"你从哪儿想出来的这个?"朱迪问。

"《回家的诱惑》!"李美香上气不接下气,"我最近天天加班回家就看这个解压,艾莉和品如那段'既然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实在太经典了!咱们的竞品不就是那个'鲜香时刻'吗,他们包装红黄配色,骚得很,不当小三可惜了!我们'恰好等到你'主打橘红暖色调,多正宫啊!"

朱迪沉默了五秒。"陈登要是看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有点意思'。"李美香的声音忽然正经了,"然后批预算。"

"你怎么知道?"

"我研究过你们陈总的采访视频,"李美香说,"他说他喜欢'不按牌理出牌'的东西。你之前给他的那些方案他都批了,包括零食补贴和泡面招聘。他是个能接受离谱的人。"

朱迪第二天把脚本打印出来,敲了陈登办公室的门。陈登戴着老花镜看了三分钟,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看着朱迪。

"谁写的?"

"家居部一个小孩。"

"家居部的?"陈登把脚本又翻了翻,看到最后那行"尝遍千味,还是原配好"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憋笑憋得很难受。"拍吧。预算你自己控。让那个小孩来跟这个项目。"

朱迪从陈登办公室出来,给李美香发了两个字:"过了。"

那头秒回了一串感叹号,接着是语音,点开是李美香压着嗓子尖叫的声音:"啊啊啊啊啊朱迪姐我可以跟项目吗真的吗我可以不用搬床垫了吗——"

"你只是跟项目,广告拍完你还得回去搬床垫。"朱迪打字。

"够了够了!哪怕跟一天我都要把这只螃蟹拍成影帝!"

拍广告那周是朱迪进集团以来最忙也最开心的一周。李美香请了三天假来跟组,每天抱着一沓分镜图跟导演吵架,说男主角看泡面的眼神不够深情、女主角发现小三时的震惊表情不到位、小三关门走的那个动作要甩头发甩出"老娘不屑"的气势。导演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开始还嫌烦,后来被李美香缠得没脾气,干脆让她坐监视器旁边一起喊卡。

朱迪亲自演那个小三。她穿了竞品"鲜香时刻"的红黄配色紧身裙,头发烫了大波浪,还粘了假睫毛,化了个烟熏妆。化完妆出来的时候李美香正捧着水杯喝水,看见她就喷了,水呛进鼻子里咳了半天。

"朱迪姐你!你!"她指着朱迪笑弯了腰,"你太像'鲜香时刻'那个包装上跳舞的辣椒精了!"

"闭嘴。"朱迪扯了扯裙摆,觉得哪里都漏风。

拍摄的时候男主角演的是个有点憨的丈夫,对着泡面桶发呆的时候眼神放空,李美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深情!深情一点!你看着那碗面就像看着你初恋!你初恋长这样吗?泡面桶盖子上印了朵花你就觉得那是你初恋啊?"

朱迪在旁边笑得烟熏妆都花了,化妆师赶紧上来补。

李美香自己演正宫妻子,穿的是"恰好等到你"的橘红色居家服,衣服还是朱迪从集团样品间借的,商标都没剪。她拎着那袋老包装的冬阴功蟹黄面"恰好等到你"经典款走进镜头的时候,那股气势把全场都震了——挺胸抬头,下巴微抬,眼神里三分震惊三分委屈四分"你完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嚯"了一声。

"卡!过了!"导演喊完,李美香立刻垮下来,跑到朱迪面前抓着她的胳膊晃。"我演得怎么样怎么样?像不像品如?"

"像。"朱迪被她晃得头晕,"像品如穿越到泡面广告里了。"

广告上线那天是周五。朱迪和李美香挤在朱迪办公室的电脑前,看着后台数据一条一条刷上来。前三个小时平平无奇,点赞刚过两千,评论区有人说"什么鬼玩意儿",有人说"笑死了",有人在吵这到底是在恶搞哪个电视剧。到了晚上八点,数据忽然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上飙,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翻了十倍。

"怎么回事?"朱迪刷新页面。

李美香拿着手机尖叫:"上热搜了!'恰好等到你广告'上热搜了!有人截了'既然要追求刺激'那段发了抖音,三百万播放了!"

朱迪的手机也震了起来,陈登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不错。"紧跟着下一条:"让那个小孩来零食部报到。"

朱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李美香。

李美香低头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腰撞在桌角上也顾不上疼。"真的?!零食部?!我可以去了?!不用搬床垫了?!"

"下周一报到。"朱迪把手机收回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工位在我办公室隔壁。工资不变,但以后每天中午你得陪我试新品。"

"我陪你试!我天天试!"李美香张开胳膊要抱她,朱迪往后躲了躲,没躲开,被她结结实实勒了一下。

窗外罗安市的灯火亮起来了,江面上几艘游船正缓缓开过去,船上的彩灯在水里拖出一道一道碎金子的光。朱迪办公室的灯还开着,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新出的国际市场调研报告,封面上印着几个国家的名字:越南、泰国、日本、韩国、还有欧洲几个。

她把那份报告抽出来翻了翻,页码折了一角,折在"东南亚市场方便面年增长率"那页。李美香凑过来看,读了几行数字,眼睛亮得像头顶的灯管。

"朱迪姐,"她指着报告上那个折角,"你已经在看了?"

"嗯。"朱迪把报告合上,"'恰好等到你'在国内站稳了,下一步要往外走。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认识这碗面——从东南亚开始。"

李美香看着她,安静了两秒。朱迪从她眼神里看见了面试那天同样亮晶晶的东西,但比那时候厚实了一层,沉甸甸的,像汤里加足了料的浓汤底。

"我跟你。"李美香说。三个字,没加"姐"没加"一起",就那么平平地落在桌面上。

朱迪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她觉得这可能是最近喝到最好喝的一杯了。她伸手按了按李美香还勒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掌心底下是那女孩热乎乎的温度。

"好。"她说。

电脑屏幕还亮着,广告后台的数据还在往上跳,评论区刷新得快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有人截了朱迪穿红黄紧身裙那个镜头说"这竞品代言人太拼了",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朱迪划了两下屏幕,把页面关了。

不急。今晚慢慢看。先让那只举柠檬的螃蟹再飞一会儿。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拽了拽衣领。李美香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收拾东西——一个帆布袋里塞了半袋子零食样品,都是今早从自动贩卖机刷的。她拉链拉不上,朱迪过去帮她按了一把,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抽出来一看,是"天天开心"的旧款包装复刻版,橘红色的,胖厨师笑得咧开了嘴。

"你从哪儿弄的?"朱迪举着那个小盒子。

李美香挠了挠后脑勺。"上周末去罗安镇上那个老批发市场逛了一圈,找到的。老板娘说最后一批存货了,我都买了,就剩这一盒没拆。"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送你。就当……就当感谢你让我拍广告。"

朱迪把那盒复刻版"天天开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三年前的工艺、三年前的配方、三年前那个还没改成"强大集团"的老厂子出的最后一批货。

她把盒子轻轻放进了自己包里,拉链拉好。

"走,"朱迪说,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请你吃宵夜。街口那家砂锅粥。"

"不去!"李美香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我今晚要吃麻辣小龙虾味的'恰好等到你'!好不容易调到零食部了,我今晚要吃十盒!"

"你拉肚子别找我。"

"拉肚我也认了!我搬了三个月床垫,这一顿面是我应得的!"

两个人挤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朱迪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脸——笑得那个样子她自己看了都愣了一下。嘴角咧得太开了,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整个人的五官都松松地摊开着,像一碗被热汤浸透了的面饼,舒展开了。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从二十二跳到二十,十八,十五。李美香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算今晚要试哪些口味,朱迪听着,把包里的"天天开心"旧包装盒又摸了摸,硬硬的纸板硌着她的指腹。

她忽然想起钟伯伯退休那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头站在车间门口,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他摘了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说:"朱迪啊,一碗面要做一百年才叫好面。你慢慢来。"

她当时点头,但心里没太多感觉。

现在好像有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罗安市的夜风灌进来,四月末的暖意里夹着草木抽芽的腥甜。李美香先冲出去了,橘红色的T恤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跑动的火苗,回头朝她招手。

"朱迪姐快点!贩卖机还有十分钟补货!"

朱迪笑着跟上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远处东江上最后一班游船熄了彩灯,黑黝黝的轮廓滑过江面,像一条沉下去的鱼。但岸上还亮着,万家灯火,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过去,总有几扇窗户后面飘着泡面的热气。

她裹了裹外套,快步跟上了那团橘红色的火苗。

### 第五章 面条外交

朱迪在飞机上翻了十七遍那沓英文资料,翻到纸边都起了毛。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沃尔玛亚洲区采购部的背景介绍、他们去年进口食品的品类分布、东南亚快消品在北美市场的增长率曲线。每一页她都拿荧光笔画了重点,旁边的空白处用中文密密麻麻做了批注——"问他们货架排面宽度""强调我们出餐速度只要三分钟""对比日韩竞品的价格带"——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拿笔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更简单的版本。英文字母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子在纸上爬,她拼了又改,改了又拼,最后整个页面花得像她小时候练毛笔字洇了水的草稿纸。

李美香坐她旁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正在看iPad上下好的美剧,屏幕里的女律师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她看一会儿就暂停一下,跟着字幕把刚才那段重复一遍,嘴型夸张地张合,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朱迪侧头看了她一眼,有点羡慕。这姑娘大学四年的英语没白练,听说读写都利索,面试那会儿用英文自我介绍的时候,朱迪虽然没抬头听,但那流利的调子她耳朵里是进了的。

"朱迪姐你紧张啥呢。"李美香把耳机摘了一只凑过来,下巴搁在朱迪肩膀上,看了一眼那沓被荧光笔画满的资料。"你不都准备了两周了吗,这些数据你倒着都能背。"

"背书管什么用,"朱迪把资料合上塞进座椅口袋,"对方临时问个没准备的问题我就傻眼了。我口语不行,张嘴就磕巴。"

"那我翻译呀。"李美香说得理所当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巧,"你负责眼神和气势,我负责张嘴。咱俩组合,一个输出产品,一个输出英语,完美。"

朱迪没说话,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飞机正在穿越一片积雨云,机翼时不时颠一下,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面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晚练习那段英文推介的情景——对着浴室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说了七遍,第三遍开始舌头打结,第四遍把"instant noodles"说成了"insect noodles",把自己气得掬了捧水泼镜子上。

李美香大概察觉到她在想什么,把手覆在她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暖暖的,像揣了颗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红薯。

"朱迪姐,"她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平时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儿,"你信不信,这趟肯定能谈成。我泡面的手艺你那天晚上也尝过了,我泡出来的面比你泡的还多三十秒,口感就是准。老外尝了没有不傻眼的,他们超市里那些杯面跟我们比,那叫面吗?那叫纸板泡水。"

朱迪睁开眼,转过头看她。李美香的表情很认真,那双平时爱笑的眼睛这会儿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像在给她盖一层什么很轻又很暖的东西。

"你泡面多三十秒是因为你爱吃烂的。"朱迪说。

"这叫人性化服务!软面适合初尝者!"李美香又嬉皮笑脸了,缩回手去戳iPad的屏幕,"行了别想了,睡会儿,落地还有五个小时呢。"

沃尔玛的亚太区总部在新加坡。朱迪之前来过一次,三年前跟钟伯伯跑供应链的时候路过,吃了碗肉骨茶就匆匆走了,连鱼尾狮都没看全。这次落地樟宜机场,李美香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前面跑,朱迪跟在后面翻护照,过海关的时候边检问她来做什么,她张嘴刚要结巴,李美香已经用流利的英文帮她把话接了过去。

"商务会谈。我们公司带着食品样品来跟沃尔玛谈进口合作。"李美香递上邀请函,笑得又甜又自然。边检小哥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她,盖章放行。

朱迪过了闸机,伸手拍了拍李美香的肩膀。"行啊你。"

"小意思。"李美香甩了甩马尾,"走吧,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两点跟采购总监见。"

会谈地点在沃尔玛亚太区总部那栋玻璃大厦的二十三层。朱迪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在楼下咖啡厅坐了半小时,把那摞资料又翻了一遍。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利索,耳垂上戴了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面试那天李美香戴的那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对,可能潜意识里觉得那姑娘那天虽然紧张得全身绷直,但那双珍珠耳钉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李美香穿的是"恰好等到你"的橘红色系衬衫,下面搭了条白色西裤,整个人鲜亮得像一盘端上桌的菜。她还拎了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三盒样品泡面、一壶开水、两个瓷碗、两双筷子,甚至还有一小包干葱花。

"你带碗了?"朱迪看着她把保温袋打开检视。

"带了。"李美香拉上拉链,"沃尔玛那帮人吃过的速食面基本都是纸杯装的,倒水一闷就端上桌。咱们'恰好等到你'的汤底和面饼是用碗才能泡出精髓的,纸杯闷三分钟跟瓷碗闷三分钟,水温下降速度差两度,味道能差出一层来。"

"哪两层?"朱迪挑眉。

"纸杯里闷出来的汤酸是酸辣是辣,各在各的。瓷碗里闷出来的酸和辣抱在一起了。"李美香把保温袋挎在肩上,"你要说这是玄学也行,但嘴刁的人吃得出来。"

朱迪没反驳。她接过李美香递来的一只瓷碗摸了摸,碗壁温润光滑,是集团样品间里那批专门为了海外展示定制的样品碗,碗底印着"恰好等到你"的Logo,那个举柠檬的螃蟹正冲她笑。

进会议室之前,朱迪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三秒钟。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表情绷得像块铁板,嘴角压得平平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着。她想起李美香刚才在楼下咖啡厅说的话——"你负责眼神和气势"——深吸一口气,把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提了提,转身推门进了会议室。

对面坐了四个人。采购总监是个白人男性,姓Tate,四十多岁,留着打理得很整齐的短胡子,穿蓝条纹衬衫。旁边坐着两位采购经理,一位华裔女性,一位棕色皮肤的印度裔男士。最后面还坐了个年轻助理,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朱迪伸手握过去的时候,Tate的手劲儿很大,掌心干燥有力。他说"Welcome to Singapore"的时候带着英式口音,朱迪听懂了,回了句"Thank you"——发音还算标准,她练过这一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李美香担了几乎全部的讲解。她用英文介绍强大集团的背景、零食部门的规模、"恰好等到你"系列的研发理念、东南亚市场的适配性。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她讲得从容,甚至在说到"我们的面饼含水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一到十二之间"这种技术细节时,还能自然地穿插一句俏皮话:"比你们货架上那些百分之八的硬纸板友好多了,对吧?"

对面的华裔女经理笑了一下。Tate的嘴角也动了动,但他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在朱迪和李美香之间来回巡睃。

朱迪的心沉了沉。她见过太多这种表情了——"我在听,但我没被说服"。Tate在等一个东西,一个数据之外、PPT之外、能让他在心里那个"要不要签"的按钮上摁下去的东西。

她转头看了李美香一眼。

李美香也正好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朱迪看见那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煤气灶打火那一瞬间蓝汪汪的火苗蹿起来。李美香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桌底下拎起那个保温袋,放在会议桌上拉开了拉链。

"Tate先生,"李美香笑着看向采购总监,"您吃过三分钟之内煮出来的中国面条吗?我说的是煮,不是泡。"

Tate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眉毛挑了挑。"Noodles?"

"对。我们'恰好等到你'的冬阴功蟹黄面,按中式的做法来泡,面饼三分钟,汤底一分半,加起来四分半钟。"李美香把瓷碗摆出来,拿保温瓶里的开水冲下去,盖上盖子。"但泡的这三分半钟我可以给您讲个故事。"

她按了按碗盖,转过身面向那四个人。橘红色的衬衫在会议室的冷光灯底下暖得像一簇小火焰。

"中国有很多种面条。北方的拉面,师傅把面团抻长了又折、折了又抻,抻到能穿过针眼那么细。山西的刀削面,一坨面团托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片铁皮噌噌地往下削,面条飞进滚水里,像树叶飘进河。四川的担担面,担子是以前小贩挑着走街串巷的,芝麻酱和红油拌在一起,辣里透着香,香里裹着辣。还有武汉的热干面,碱水面过了滚水捞出来,淋上麻酱、撒上萝卜丁、撒上葱花,拌的时候面条跟筷子打架,越打越入味。"

她比划的时候手也在动,十个指头像在捏一团看不见的面,拇指和食指拉开又合拢,模拟面条在筷子尖上缠缠绕绕的样子。对面那个华裔女经理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印度裔男士助理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了李美香脸上。

"我们的'恰好等到你'冬阴功蟹黄面,"李美香说到这儿,四分钟到了,她把碗盖揭开,一股裹着柠檬叶、南姜、辣椒和蟹黄油的白气腾起来,漫过会议桌,飘到对面四张脸上,"是泰国的酸和中国的鲜碰了个头。你们在货架上看到它只是碗面,但它的面饼是用高筋小麦粉揉了二十四秒半,汤底是用猪骨熬了六个小时浓缩的,蟹黄酱里的蟹粉是从广西北海运来的。你们买的不是一碗面,是一整套中国人和东南亚人吃了几百年的功夫。"

她把碗推到Tate面前,碗沿搁了双一次性筷子,筷子头上还套着"恰好等到你"的迷你纸圈。

Tate低头看了看碗里橘红色的汤、乳白色的面、金黄色的蟹黄碎,又看了看那两根交叠在碗沿上的筷子。他伸手端碗的时候表情终于松动了,嘴角不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弧度,而是切切实实地往上弯了弯。他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拿筷子笨拙地挑起一撮面——他的筷子用得不好,面条滑下去两次,第三次才勉强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朱迪的指甲掐进掌心,能感觉到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撞。李美香站在旁边,两手交握在身前,表情跟煮面的时候一样稳稳当当的。

Tate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汤。他放下碗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胡子,然后看向朱迪。

"Your noodles have stories."他说。慢悠悠的,但语气里那层"我在等"的壳没了。

朱迪听懂了。她点头,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比想象中利索了些:"Yes. Every bowl has a story. We have more."

Tate笑了。那个笑是整个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真笑,眼角皱起来,胡子往上翘。

后面的议程顺畅得不像真的。排面宽度谈了,首单量定了,分阶段铺货的时间表列了,连"恰好等到你"在沃尔玛货架上的设计图都当场打开电脑画了个初版。Tate说他的团队下个月会来罗安实地看生产线,朱迪说"Welcome"的时候比第一次说利索了许多。

从沃尔玛大厦走出来的时候,新加坡傍晚的天还没暗下来,头顶那片蓝沁着一点点橘粉色的光,像泡面汤底被阳光冲淡了几度的颜色。朱迪站在台阶上,被海风吹得眯了眯眼睛,转头看见李美香正弯着腰系鞋带,马尾从肩侧垂下来,晃晃荡荡的。

"李美香。"朱迪喊她。

"嗯?"李美香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练的讲面条那段?"

李美香系好鞋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练啊。就是之前你抽屉里那本'天天开心'的研发笔记,我搬床垫那段时间偷偷翻了两页,上面有钟伯伯写的批注,什么拉面刀削面担担面的工艺对比。我看了觉得有意思就记了。"

朱迪愣了一拍。"你翻我抽屉?"

"你当时不是让我去你办公室搬文件嘛,我就顺便……翻了。"李美香缩了缩脖子,但笑得一点也不心虚。"钟伯伯写的那段太好了,什么'面的灵魂在水和盐的配比里',我当时看完就去食堂吃了碗拉面,还数了数师傅抻了几下面。"

朱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机掏出来,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钟伯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钟伯伯,我今天带人出国谈生意了。她翻了你写的笔记,把老外讲得一愣一愣的。"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钟伯伯打字慢,只回了六个字:"那孩子有出息。"

朱迪盯着屏幕笑了。李美香凑过来看,抢了她的手机想回点什么,被朱迪一把夺回来塞进了口袋。

"走吧吃晚饭。"朱迪说。

她们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西餐厅,露天的,桌面上点着小小的蜡烛,远处滨海湾的摩天轮亮着紫色的灯,倒映在水里像一根对折了的荧光棒。李美香点了牛排,朱迪翻了两遍菜单,最后合上了。

"怎么了?"李美香从刀叉间抬起头。

"不想吃。"朱迪把菜单推走,"全是面包黄油牛排沙拉,没一碗热乎的。"

"你点个意面呗,那也是面。"

"意面不算。"朱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纠正一个常识错误,"意面没汤。没汤的面不叫面。"

李美香放下刀叉,拿叉子虚空指了指她。"你看你,刚才在沃尔玛我说了那么多面条,一句没落你耳朵里?拉面有汤有面,刀削面有汤有面,担担面有汤有面,热干面没有汤但人家拌得香。面条的精髓不在有没有汤,在面本身有没有魂。"

"魂是什么?"

"就是嚼的时候能嚼出来做面的人的心思。"李美香用叉子在她面前的空盘子上画着圈,"揉面的力道、醒面的时间、切面的刀工。汤是魂的衣裳,能穿好当然更好,但衣裳脱了魂还在。"

朱迪盯着空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旁边一桌的情侣在分享一份龙虾意面,叉子卷着面条送进嘴里,吃得挺香。可她脑子里转的全是李美香说的那些——拉面、刀削面、担担面、热干面。她在泡面厂干了这么多年,研究的都是面饼的含水量、油炸时间、复水率,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面本身"这件事。

钟伯伯的笔记里肯定写了。她翻了那么多遍,为什么没读到心里去?

"朱迪姐?"李美香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饿傻了?"

"没有。"朱迪把菜单重新拽过来,翻了翻,指着一份奶油蘑菇汤对服务员说,"这个,给我来一份。"又看了看李美香,"再加一碗米饭,我们俩分。"

"你吃西餐配米饭?"李美香差点笑出鹅叫。

"怎么,不行?"朱迪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我是中国人,吃什么都想就口热饭。"

那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把奶油蘑菇汤浇在米饭上拌着吃,吃得李美香一边笑一边说"这什么中西结合黑暗料理"。但朱迪吃得很香,勺子一口一口扒着饭,汤里的蘑菇碎被米粒裹着,嚼起来软软糯糯的。她吃完把碗底刮干净了,像泡面喝完最后一口汤一样,碗沿干干净净的。

"回去以后,"朱迪放下勺子,擦嘴,"你教我。"

"教什么?"

"教做那些面。拉面刀削面担担面热干面。"朱迪掰着手指头数,"你既然看得懂钟伯伯的笔记,那你肯定也会做。咱们找时间学起来,把集团的零食线往鲜面方向扩。"

李美香的眼睛亮了。"真的?你要开发鲜面条?那得投生产线——"

"先学再说。生产线的事找陈登批。"朱迪站起来拿包,"回酒店了,明天还有两场会。"

两个人沿着滨海湾往回走,夜风把海水的咸腥气吹过来,夹杂着岸边摊档炒粿条的锅气。朱迪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面上摩天轮的倒影发呆。

"你在想什么?"李美香走在前面几步,回头问。

"我在想,"朱迪慢吞吞地说,"拉面的面团要抻多少次才够筋道,钟伯伯笔记里肯定有数。回去翻翻。"

"翻!"李美香退回来走到她旁边,两个并着肩继续走,"回去咱们一起翻!翻完了上周末去菜市场买面粉,面盆我给你带,围裙我也有。朱迪姐你教我泡面,我教你抻面,等价交换。"

"你抻得动?"

"你别小看人,我搬三个月床垫了,胳膊有劲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但脚步不约而同地快了半步。远处圣淘沙岛的灯光星罗棋布地亮在海面上,像一碗汤里撒了满满一层碎葱花。

朱迪把手插进西装外套的兜里,指尖碰到那颗从"天天开心"旧包装盒上掉下来的胖厨师贴纸,被体温捂得软软的。她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带一碗她亲手做的热乎面条给他尝尝。

不过也还行。李美香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橘子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一截被晒黑的小臂。

她想着,回去第一件事,先把泡面开发部门旁边那个空置的小实验室腾出来,砌两口灶,买一口大锅。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面条慢慢学,面慢慢卖。一碗面做一百年才叫好面。

钟伯伯说的。

### 第六章 面条、泡面、与一只饿鬼

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朱迪家的厨房就被面粉占领了。

李美香从菜市场扛回来一袋二十五斤的高筋面粉,压在朱迪家玄关的时候把鞋柜都震得晃了三晃。她还在围裙兜里揣了根擀面杖、一把切面刀、一小瓶碱水,说是从她潮汕外婆那儿顺来的。朱迪把客厅茶几整个搬到阳台上去,腾出地毯铺了块塑料布当案板,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钟伯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研发笔记,翻开到"中式面条工艺综述"那页。

"先做最简单的,"李美香拿手指点了点笔记上那段,"手擀面。面粉和水三比一,加一撮盐,揉到光。"

朱迪往盆里倒面粉的时候,白粉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呛得直打喷嚏。李美香在旁边笑得拍大腿,拿手机拍了张她满脸白粉的照片发到公司群,标题写着"零食部部长下基层劳动改造"。群里炸了锅,陈登居然冒了个泡回了个大拇指。

那天的面揉得乱七八糟。朱迪的手劲儿太大,面团被她按得梆硬,擀面杖推过去的时候面皮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李美香把面团抢过来抢救,一边揉一边拿腔拿调地学着钟伯伯笔记里的批注:"'揉面如揉心,急躁则面紧,温柔则面活'——朱迪姐你心太急了,你看你这面跟块砖头似的。"

"我这是为了追求筋道。"

"筋道也不是往死里揉啊!"李美香把面团按在案板上搓了两个来回,面团在她掌心里慢慢软下来,变得光滑了些。她往上面拍了一层薄粉,拿擀面杖压扁了开始推,一边推一边转面皮,像在画圆规。朱迪蹲在旁边看着,面粉沾了李美香一鼻尖,那姑娘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哼不知道什么调子。

第一锅面煮出来的时候,朱迪捞了一筷子尝,嚼了嚼,又嚼了嚼。"还行。"她说。然后盛了第二碗。

李美香在旁边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吃了三碗,终于忍不住了:"你慢点吃,锅里还有。"

"好吃。"朱迪把空碗搁下,嘴角沾着汤渍,"比泡面韧。"

"废话,新鲜手擀面能不韧吗?"

那天之后,朱迪家的厨房变成了集团的第二食堂。李美香拉了五六个同事来,说"学做面"——其实就是来蹭饭的。来的有零食部新来的两个实习生、膨化食品线的组长刘姐、品牌宣传的小周、还有陈登的秘书小谢。一群人挤在朱迪家小小的客厅里,面粉袋子摊了满地,擀面杖切面刀在几个人手里传着用,切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有宽有窄,煮的时候有的断了有的黏了有的沉底糊了锅。但每个人都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都舔干净了。

"朱部长你开面馆吧,"刘姐嗦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这比集团食堂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

"等你开面馆我来当服务员,"小周拿筷子指着自己,"我长得好看。"

"你连面都不会擀,服务员都不配。"李美香怼回去,夹了一筷子宽面塞进嘴里,面头拖出来老长,吸进嘴的时候"哧溜"一声,汤汁溅了小周一袖口。

一个月过去了,朱迪家的面粉消耗了整整四袋二十五斤的。她们做了手擀面、拉面、刀削面、扯面、裤带面,甚至还试了一次抻面——李美香抻了不到二十秒面团就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地耷拉在她手上,被她揉成球扔回了盆里。每周至少聚两次,有时周末从下午做到晚上,边做边吃边喝酒边聊天,聊的都是"汤底能不能用泡面的调料包改良""面条能不能做成半干品上架销售""要不咱们真搞个面条子品牌算了"。

朱迪有天早上穿裤子的时候发现扣子扣不上了。

她站在卧室穿衣镜前面,吸气、收腹、扣,扣上了,但那圈肉在裤腰上面被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转了转身侧着看,腰腹那一块明显比以前圆润了些,下巴的轮廓也没那么尖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美香比她胖得更明显。那姑娘有天中午来办公室找她,穿的是条紧身裙,小肚子那儿绷得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拿手挡着。朱迪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新的"恰好等到你"推过去。李美香接过来拆了泡,两个人面对面吸面条,谁也没提发胖的事。

胖就胖吧。开心就好。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陈登把朱迪叫到了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盖着几个公章,朱迪扫了一眼,看见了"西北军区""双拥共建""物资捐赠"的字样。陈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上个月集团签了份双拥协议,每年给西北那边一个边防军营供一批物资。"他说,"今年这批是泡面、自热米饭、还有一些日用品。本来派后勤部的人去,但那边人手全调去忙新项目了。你零食部去个人吧,顺便看看他们那边仓库里咱们的货够不够,做好对接。"

"我一个人?"朱迪翻着文件问。

"带个人也行。李美香那小孩不是刚调来你那儿?一起吧,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

朱迪沉默了两秒。文件里夹着一张照片,沙漠背景、绿色铁皮营房、一排穿迷彩的战士站在国旗下,脸被晒得黑红。她总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真切。

"好。"她把文件收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

朱迪从陈登办公室出来就给李美香发了条消息:"收拾行李,下周去沙漠捐泡面。"

李美香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来了三条:"沙漠??""咱们集团在沙漠还有业务??""有骆驼吗??"

朱迪回了个"去了就知道了",然后下楼去安排了物资清单。她对着单子勾勾画画,把"恰好等到你"的各个口味各备了五十箱,又加了二十箱自热米饭和十箱矿泉水。日用品那边她批了毛巾、牙膏、香皂、还有两箱防晒霜——沙漠里的太阳不是闹着玩的,她虽然没有亲身待过,但想想那地方就能感觉到晒。

出发那天是周四,朱迪跟李美香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堆样品袋子在机场碰头。李美香穿了件亮黄色的防晒衣,头上扣了顶渔夫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脖子上还挂了条围巾。"我怕晒,"她跟朱迪解释,"在广东待久了脸太嫩。"

"沙漠里用不上围巾。"

"那我裹脸。"

飞新疆的航程四个小时,朱迪在飞机上补觉,李美香在旁边看沙漠旅游攻略,看到一半睡着了,手机滑下来砸在自己鼻子上,疼得"哎呀"一声醒了。下了飞机转绿皮火车,那是朱迪很多年没坐过的火车了,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还有烧水壶里咕嘟咕嘟翻滚的热气。她们倆对着窗外的戈壁滩发呆,戈壁滩上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偶尔闪过一小丛骆驼刺,黄绿黄绿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菠菜。

"朱迪姐,"李美香把泡面盖子揭开,热气糊了她一脸,"咱们这趟到底去哪儿啊?"

朱迪从兜里掏出那份文件看了眼里面的地址:"'西北沙漠第九级军营'。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到了当地有人接。"

"第九级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军区的编号。可能。"朱迪把自己的泡面也泡上了,两个人并排坐在下铺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戈壁吸面条。泡面味儿混在一起,冬阴功的酸辣、红烧牛肉的酱香、酸菜鱼的鲜——三种味道在狭小的车厢里搅成一团,钻进头发丝里、衣服纤维里、行李箱的缝隙里。

"我感觉我现在整个人就是一碗行走的泡面。"李美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你本来也是。"朱迪说。

火车晃了七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站台小得只有一个遮雨棚,灯是黄的,一圈一圈扑棱蛾子绕着飞。接他们的车是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沙,车顶上捆着几个迷彩大包。开车的战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黑黢黢的脸,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底下的石子。

"朱部长是吧?我是吴连长派来接你们的!叫我小赵就行!"

朱迪和小赵握了手,李美香在旁边跟着也握了握,小赵的手劲儿大得她五指都合不拢了。车往沙漠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沿途只有车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李美香趴在车窗上往外望了一会儿就缩回来了,说太黑了看着瘆人。

"习惯就好,"小赵从后视镜里冲她咧嘴一笑,"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怕黑,现在晚上站岗都能数星星。"

营地比朱迪想象的要小。几排绿色铁皮营房中间围着一块不大的空地,旗杆上挂着面国旗,夜风把它吹得猎猎响。吴将狼在营地门口等着,他比朱迪之前在文件签名栏看到的那个名字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理得很短,颧骨被风吹得粗糙发红。

"朱部长,李同志,欢迎欢迎。"他握手的时候掌心粗粝得像砂纸,"物资辛苦你们送来了。招待所在营地外头大概八百米,今晚先安排你们住那儿,明天再卸货。"

"好。"朱迪点头。她扫了一眼四周的营房,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她总觉得这个地方的气息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后脖子那块皮肤微微发紧,像有人在不远处看着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

招待所是栋矮矮的两层小楼,灰白色外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一楼有间值班室亮着灯,但里面没人。吴将狼给了她们两把钥匙,二楼最里面两间并排的屋子,一间朝东一间朝西。李美香选了她和朱迪挨着的,说"万一有事我好喊你"。

朱迪把行李拖进房间,简单洗了把脸。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边框锈了铜绿。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沙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沙地响,像个老人在用指甲挠窗户纸。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鼻子里还残留着火车上泡面的味道——奇怪,都下车三个多小时了,那股冬阴功的酸辣味还在她头发上绕着,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的是,营地广场那堆被她和李美香卸了一半的泡面箱子,正有绿色的、萤火虫似的光点从沙地底下渗出来,一缕一缕地往箱子的缝隙里钻。

沙洞深处那团养精蓄锐了近两个月的小黑点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它嗅到了。时隔三百年,它又一次嗅到了那种让它从将军变成鬼魂之前最想念的东西——热气腾腾的、掺杂着人间烟火味的、有汤有面有人味儿的食物香气。

那香气太浓了,浓得把它的魂魄从蛰伏的深处生生拽了上来。

夜半时分,朱迪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咚咚咚"地敲在她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脚步不重,但频率很稳,一步接一步地走过去,走过她的门口,又走回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三十七分。沙漠里的风还在刮,但走廊上那个脚步声跟风声不一样,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实。

她坐起来听了听,脚步声在隔壁李美香的门口停了。

然后她听见李美香低低地叫了一声:"朱迪姐?"

朱迪套了拖鞋就往外走。推开门,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灯泡上落了厚厚的灰,光线暗得只能看清两三步内的东西。李美香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冲她摇,摇得很急。

"怎么了?"朱迪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李美香裹着被子缩在床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从梦里拽出来还魂没归位。

"外面有人走路,"李美香压着嗓子说,"一直走来走去的,走了好久了。"

"我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门口看。走廊上空荡荡的,廊灯还在那儿昏黄地亮着,灯泡上积的灰厚得像层绒布。但那个脚步声还在——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她们房门口的时候,停了。

什么都没有。

朱迪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滚到尾椎骨。但她还是伸手把门拉大了一些,探头往外看。走廊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黄扑扑的廊灯和窗户外头黑沉沉的沙漠。

她正要缩回来,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片衣角。青灰色的、脏兮兮的衣角,从拐角那边露出来一截,拖在地上,慢悠悠地往这边移。

朱迪把门"砰"地关上了。

"走。"她一把拽起李美香的胳膊,"出去找他们。营地里那么多兵,出了门就是。"

李美香被她拽着从被窝里滚出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两个人拉开门冲了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跑。朱迪跑在前面,脚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身后李美香的脚步声也跟着"啪嗒啪嗒"地响。

但跑了大概二十步,朱迪停住了。

她们又站在那盏昏黄的廊灯下面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灯泡上的灰,那个积灰的形状她认识——中间一个圆点,四周放射状的纹路,跟她刚才跑出去之前看的一模一样。

"我们再跑一次。"朱迪说。她拉着李美香转身往回跑,跑过那扇门,跑过另一扇门,跑过走廊拐角——然后她们又站在那盏灯底下了。

李美香已经喘上了,光着的脚底板踩了一脚灰。"鬼打墙?"她的声音在抖,但勉强还稳着。

"别自己吓自己。"朱迪咬着牙说完,又拉她跑了一趟。这次她盯着墙壁上的痕迹跑,看见墙上一道划痕,跑过去记住它,再跑——又回到了那道划痕面前。

两个人的脸都白了。朱迪的手攥着李美香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架子鼓。但她还是拽着李美香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张嘴想喊"有人吗",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们俩就在那条短短的走廊里来回跑,像两只被人蒙住了眼转圈的小鸡,跑得头发散了、睡衣歪了、脚底板沾了一层又一层的灰。跑着跑着李美香忽然"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紧张到崩溃的缝隙里漏出来,尖尖细细的,在走廊里弹了好几弹。

"朱迪姐,咱俩这样好像神经病。"

朱迪没理她,继续跑。但跑着跑着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了——两个穿睡衣的女人半夜在走廊里来回冲刺,拖鞋都甩丢了一只,像在拍什么低成本恐怖片的花絮。她正要笑出来,那扇门——她们跑过了七八遍的那扇门——忽然自己开了。

朱迪刹住脚步。

房间里的灯亮着,是她睡前关了的那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柔和。但她看见自己床上坐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

那团东西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袍,披散着长到腰际的黑发,背对着门口,正低下头凑在她床头柜上那碗没吃完的泡面前。那是她睡前泡了剩了半碗的冬阴功蟹黄面,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结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呼——"

那团东西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凉透了的汤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凝结的油花在它吸气的瞬间动了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然后"啪"地裂开了一个口子。

它又吸了一口。

朱迪闻到了一股腥气,夹杂着尘土、腐木、还有——泡面味。那股味从那个背影上翻涌出来,浓郁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都快被它裹住了。

李美香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东西,张嘴刚要叫——声音还没发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了过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她甚至没来得及喊疼,眼睛已经翻了过去。

朱迪的膝盖也软了。她看见那团东西缓缓转过头来——青灰色的脸、烧灼过的痕迹还留在半边面颊上、嘴咧得比螃蟹还宽、但眼下正闭着,它的表情很奇异:不是凶恶、不是狰狞,而是一种近乎沉醉的、沉浸在某种至高满足里的安详,像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终于闻到了热汤的香气。

它的嘴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面……"

然后朱迪眼前也黑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的时候,朱迪先醒的。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盖着昨晚那条被子——她完全不记得被子是怎么盖在身上的。床头柜上那半碗凉透了的冬阴功汤面还在,但碗沿多了一排细细的牙印。

她转头看了看门口,李美香蜷在门框边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李美香。"她推了推那姑娘。

李美香醒了,先是一脸懵,然后昨天夜里的画面像回放一样灌进脑子,她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白,变了一个完整的色谱。"朱迪姐那个东西——"

"我知道。"朱迪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把那碗泡面端起来看了看,汤面少了一层,油花被吸掉的痕迹很明显,碗沿那排牙印又细又密,像被什么小齿动物啃过一圈。

"它没吃面,"朱迪说,"它就闻了闻。"

李美香撑着门框站起来,扶着墙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干干净净的,廊灯灭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得灰扑扑的地砖上反出一层暖光。昨晚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的痕迹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三秒。

"走。"朱迪把睡衣换了,拉着李美香往外走,"去找吴将狼,说咱俩不舒服,今天就走。"

"那物资怎么办?"

"物资卸完了,账也对过了,剩下的事他们自己弄。"朱迪推着她往外走,鞋都没来得及系紧,"咱俩今天就撤。"

到了营地,吴将狼正在广场上清点那堆泡面箱子,看见她们俩过来打了声招呼。朱迪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点儿不对劲——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拿着的登记板翻来翻去地看了好几遍。

"吴连长,"朱迪开口,"我们俩有点水土不服,今天想先回去。"

吴将狼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让小赵送你们。"

朱迪转身要走的时候,瞥见广场角落里那堆泡面箱子的码放方式变了。昨晚她记得是摞了四层,整整齐齐的。现在顶层那排像是被人——或者什么东西——扒拉过,好几箱歪歪斜斜地倒着,最上面那箱的封口被撕开了,露出里面橘红色的包装袋,少了起码七八盒。

她什么也没说。

小赵开车把她们往火车站送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砂砾的沙沙声。李美香坐在后座拿手机假装看地图,屏幕却一直是解锁界面,她根本没在滑。朱迪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延展进无边无际的戈壁里,像个永远也到不了头的梦。

"今天天气不错,"小赵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比昨天凉快。"

"嗯。"朱迪说。

"你们昨晚休息得好吗?招待所条件一般,但挺安静的。"

朱迪的嘴角抽了一下。"安静。挺安静的。"

"那就好。"小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在沙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李美香在后座憋得实在受不了了,开始没话找话地聊:"小赵你老家哪儿的?"

"四川。泸州。"

"泸州好,泸州老窖。"

"我不喝酒。"

"哦。"

又沉默了十分钟。朱迪从后视镜里看见李美香在后座抠自己的指甲,把指甲油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指甲盖。

"你们那边的泡面好吃吗?"小赵忽然又开口了。

李美香愣了一下:"什么?"

"昨晚上那个冬阴功味的,"小赵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眼,目光没在她脸上多停,又移回去了,"闻着挺香的。"

李美香的脸色变了变,刚要说什么,朱迪在后视镜里冲她使了个眼色,硬得能切菜。

"香就好。"朱迪接过话头,"下回多送点来。"

"好。"小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火车站的站台还是那个小得可怜的遮雨棚,白天看比夜里更破,铁皮顶子上锈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小赵帮她们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站的笔直,冲她们俩敬了个礼。

"朱部长,李同志,一路顺风。"

朱迪也回了个礼,不太标准,但心意到了。李美香在旁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把行李箱带倒了。小赵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压着点笑意,但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绿颜色的越野车在沙路上掉了个头,扬起一溜黄烟,很快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绿点。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李美香才呼出一口长气。"我的妈呀,他是不是知道——"

"别说了。"朱迪拖着行李箱往站台走,"上车再说。"

绿皮火车鸣着笛进站的时候,朱迪回头望了一眼她来的方向。黄沙、戈壁、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脊线,还有那个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军营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缩成了一小片淡绿色的影子。她想到昨晚那个趴在泡面碗上闻味的东西,后脖颈又起了一层细细的栗。

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她拽着李美香的胳膊挤上车,在下铺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两盒"恰好等到你"开始泡。

车厢里很快又充满了那股熟悉的冬阴功味儿。

李美香捧着面碗吸了一口,忽然说:"朱迪姐,你说那个东西——它为什么只闻不吃啊?"

朱迪嚼着面想了三秒。"可能是……烫?"

李美香差点被面呛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它怕烫?!"

"我瞎猜的。"朱迪把碗端起来喝汤,面汤的热气蒙了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舌尖上冬阴功的酸辣慢慢化开。

她决定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人。包括陈登。包括钟伯伯。包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踏进那片沙漠的自己。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往东开,窗外的戈壁滩渐渐变成了稀稀拉拉的草地,又渐渐变成了有人烟的城镇。罗安市还很远,但泡面碗里的汤已经见底了。

李美香把最后一口面吸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沙丘,小声说了一句:"回去了好好做面条吧。面条不闹鬼。"

朱迪没搭腔。但她把空碗搁在小桌板上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

### 第七章 鬼朋友

回罗安的头三天,朱迪和李美香谁都没提沙漠里的事。

上班正常上班,开会正常开会,朱迪批文件,李美香改方案,两个人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各忙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第三天下午李美香来交报告的时侯,在朱迪桌上放了盒新口味的泡面样品——藤椒豚骨,包装上那只螃蟹举了根绿辣椒。朱迪看了那盒子一眼,又看了李美香一眼,没说话,把泡面拆了泡上。

热气升起来的时候,李美香终于没绷住。

"朱迪姐,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朱迪正吸着面,被她这么一问呛了一口辣汤,咳了好几下。"你问我我问谁。大半夜的脸那么大一张,嘴那么宽,头发那么长,趴在泡面碗上闻味儿。"

"它还说了个'面'字。"

"对,还说了个'面'字。"

两个人对着桌子沉默了几秒,忽然同时笑了出来。那种笑很奇怪——不是觉得事情好笑,是紧张了三天之后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下来之后整个人又软又空,空到只能笑。

"咱们查查吧。"李美香把手机掏出来,"就搜搜看是什么鬼,什么年代的,什么来头。万一以后……万一它跑出来呢?"

"它会跑出来?"

"你不怕?"

朱迪把面碗推开了,正了正神色。"查。但别在公司查,陈登经过看见不好。"

那天晚上开始,朱迪家的客厅变成了灵异文献检索中心。李美香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各种民间传说论坛、志怪小说电子版、地方县志的扫描件。朱迪在旁边翻她书架上一本很多年前买的《中国古代鬼怪录》,还是大学时候在地摊上淘的,扉页都掉了。

"青灰色长袍。"李美香嘴里叼着笔,在便签纸上列特征,"披发到腰际。脸烧过半边。嘴能裂开很大。怕口水——这个很重要。怕强光——我记得安智明说的那个探照灯。"

"安智明是谁?"

"就沙漠里那个兵啊,我后来加了他微信,他跟我说的,说探照灯是明光,鬼怕这个。"

朱迪看了她一眼。"你还加了人家微信?"

"交流学习嘛。"李美香理直气壮,"他那本《酉阳杂俎》我让他拍照发我了,我正看呢。"

朱迪从她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果然是《酉阳杂俎》的扫描页,其中一段被荧光笔标了出来:"鬼魅畏明光,如日照雪,立化。"

"明朝的。"朱迪翻了翻手边那本鬼怪录,"书中记载,带疤的厉鬼多为战场亡魂,死不瞑目,嘴大吞食形,是饿死鬼变种。再加上你说的军衔——'大将军'——那应该是明代某个战死沙场的将领,怨气不散,吸了沙漠里地脉的阴气才苟到现在。"

"明代的将军为什么爱吃泡面?"

朱迪愣了一愣。"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回答不了。"

"会不会是因为,三百多年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李美香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些,没再嬉皮笑脸,"你想啊,他死的时候可能还是饿着肚子的,那时候打仗哪有饱饭吃。泡面这种东西,汤是烫的,面是软的,味儿冲,一闻就——"

"一闻就破防了。"朱迪接上。

两个人都笑了。但笑完之后又安静了,地毯上散落着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窗外的罗安夜市正好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飘进来。朱迪看着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鬼魅""魂灵""怨气""结界""超度"——忽然觉得那个趴在她床头柜上闻泡面味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第二周的下午茶时间,零食部的茶水间里挤了七八个人。李美香捧着一杯奶茶站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讲"沙漠招待所鬼打墙之半夜狂奔两百米原地不动"的故事。她讲得生动——连"我光着脚在地砖上踩了一脚灰""朱迪姐的拖鞋甩飞出去挂在了自己头上"这种细节都编了进去(挂头上的部分朱迪在角落里翻了个白眼但没揭穿)。同事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膨化线的刘姐奶茶都忘了喝,小周抱着薯片袋子张着嘴,薯片碎末掉了一前襟。

"然后呢然后呢?那脸到底长什么样?"

"这么大——"李美香把两手张到极限,"嘴能塞进去一颗西瓜。"

"别听她瞎扯,"朱迪在旁边终于听不下去了,"脸跟正常人的差不多大,就是嘴咧得宽了些。"

"宽了些是多少?"

"像螃蟹。"

茶水间里一片"喔——""天啊——""好吓人——"的惊呼,小周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搜"沙漠灵异事件"的帖子,举着屏幕给大家看。正热闹着,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陈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保温杯盖子上还冒着热气。

热闹瞬间冻住了。七八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李美香的嘴还保持着夸张的"O"形,小周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阴兵借道"的搜索页面,刘姐手里的奶茶举在半空中。

陈登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朱迪脸上。

"传播封建迷信,扣你们部门这个月的下午茶经费。"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零食部写个检查,下班前交我办公室。"

门关上了。茶水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李美香把垂下来的刘海拨到耳后,若无其事地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行,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下午朱迪带头写检查,用标准的公文格式写了两页纸,大意是"我部门员工在非工作时间进行了不当内容交流,影响了办公室氛围,深感愧疚,下不为例"。李美香在隔壁工位上咬着笔杆改错别字,改完过来跟朱迪的并在一起交了。陈登的秘书小谢收了检查,冲她俩挤了挤眼,小声说了句"陈总其实没真扣经费,他吓唬你们的"。

朱迪把那份检查的电子版存进了"工作文件——杂项"的文件夹里,心里暗暗觉得荒唐。她看了一眼李美香,李美香也看她,两个人同时耸了耸肩,埋头继续干手头的活儿。

检查归检查,谁也没真的把那鬼忘了。只是不在公司里说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零食部的灯还亮着。

季度新品方案明天要交,朱迪和李美香两个人对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产品线流程图改了第六版。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但朱迪总觉得办公室里比平时冷了些,她裹了件外套还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开了扇窗户但她没看见窗户开着。

"你觉不觉得冷了?"她问李美香。

李美香正蹲在地上插U盘,抬头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冷。空调坏了?"

朱迪看了一眼空调面板,二十二度,正常运作,但出风口的风明显比平时低了两三度的体感。她站起来去调空调,手指刚要碰到面板上的温度按钮,办公室顶上的日光灯忽然闪了闪——"啪"地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像有人在开关上玩打拍子。

李美香的U盘从手里掉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

然后她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面……"

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就在她们耳蜗里面响起来的。那声音比沙漠里那个晚上听到的清晰了些,但仍然带着一种沙哑的、磨过砂纸似的质感,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询问。

朱迪和李美香同时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晃了晃。李美香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兜里,掏出来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那是她上周去罗安市里那个香火最旺的城隍庙求的,求的时候还跟庙祝讲了一通"有个脏东西可能需要防一防",庙祝收了五十块钱给了她一打,让她"贴身带着,遇事不要慌"。

朱迪也把自己兜里那枚掏了出来。她比李美香务实些,除了黄纸符,还在钥匙串上挂了颗开过光的黑曜石珠子。两样东西同时触碰到掌心的瞬间,她感觉指尖有一阵微微的温热,像捂了杯热水。

"别怕,"朱迪压着嗓子说,"它进不来。"

"那它在哪儿?"

话音还没落,走廊尽头的样品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嘶啦"声、陶瓷碗碰到台面的"咔哒"声、然后是热水壶的加热开关"咔"地弹开了,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开始在空无一人的样品间里回响。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了一眼。那个样品间是玻璃隔断的,透明的落地窗正对着她们的办公室,平时陈列着所有"恰好等到你"系列的样品、包装、周边产品。现在灯光昏暗中,她们看见玻璃墙后面有个人形的轮廓弯着腰,两只手正在笨拙地撕一盒泡面的包装纸——撕反了,从底部下的手,面饼掉出来滚在台面上,它又手忙脚乱地捡回去塞进碗里。

热水壶的开关又跳了一次,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花花地模糊了那面玻璃墙。

"它在泡面?"李美香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它跑这么大老远来——泡面?"

朱迪没答话。她拽着李美香往门口跑,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她听见锁芯"咔嗒"响了一声,但门纹丝不动。她又拧又推又拉,那扇玻璃门像焊在了门框上一样,任凭她怎么使劲就是不开。

鬼打墙。又来了。但这回不是走廊,是办公室。

李美香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四只手扒在门板上又推又拽,汗都急出来了。朱迪的脚往后蹬着地面,鞋底在地砖上"吱"地打滑,膝盖磕在门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然而那扇门就纹丝不动地堵在她们面前,门把手冰凉冰凉的,拧都拧不动。

李美香松了手,喘着气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办公桌旁边顺手抄起了立在墙角的那把长柄扫帚——塑料头的、灰色,平时用来扫桌底灰尘的。她把扫帚横在胸前,像举着一根长矛,声音颤颤巍巍的:"朱迪姐,咱俩……咱俩去窗户那儿看看。"

朱迪看了看那扇玻璃门,又看了看样品间那面透亮的玻璃墙。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正笨拙地把面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气——和沙漠招待所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姿态。但这次它没有趴太久,像是渴了很久,头低下去凑近碗沿,似乎在喝汤,但看那动作,它其实只是把脸贴上去闻,鼻尖几乎浸到汤面里。

"走。"朱迪从李美香手里接过扫帚的另一头,两个人举着一把扫帚,像扛着面旗子一样并排挪到玻璃墙边上。她们贴着墙角蹲下来,从落地窗的右下角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玻璃后面,那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东西正盘腿坐在样品间的台面上,面前摆着那碗刚泡好的冬阴功蟹黄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它双手捧着碗沿,脸埋下去,腮帮子微微鼓动着,像在吹气让面凉一些。它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把整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轮廓——那半边烧灼过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曾经的伤痕了。

它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隔着玻璃,四只眼睛对上了。

朱迪握着扫帚杆的手指关节发白,李美香在她旁边屏住了呼吸,黄纸符被她攥在手心里都快捏出汗来了。但那鬼没有扑过来。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有点……局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被主人当场撞见了,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把面碗从嘴边移开了一点,朝她们举起一只手。那只手是青灰色的,五指张开,先摇了摇——像在打招呼——然后指了指面碗,又指了指自己张开又合拢的嘴,又指了指面碗。反复做了两遍手势:面,我,面。

"它是什么意思?"李美香压着声音。

"它想说它只想要面,"朱迪盯着那只手,"没有恶意。"

鬼拼命点了点头,幅度大得长头发都甩了起来。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声带被什么卡住了似的——突破沙漠结界确实消耗了它太多法力,它从军区一路辗转来到罗安,能维持形体已经很勉强了。它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焦急,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碗面,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朱迪辨认出来了,它在说"只吃面"三个字。

然后李美香手里的黄纸符忽然亮了。幽幽的、金色的光从折叠的纸缝里透出来,映得李美香的掌心跳动着小小的光晕。朱迪钥匙串上的黑曜石珠子也起了反应,微微发烫,烫得她指腹一跳。

鬼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它捂住了头,整个人从台面上滚了下去,"咚"地摔在地板上,长袍的下摆掀起来盖住了头脸。那碗刚泡好的面被它撞翻了,汤汤水水泼了一地,橘红色的汤汁在白色地砖上洇开一大片,蟹黄碎末星星点点地黏在台面边沿。

"啊啊——"它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面"了,是痛呼。它蜷在地板上抱着头,青灰色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抖,像被看不见的火烧着。

朱迪隔着玻璃看着那团蜷缩的、颤抖的东西,心里那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她想起沙漠里吴将狼跟她说过的那几句话——"晚上专门偷东西吃的恶鬼""偷蜡烛偷瓜果蔬菜偷肉"——当时觉得是祸害,可现在看着这个被护身符灼得满地打滚、连一碗泡面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家伙,她忽然有点儿不好受。

"李美香,"她碰了碰旁边姑娘的胳膊,"你把符离远点。"

"什么?"

"你把它拿远点,它疼。"

李美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攥着黄纸符的手往后缩了缩,揣进了裤兜里。纸符的光从裤兜布料透出来,暗了些,但还在亮着。鬼的抽搐渐渐缓和了,它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头发散乱地遮着脸。它把那碗打翻的面端起来看了看,汤已经洒光了,只剩下几根面条还黏在碗壁上。

它看着那几只面条,沉默了很久。

"我……"它的嗓子哑得像锯末子摩擦,"我只想……吃面。"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它抬起头来,隔着玻璃望着她们俩,那张青灰色的脸上没有凶恶也没有怨毒,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委屈。它的眼眶底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烫伤还是别的什么。

"三百年了,"它说,"没有吃过热东西。"

朱迪把扫帚放下了。

她走到玻璃墙的正前方,隔着那面透明的隔断跟它面对面站着。李美香跟在她旁边,手还捂在装着护身符的裤兜里,但脚步稳了些。

"你叫什么?"朱迪问。

鬼的嘴唇动了动。"范……远……志。"

"范将军?"

"明朝……蓟镇……参将。"它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战死……沙场。魂魄不散。"

"你为什么跟着泡面跑?"

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空掉的、沾着几根残面的碗。"第一次闻到的……就是那个。香的。热的。三百年……没过那种味儿。"

李美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朱迪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姑娘眼圈居然红了。朱迪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狼狈的、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汤汁的古代将军。

"你想怎么样?"她问。

范远志抬起头。它的眼神在那盏暖黄色的样品间灯底下看起来居然有点真切。"面。"它说,"只要面。有面吃……魂魄就能稳。不会伤人……没有害人的力气了。"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们。"

"帮什么?"

"看。"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活人的事……看不到,但往后的风、雨、运气……魂魄能感知。"它慢慢跪了起来,双膝落在泼洒的汤汁里,青灰色的袍子浸了橘红色的油渍,"给我面。我帮你们。集团……生意……我知道怎么变好。"

朱迪和李美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怀疑、有"这人疯了居然在跟鬼谈合作"的自嘲,但李美香的眼睛里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点亮晶晶的、像面试那天她听到"被录取了"的时候一样的东西。

"我们怎么信你?"朱迪问。

范远志撑着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抖。它走到玻璃墙前面,隔着那层透明的隔断停在距离两人不到一米的地方。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汤渍的袍子和光着的双脚——它的脚是悬着的,脚尖没有着地,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

然后它跪了下来。跪得很端正。腰杆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前,长发从肩侧垂下去,露出那半边已经愈合得干干净净的脸。

"范远志对着两位姑娘的护身符起誓,"它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很多,"愿以余下魂魄为食,换一口热面。若有二心,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李美香的兜里那枚黄纸符忽然暗了下去,金光收了。朱迪钥匙串上的黑曜石珠子也凉了下来,恢复了普通的、被体温捂过的温吞温度。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古代将军,看了好一会儿。

"你先起来。"朱迪终于说。

范远志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油渍也不在意。它看了看地上那碗打翻的面,又看了看朱迪和李美香,嘴微微张了张。

"还有面吗?"

李美香叹了口气,转身回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箱"恰好等到你"的样品,抱过来搁在样品间门口——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咔嗒一声弹开了锁簧,像什么机关终于松了。她把面放进样品间,又跑回茶水间烧了一壶新开水,端过去搁在台面上。整个过程她全程半捂着眼睛不敢直视那鬼,但手脚麻利。

范远志这次泡面泡得很认真。它等足了三分半钟,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的时候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鼻翼翕动着,整个青灰色的身体像被那口热气充满了,微微地亮了一亮。它端起碗凑到嘴边,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汤。

咕嘟。朱迪听见了咽下去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它把一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连碗底那点蟹黄碎末都用指尖刮了送进嘴里。吃完之后它把碗端端正正地放回台面上,拿袖口擦了擦嘴角。它的脸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青灰色里透出一点点肉色,像冬日枯枝上忽然冒了一星绿芽。

"谢谢。"它说。发音已经很清楚了。

朱迪清了清嗓子。"以后你怎么办?"

"我会传音。"范远志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指了指她们俩的额头,"在心里说话。不现身。不吓人。不给二位添麻烦。"

"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范远志点头,"活人知道太多,魂不稳。"

李美香终于把挡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刚刚跪在地上发誓的古代将军。"那你有名字吗?有字吗?电视剧里将军都有字。"

范远志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远之。字远之。"

"范远之。"李美香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吧远之,以后你传音的时候能不能别大半夜的?我们还要睡觉。"

范远志的表情有点茫然——三百年前的将军显然不太理解"传音预约时间"这个概念。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尽量选……白天。"

"还有,"朱迪加了一句,"别在陈登在的时候传。他看见我们发呆以为是摸鱼。"

范远志又点了点头。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碗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泡面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那只举柠檬的螃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了袍袖里,像收一件贵重物件。

"保持联系。"他退了两步,朝两人拱了拱手——是明朝的礼,朱迪在电视里见过,左手包右手,举到眉心。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了、薄了、褪了,只剩空气里一缕微弱的冬阴功气味,很快就散干净了。

样品间里只剩下那碗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一壶烧开又凉了的水、和地上泼洒的那滩橘红色汤汁。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了一眼。李美香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朱迪也笑了,捂着脸蹲了下去。"我们俩疯了。"

"疯就疯吧。"李美香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样品间门口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样品间和台面上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朱迪姐,我们是不是交了个鬼朋友?"

朱迪想了想。"好像是。"

"那以后……我们做面条的时候他会不会在脑子里嚷嚷?"

"极有可能。"

"那我们的面条要是做得不好吃,他会不会气得魂飞魄散?"

"你试试看。"

两个人蹲在地上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样品间的狼藉。朱迪拿抹布擦地上的汤渍,李美香把那个被鬼揣过的空碗用水冲了冲,搁在了样品展示架的角落里——她说留着,"当纪念品"。

离开集团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朱迪开着车送李美香回出租屋,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罗安夜市收了摊,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片一片,像泡面汤里浮着的葱花。

李美香快下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朱迪姐,你说他三百多年没吃过热乎饭,那得多难受啊。"

朱迪握着方向盘没答话。她看着前方路口跳成绿色的信号灯,把车缓缓停了。"明天中午来我家,"她说,"做刀削面。他要是传音了,就让他闻闻味儿。"

李美香笑了,解安全带下车,车门关上前冲朱迪比了个"OK"的手势。她的马尾在夜风里甩了一下,亮黄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暖融融的。

朱迪把车开回家,上楼,开门,洗手。她站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碗面——红烧牛肉味的,最普通的那个老款。捧着面碗坐在沙发上吃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从山谷对面传过来的回声:

"谢谢。"

朱迪愣了一下,把面碗端稳了,对着空气说了句:"不客气。"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这回更清楚了:"面揉得再多三十秒就好了,今天那碗有点硬。"

朱迪噗地笑出了声,面汤差点喷出来。她擦了擦嘴,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行,明儿个教你揉面。你等着。"

### 第八章 将军现身

样品间的泡面消失得越来越频繁了。

起初朱迪还能在月度盘点表上填"内部研发消耗"糊弄过去,一次两箱、三次五箱,数字不大,盘得平。到了第三个月,她发现新入库的六十箱"恰好等到你"经典款月底盘点只剩四十一箱,整整少了十九箱——十九箱,每箱二十四盒,四百五十六盒泡面,全没了。她站在样品间的货架前面数了三遍,数字纹丝不动,而角落里那个被范远志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还摆在展示架上,碗沿擦得锃亮。

"李美香。"她给隔壁发了条消息。

李美香过来看了一眼货架,倒吸一口气。"远之你出来。"

样品间角落的阴影动了动,青灰色的身影慢慢凝实。范远志现在的样子比沙漠那会儿整洁了许多——头发虽然还是长的,但被他拿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色皮筋束在了脑后;长袍下摆破破烂烂的,但被他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青灰色的小腿;脸上那半边烧痕已经完全消了,五官露出来,其实眉眼生得不错,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面。"他说。

"我们知道你吃面。"李美香指着空了大半的货架,"但你吃得太多了。四百多盒,一个月,你当饭吃呢?"

范远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她,表情很无辜。"魂魄不稳,修复形体耗力……确实当饭吃的。"

朱迪扶了扶额头。"你知不知道这些面是要做账的?每少一盒都要填原因。集团审计来了我怎么交代?"

范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们托梦,告诉你们未来的股市?"

"不买股票。"

"那我帮你们看哪个供应商会偷工减料?"

"这个可以,但面的事还是解决不了。"

最后三个人商量的结果是:朱迪每月多报二十箱"品控损耗",李美香在OA系统里登记"新产品内测消耗",范远志尽量控制饭量,每天最多三盒。范远志听了这个数字,那张恢复得干干净净的俊脸皱了一下,但点了点头,抱着两箱面缩回阴影里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明朝打仗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

朱迪假装没听见。

但纸包不住火。第四个月,钟伯伯来了一趟集团。

他退休后每月来一次,名义上是"技术顾问",其实是回来看看朱迪、顺便在食堂蹭顿饭。老头上了年纪,走路慢了,但眼睛还是毒。他进了样品间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推了推老花镜,把朱迪拉到一边。

"小朱啊,你盘点表上写的'品控损耗'不太对啊。"钟伯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印纸,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算式,"你看,新批次面饼的合格率去年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三,今年的生产工艺没变,合格率不会有波动。那你'品控损耗'这栏怎么从每月五箱涨到了二十箱?整整四倍。"

朱迪的嗓子紧了紧。"钟伯伯,就是……就是有些批次不太稳定……"

"批次不稳定我上周看了,每批我抽了十盒泡了尝,没问题。"钟伯伯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和没变,但底下那层东西是沉甸甸的,"小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钱不够花?还是有人为难你?"

朱迪张了张嘴,胸口堵着一团热气,咽了半天咽不下去。她看着钟伯伯那张布了老年斑的脸、那双缠着白胶布的眼镜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夹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的事,钟伯伯,就是……就是我跟李美香在研究新配方,拿多了些样品自己在家练。"

钟伯伯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她肩膀。"研究配方是好事情,但别一个人扛。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什么都自己扛着,最后累垮了身体。你别学他。"

朱迪点头,嗓子眼里那团热气烫得她眼眶发酸,她赶紧转身去泡茶掩饰。

样品消失的事在集团里传开其实是从另一个方向烧起来的。新能源部门有个主管叫孙凤天,三十五岁,复旦博士,短发利落,走路带风,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抬,像在跟谁比身高。她管着强大集团新能源板块的电池储能项目,去年拿了市里的创新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孙凤天跟朱迪的梁子结得很早。四年前集团合并那会儿,孙凤天刚博士毕业进来,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第一次开部门联席会的时候她做了个PPT讲新能源战略,全场鼓掌。朱迪坐在角落里吃带来的三明治(来不及吃早饭),孙凤天看见了,会后跟人说"零食部那个姓朱的,开会吃东西,农村来的就是没规矩"。

这话传到了朱迪耳朵里。朱迪当时正在泡一碗酸菜牛肉面,闻言只是把面多泡了三十秒,然后端起来"哧溜"一声吸得比平时更响。两个人就这么结了疙瘩,不咸不淡地搁在那儿,平时业务没交集,见面点点头,点完头各自翻个白眼。

样品失踪的风声最早也是孙凤天在走廊里跟人嘀咕的:"你们听说了吗,零食部的样品少了好多,库房那边说朱迪填的'品控损耗'一个月二十箱,谁家品控损耗那么高?不会是自己拿回家卖了吧?"

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水里。但在一个几百号人的集团里,这种话比什么都要命。传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零食部私自截留样品在网上倒卖",传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变成了"朱迪和她那个小跟班李美香在家里开泡面铺子",传到第八个人的时候,陈登的秘书小谢来敲朱迪的办公室门了。

"朱部长,"小谢表情有点为难,"陈总说下周一开部门会,零食和新能源一起。他让您……把样品消耗的账本带上。"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了一眼。李美香手里的圆珠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周一的会议室坐了三排人。陈登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清单,上面列了最近三个月各部门的物资消耗数据,零食部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出来。朱迪坐在左侧,旁边是李美香,两人面前的桌面上摆着整整三本贴了标签的账册——朱迪周末熬了两天连夜补的,数字填得看着还算规整,但她自己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右边坐的是孙凤天和她部门两个骨干,三个人都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孙凤天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闪发光的是一份"新能源板块未来三年战略规划",标题字号大得隔两米都看得清。

陈登先讲了二十分钟集团整体情况,语气平平的,项目数据一条一条过。朱迪听着,手指在桌底下绞着账册的边角纸,纸页被她捏出了一圈毛边。

"下面说一下物资管理的问题。"陈登把手里那份清单翻了一页,"零食部近三个月的样品消耗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倍还多。朱迪,你解释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簌簌的,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吹得一颤一颤。朱迪站起来,正要开口,孙凤天先出声了——没举手,直接插的话,笑吟吟的:"陈总,这个我有点了解。我听库房那边说零食部的损耗单填得特别勤,一个月能填二十来箱'品控不合格'。咱们集团品控一直没问题吧?上个月审计报告我看了,零食线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扫了朱迪一眼。"当然,我不是说朱部长拿了东西做什么用,可能就是……管理上有点疏漏?毕竟零食部门人手少嘛。"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朱迪感觉后脖子那块皮肤烫烫的,旁边李美香攥着笔的指节发白,圆珠笔的笔尖戳在会议记录本上戳出了一个黑洞。

"孙主管说得很对,"朱迪开口了,声音还算稳,"零食部确实人手少,样品管理这块我本人负责的。损耗增多的原因是最近在做新品口味的密集测试,每次调整配方都要重新泡样品做盲测,消耗量确实上来了。"

"什么新品?我怎么没在市场部那边看到立项报告?"孙凤天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追问。

朱迪的嗓子卡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编出个像样的新品类名,旁边的李美香接上了:"酱香牛肉系列,还在内部研发阶段,陈总还没正式批预算所以没报市场部。朱部长让我先拿样品做基础测试,是我的主意。"

孙凤天挑了挑眉。"那测试结果呢?样品消耗了那么多,总有个测试报告吧?"

空气凝固了三秒。李美香嘴唇动了动,朱迪看见她攥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钟伯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给朱迪带的——老头知道她一紧张就口干舌燥。他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愣,随即看清了气氛,把茶搁在朱迪面前,转脸对陈登笑了笑。

"陈总,我老头子说句话行不行?零食线那几批样品是我让朱迪多抽了做实验的,老工艺改良嘛,我这边技术参数还没定,她就多抽了些。要怪怪我,别为难小姑娘。"

钟伯伯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那张老脸堆了满满的笑,笑得朱迪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三本账册的封面,封面上的灰尘印子被她蹭得模糊了。

孙凤天没放过。"钟伯伯您是老前辈了,但咱们集团有集团的规矩嘛。您让朱部长抽样品,一个月二十箱,快赶上一个小型车间了,这个量是不是太大了些?"

钟伯伯的笑容僵了一下,嘴唇翕动着要说什么,但确实说不出合理的解释。朱迪看着老头弯着的腰、缠着胶带的眼镜腿、耳朵后面露出的白发茬,胸口那团热气终于憋不住了。

她刚要拍桌子站起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来吧。"

是范远志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清亮了许多,像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干干净净的。朱迪猛地抬头看窗外——集团大楼二十层的窗玻璃外面是蓝澄澄的天,啥也没有。

她又听见了:"让我现身。证明你们清白。"

李美香也抬了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李美香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恐,嘴巴无声地动着:"别——"

下一秒,会议室角落的暖气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开始泛光。起初是淡淡的银灰色光晕,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那团光慢慢聚拢、拉长、凝实——先是两只有力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青灰色的锦袍袖口上;然后是宽阔的肩、挺直的腰背、一条墨玉色的腰封束着暗纹的袍服;最后是那张脸。

朱迪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已经不是沙漠里青灰枯槁、半边烧伤的鬼脸了。那张脸年轻得像初春刚化的溪水——皮肤白皙但不苍白,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眉骨高而平,眉毛修长入鬓,像两笔工整的墨;眼睛是深的,瞳仁里沉着一片安静的黑,眼尾微微上挑,像古画里那些"剑眉星目"的肖像活过来了。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到下巴收得干净利落。一头墨黑的长发束在银冠里,冠顶上嵌着一颗暗红的珠子,在日光灯底下幽幽地闪。

他穿的是明朝武官的战袍形制——不是盔甲,是一身玄黑色的交领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一条嵌玉的革带,腰侧悬着一柄长剑。那剑没出鞘,但剑鞘上的纹路在光线底下水波一样流动。

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

范远志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身量,脊背笔直,像一棵被雪水浇透了的青松。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陈登、孙凤天、钟伯伯、两个新能源骨干——最后落在朱迪和李美香脸上,嘴角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微微一划。

朱迪看见空气像水面一样起了一圈涟漪。那圈涟漪从范远志的指尖扩散开去,拂过陈登的脸、孙凤天的脸、钟伯伯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变,像一层薄雾被吹开了,露出底下被洗过的神色。陈登的眉头松了,孙凤天挑起的那边眉毛落了下来,钟伯伯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了。

"这位是……"陈登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我在开会"的紧绷感没了,换成了接待客户时那种客气而热忱的语调。

范远志拱手为礼,左手包右手,举到眉心,腰微微弯下去。动作很稳,袍袖垂落的时候露出小臂上一条银色的护腕。"在下姓范,远方而来,与贵司朱部长、李专员有几面之缘。听闻今日会议涉及二位清誉,特来作证。"

他的声音从朱迪耳朵里听起来还是那个"面""谢谢""面揉硬了"的调子,但此刻从那张玉白色的、剑眉星目的脸上说出来,字正腔圆,节奏从容,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古雅的弧度——像翻一册线装书,纸页脆脆的,翻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啦"声。

孙凤天盯着范远志的脸看了好久,耳尖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之后,舌头好像打了结,只发出一个"呃"的音。

范远志转向她,微微颔首。"这位女主管想必是关心集团物资,心意是好的。但朱部长与李专员品性端方,在下可以担保。那些样品消耗多与在下有关——本人此番考察贵司零食产线,每日需大量样本品鉴,承蒙二位破例通融,倒让诸位误会了。"

他说"品鉴"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薄薄的,像深秋水面结了层冰但冰下有鱼游过去。朱迪在桌子底下踢了李美香一脚,李美香从盯着范远志侧脸的失神状态里抽出来,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陈登站起来跟范远志握手,握得郑重其事。"范先生是……哪家机构的?"

范远志面不改色。"海外贸易商,专营古物与食品。贵司的泡面在海外市场潜力甚大,我做了些调研,回头会让朱部长转交陈总。"

他说话的时候那枚嵌在银冠上的红珠微微闪了闪。朱迪看见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堂,但陈登没看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番话牵走了,脸上甚至露出了"来了个大客户"的那种舒心的神色。

孙凤天在旁边终于找回了声音,咳嗽了两声。"范先生……跟朱部长很熟?"

"数面之缘。"范远志又拱了拱手,袍袖一拂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路的姿态跟之前那个蜷在样品间角落、长发披散泡面吃的家伙判若两人——背挺得板正,步幅匀称,腰间的剑穗随着步伐轻晃,长袍下摆在脚踝处画着规律的弧。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朱迪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珠里浮着一层浅浅的银光,像水面下有人提了一盏灯。

然后他迈步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立刻骚动起来了。几个路过的女同事先看见了,钉在原地不动了;接着茶水间里端着杯子的人探出头来;再远些工位上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范远志沿着走廊往电梯走,步伐不紧不慢,锦袍的暗纹在日光灯下明明暗暗地流转。有人小声说"这是哪个部门的啊以前没见过",有人说"我靠好帅",更远处有小年轻吹了声口哨又赶紧捂住了嘴。

朱迪和李美香跟在后面出来的时候,范远志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他按下行键,转身——那种角度了那张脸还是挑不出毛病——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嘴唇没有动,但朱迪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起了他的声音:"我去外面。纸车变了一辆,他们会看见奔驰。过几日我带些古董来赔给那位陈总,明朝的银票和几件小物件,算是我'客户考察'的诚意。"

朱迪在脑海里拼命回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你变成这样了?"

范远志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比在会议室里时大了些,整张脸像一盏被点着的宫灯从里到外亮了一度:"修行渐入佳境,形体自然恢复。此前模样不堪,怕吓着二位。"

电梯来了。范远志迈步跨进去,银冠上的红珠在电梯厢的灯下闪了一闪。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朱迪和李美香,那双黑眼睛里那层银光慢慢沉下去了,恢复了正常人类的瞳色——如果那张脸、那身袍子、那把悬在腰间的剑、那种"正常人类"的感觉能叫正常的话。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朱迪被两个女同事拽着问"那人谁啊是不是新客户""哪个公司的""联系方式有没有",李美香被三个男的围着问"你们怎么认识这种级别的""他做什么贸易的""有女朋友吗"——最后那个问题是小周问的,男,二十三岁,问得面红耳赤。

朱迪把人群扒拉开,拽着李美香挤回办公室,"砰"地关了门。两个人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李美香的腮帮子红得能摊鸡蛋了。

"他——"李美香指着门板的方向,手指都在抖,"他长那样——"

"我知道。"朱迪也觉得自己耳朵根热乎乎的,她摸了摸脸颊,烫的。

"他之前躲样品间里披头散发穿件破袍子吸泡面的时候——"

"我知道。"

"他的脸——"

"我知道!"朱迪打断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捂着脸蹲了下去,"他什么时候变的啊?怎么变的啊?那鼻梁是原装的还是修的?明朝将军都长那样?电视剧没骗人啊——"

李美香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门板后面的地毯上,像沙漠招待所那晚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完全说不清道不明的、糅合了震惊和好笑的、热腾腾的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出不去。

"他说他以前是战死的。"李美香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中间传出来。

"战死的将军。明朝的。长那样。"朱迪用额头磕了两下门板,"怪不得他说'面'的时候我都心软了——那脸谁能不心软啊——"

"朱迪姐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我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找了个帅鬼当朋友。"朱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集团楼下的停车场出口处,一辆黑色的奔驰正缓缓开上马路,汇入罗安市午后的车流里。车窗是深色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那辆车的里面是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辆纸糊的车驾着一位明朝将军,正沿着东江边的公路慢慢驶远。

她脑子里响起了最后一个声音,范远志的,带了点儿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像活人:"二位,回见。"

朱迪没回。但她对着窗外笑了。

李美香凑过来从她肩膀后面往外看,奔驰已经看不见了,她撇了撇嘴。"他走了还说'回见',古人都这么肉麻吗?"

"人家三百多年前就这么说话的。"

"那以后——"李美香咽了咽口水,"他以后能不能维持这个形象出现?我个人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完全不介意。"

朱迪回头看了她一眼。李美香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表情一本正经,甚至两手还交握在身前,努力做出"我在谈公事"的样子。

"行,"朱迪转过身来,把那本因为用力过度而卷了边的账册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平了,"下次开会,让他坐你旁边。你负责接待。"

"真的?!"

"假的。"朱迪把账册塞回抽屉,"但你要想请他吃面的话,自己做。别老拿集团的样品。"

李美香没接话。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车流消失的方向,嘴角翘着的弧度收都收不回来了。朱迪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但自己低头往办公室里走的时候,也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隔断上——耳朵尖红红的那一小块,藏都藏不住。

### 第九章 商代来的两个怪女人

样品房里的泡面开始自己回来了。

最初是朱迪在月底盘点时发现的——原本空了大半的货架,一夜之间多出了二十三箱"恰好等到你"经典款,外包装上的生产日期甚至跟消失那批一模一样。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第二天李美香来看,也傻了,两个人把箱子拆了几盒检查,确认不是新的,就是之前被范远志"消灭"的那些。

"他怎么弄回来的?"李美香拿叉子戳着一盒翻新的泡面,像在解剖外星生物。

朱迪想了想。"他吃的是'魂'。面饼本身只是介质。他吸了味道之后面就恢复了原状,只是没了魂味。咱们吃起来大概寡淡了一些。"

李美香当场泡了一盒尝了尝,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确实。汤还是那个汤,面还是那个面,但就是——没劲儿。像听歌没开重低音。"

从那以后,朱迪在账册上把"品控损耗"改回了正常数字。再没有人问样品去哪了。范远志每晚在样品间泡面、闻面、还面的过程成了固定仪式,朱迪和李美香心照不宣,偶尔加班到很晚路过样品间,能看见那团银光闪闪的影子端正地盘坐在台面上,面前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姿势庄重得像在做法事。

他开始频繁地在白天现身了。

集团里的人渐渐习惯了那个"海外客户范先生"的存在。他通常下午两点左右到,穿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身高腿长,走路的时候脊背笔直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前台小姐已经不用他刷卡登记了,远远看见那个轮廓就按电梯门。同事们在走廊里碰到他会笑着打招呼"范先生来了啊",他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介于清冷和亲切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每次来都找陈登"谈生意"。谈完从陈登办公室出来,陈登的桌上就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块和田玉摆件,有时是张泛黄的宣纸字帖,有时是枚古铜镜。陈登收了几次之后有些不好意思,范远志只说"陈总收着便是,不值什么钱"。朱迪知道那些东西的真相——她亲眼看过范远志在样品间后面蹲着,拿手指在空气中一划,一张纸糊的"和田玉"就凝出了形态,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但仔细看断面会发现纸纤维的纹路。只是陈登从未仔细看过。

集团里的女同事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远远欣赏派",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走廊拐角假装接水;另一派是"企图搭讪派",小周是领袖,组织了三次"偶遇计划",每次都以范远志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而告终。小周第四次策划的时候李美香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茶水间拉着她胳膊说"你别忙了,他跟朱迪姐认识的,基本是朋友关系,你们没戏的"。

小周问:"哪种朋友?"

李美香想了想,说了句模棱两可的:"业务上那种。"

"那他周末干什么?"

"……修行。"李美香说完赶紧端着杯子走了。

孙凤天的反应则更加复杂。

她第一次在走廊里碰见范远志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差点脱手。那张在会议室里远远看了一眼的脸忽然走到两米之内了,连睫毛的长度都看得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愣在原地目送他走过去。第二天她换了新口红色号。第三天她穿了一条从来没穿过的高腰裙。第四天她在电梯里"恰好"跟范远志同乘,终于憋出一句"范先生好"。

范远志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然后电梯到了二十层,门开了,朱迪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范远志自然地接过其中一杯,侧身让孙凤天出去的时候说了句"孙主管慢走"——客气、疏远、干干净净的那种礼貌。

孙凤天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出去的时候,鞋跟在走廊地砖上"咔嗒咔嗒"响得比平时急了三倍。

后来她开始找茬了。某天部门会上聊到新能源项目预算,她忽然把话题拐到零食线:"朱部长最近进步很大嘛,连海外客户都拉来了。不过范先生那个贸易公司我怎么查不到注册信息?国内外的工商系统都搜过了,干净得像张白纸。"

朱迪端着茶杯喝茶,表情没变。"范先生走的是私域渠道,不挂在公开名录上。做的都是高端定制品贸易,客户靠口碑推。"

"高端定制品?"孙凤天笑得意味深长,"朱部长给集团拉来的这笔'高端定制品'业务,目前账面上见了多少流水?"

朱迪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范远志站在门口,银灰色的西装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扫了一眼会议桌,目光在孙凤天脸上停了一瞬——就是那一瞬,朱迪看见孙凤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然后他转向陈登,拱了拱手。

"陈总,今日来得不巧,打扰了。我来送一份东南亚市场的渠道评估,朱部长之前托我整理的。朱部长,"他转向朱迪,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晚些我把文件发你邮箱。"

他转身走的时候袍袖带起的风拂过孙凤天的桌面,她面前那张"新能源战略规划"的标题页被吹得翻了个角。门关上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陈登清了清嗓子说"继续"。孙凤天没再说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半天的圈——全是同心圆,一个套一个,圈到纸都破了。

那之后孙凤天的挑衅收敛了许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每次都会在她刚要开口的节骨眼上"恰好"出现,不早不晚,像被人拿着秒表掐过。头两次孙凤天还以为是巧合,第三次她站在茶水间跟人小声议论"零食部那两个到底什么来头"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范远志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杯刚接的热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孙凤天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端着杯子走了。那之后她绕过茶水间走另一条道。

集团里奇怪的事情是慢慢出现的。先是朱迪办公桌上的那支中性笔——有天早上她拿起来写字,笔杆忽然变沉了,低头一看,笔身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管竹制的、用细绳缠了笔头的古式毛笔。她捏着那支毛笔愣了三秒,甩了甩头再定睛看,又变回原来的塑料杆中性笔了。

接着是李美香的工位。她某天下午趴桌上打盹,醒来发现自己的鼠标垫变成了一块青灰色的粗布,布面上用墨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布在她手心里慢慢褪色、变薄、最后恢复了鼠标垫的原貌。

消息在零食部内部传开了。一开始只是朱迪和李美香的物品变,后来膨化线的刘姐发现自己的保温杯偶尔会变成一只粗陶碗,小周的手机壳某天下午变成了竹片编的套子,就连陈登办公室那盆绿萝的塑料花盆,有一回被秘书小谢看见变成了一只青瓷的阔口盆——绿萝的根还在土里扎着,盆沿上刻了朵模糊的莲花。

陈登把小谢叫来问,小谢说"可能是看花了",陈登没深究。但那天晚上下班前,他给朱迪发了条消息:"朱迪,你那个范先生最近有没有在办公室搞什么名堂?"

朱迪回:"没有啊,他就是谈业务。"

陈登回了个"好",没再追问。但朱迪知道陈登心里已经起了疑——他不信鬼神,但也不信巧合。一件两件是巧合,十几件摆在面前,再唯物主义的人也得在脑海里那本账册的角落画个问号。

朱迪和李美香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把范远志堵在了样品间。他今天穿了身玄色锦袍,没变西装,长发披散着坐在台面上,手里捏着一包没拆的藤椒豚骨面,看起来正在琢磨怎么把包装纸撕得完整些。看见两人进来,他把面放下了。

"范远之,你老实说,"李美香戳着他肩膀——肉体的触感是温的,已经完全没有当初那种冰凉了,"这些东西变来变去的,跟你修行有关对不对?"

范远志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堆叠的泡面箱子,眉头微微蹙起来。"我在阴间替那些无主孤魂供奉面食,积了些功德,魂魄的灵力确实在增强。但物件的异变——"他顿了顿,"我感知到了,但不知道源头在哪里。像是我的存在本身在扰动这个空间的'气',古今之气交错,物象就被拨乱了。"

"那你能不能控制一下?"朱迪问。

范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试试,但未必能。我的魂魄本是古物,强行融入今世,好比把一滴墨滴进清水里——墨不想扩散,但水的性质如此。"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话:这个墨滴,迟早会把整碗水染黑。

那天之后,异变开始加速了。先是频率变高了,从一天一两件变成了半天三四件;然后是范围变大了,隔壁财务部的计算器、人事部的考勤机、前台打卡的指纹仪,都出现过短则几秒、长则数分钟的"回古"现象。集团里开始有人私下嘀咕,但大多数人都当作"设备老化"没深究——除了陈登,他在某天下午把朱迪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很认真地看了她十秒钟。

"朱迪,我跟你说实话。"陈登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最近集团里那些怪事,我知道跟你们有关,也知道跟那个范先生有关。但我不问原因。我只问一件事——会不会出事?"

朱迪看着陈登那张被眼镜压出红印的鼻梁骨、那双透着疲累但依然清明的眼睛,她很想说"不会出事",但她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陈总。"她说。

陈登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眼镜重新架上了。"那就盯紧点。有什么苗头第一时间找我。"他摆了摆手让朱迪出去。

那天下班后朱迪和李美香都没走。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是各自手头还没做完的方案,但谁也没动键盘。窗外的东江泛着暮色里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江面上的货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地往港口挪。

"朱迪姐,"李美香靠在椅背上抱着膝盖,"你说要是他真把咱们这儿变成古代了,咋办?"

朱迪刚要答话,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闪了闪——不是那种系统卡顿的闪,是整个屏幕像一片被水浸过的宣纸,字迹慢慢洇开,融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然后重新聚拢成一卷竖排的竹简,上面是朱迪看不懂的篆字。

她伸手去摸键盘,指尖碰到的是凹凸不平的竹篾纹路。

下一秒,整间办公室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日光灯管从白色变成烛火的橘黄,灯管变成了一根横梁上挂着的油灯,火苗一摇一晃地跳;办公桌的复合板材变成了整块的原木,桌面上还留着斧凿的痕;椅子从曲面的塑料壳变成了四条腿的矮凳;墙上的白漆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夯土。

朱迪站起来的时候,脚踩到了软的地面。低头一看,地砖已经没了,是压平了的黄土地,踩上去厚墩墩的,带着泥土的潮气。她转头去看李美香,那姑娘还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支变成了竹管笔的东西,脸上是那种"我已经麻木了但我还是得尖叫一下"的表情。

"范远之!"朱迪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变了模样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在夯土墙上又弹回来。

一团银光从墙角炸开。范远志现身了,今天披了件月白色的战袍,银冠上的红珠急速地转着圈,像被什么力量拧紧了又松开。他一步跨过来,左右手分别握住了朱迪和李美香的手腕。

掌心是温热的,但朱迪感觉到他在发抖。

"抓紧。"他说。声音很稳,但指尖的颤动传到了她的手腕上。

周围的景象在加速变换。夯土墙一层一层地剥落又重组,先变成了青砖,又变成了石垒,再变成土坯;屋顶的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一次重新亮起时灯盏的形状都变了一变;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马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有什么东西把朱迪认识的罗安市一层一层地撕开,塞进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范远志握着她们的手腕在用力。朱迪看见他银冠上的红珠转速越来越快,快得几乎成了一圈红色的光环,他月白色的战袍下摆被无形的风掀起,猎猎作响。

"撑住——"他的话说到一半,红珠"啪"地裂了一条缝。

缝隙从珠顶竖直地贯下去,蛛网状地延伸开来。范远志的手忽然松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朱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底下抽走了地面,她的身体往下坠,李美香也往下坠,两人像踩空了一层台阶——不,是踩空了一整座悬崖。

最后的画面是范远志朝她们扑过来的身影,月白色的袍子在半空里展开,银冠上的红珠彻底碎了,碎片在半空中散成一蓬细碎的红光。然后一切像被人抽走了——声音、光线、地面的触感、手腕上温热的抓握,全没了。

朱迪再睁眼的时候,是摔在了一片厚实的落叶层上。

鼻腔里灌进来一股浓郁得呛人的草木味道——不是城市绿化带那种修剪过的青草香,是那种无人打扰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在湿气里发酵的、带着腐殖质和菌类气息的野林子味道。头顶的树冠遮了半边天,漏下来的光斑是嫩绿色的,随着风一颤一颤地晃。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李美香趴在她旁边三米远的地方,脸埋在落叶堆里,屁股翘着,姿势像一只被摔翻了壳的甲虫。

"李美香。"朱迪爬过去推了推她。

李美香翻过身来,鼻子上沾了半片枯叶,迷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冠、看了看周围的落叶、看了看朱迪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和工装裤。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呃"。

然后她们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是童音,尖尖细细的,在不远处交头接耳。

两个人同时转头。大约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露出三个小脑袋——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扎着总角的、编了辫子的、剃了光头只有头顶一小撮的。三个孩子穿着粗麻布的短褐,交领右衽,袖子宽宽大大的,下摆到膝盖,露出光裸的小腿和草鞋。

最前面那个总角小孩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串野果子,果子红彤彤的像山楂。他歪着脑袋打量着朱迪和李美香,眼神里三分好奇七分警惕,跟面试那天李美香看泡面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尔等何人?"那小孩开口了。语音有点怪,像朱迪在电视里听过的某种戏曲念白,抑扬顿挫的,每个字拉得比普通话长一点。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李美香小声说:"朱迪姐,他说'尔等'……"

"我听见了。"朱迪也小声回。

另一个编辫子的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胆子更大些,歪着头看李美香身上那件印着"恰好等到你"Logo的橘红色T恤。"衣裳甚奇。兽皮?"

"不是——这是棉——"李美香说到一半捂住了嘴。

总角小孩皱了皱眉,竹竿上的红果子在头顶晃了晃。"你们方才喊'大将军',可是追兵?前些日子城里来了官军,说捉拿妖人——"

三个小孩对视一眼,同时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野果子串举得更高了,像在比划武器。

"不是不是,"朱迪赶紧摆手,"我们不认识什么官军——我们就是——迷路了。从……从那边来的。"她胡乱指了个方向。

三个小孩又对视了一眼。总角那孩子看着她的衣着、她的短发、她脚上的运动鞋,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的麻绳。他忽然转头对另外两个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朱迪没听清,然后三个小孩同时转身,撒腿就跑,草鞋踩在落叶上"啪嗒啪嗒"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朱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土,李美香也爬起来,两个人的膝盖都摔青了,胳膊肘上划了几道口子。她们站在那片被老槐树和野藤覆盖的林地里,头顶的天光从树缝里筛下来,把她们身上的现代服装照得格格不入——白T恤、橘红Logo、牛仔裤、运动鞋,像两块从未来掉进过去的广告牌。

"范远之,"李美香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打着颤,"你在不在?"

没有回音。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大将军?远之?范远志?泡面大王——"李美香喊到最后一个称呼的时候嗓子有点劈了,但林子还是空荡荡的。

朱迪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信号。她也没指望有。她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掏出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些树她认不出品种,树干上缠绕的藤蔓开着一种紫色的小花,花形像铃铛,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植物图鉴上见过。空气里的味道太野了,没有汽车尾气、没有烧烤摊油烟、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只有泥土、树叶、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一种焚香似的、庙宇里才有的烟气。

"咱们得换衣服。"朱迪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T恤牛仔裤。刚才那几个小孩的反应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她们的穿着在这里太扎眼,要是碰到大人可能更麻烦。

两人沿着林子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搭着一座简陋的草屋。屋外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搭着几件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像是妇人的外衣和围裙,袖口宽大、衣襟偏左,边角有些磨损了但浆洗得很干净。屋里没人,远处田埂上有个人影正弯着腰在劳作,背对着这边。

朱迪拽了李美香一把,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竹竿上那两件宽大的外衣摘下来往身上披。李美香那件大了些,下摆拖到脚踝,朱迪那件刚好及膝。粗布的质感糙糙的,贴着皮肤有点扎,但至少把T恤上的英文和Logo都盖住了。

"算是偷了。"李美香缩着脖子。

"回头想办法还。"朱迪把衣襟拢了拢,朝田埂上那个背影看了一眼——没被发现。她拽着李美香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两人走了很久。林子渐渐稀了,脚下的路从落叶变成了踩实的土路,土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种的是什么她俩都不认识,长得像稷或者粟,半人高,黄绿色的穗子在风里压着脑袋晃。远处有了炊烟,一道两道地升起来,在傍晚橘红色的天幕里歪歪扭扭地往上爬。

朱迪的腿酸了。李美香的嘴也没停过,从"范远之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骂到"这什么鬼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又从"我肚子饿了想吃泡面"念到"我想回家"。朱迪让她念着,自己沉默地走,心里那根弦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们看见了城。

那城墙是土夯的,不高,大约三丈左右,墙头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城门开着,两扇厚木板门往两边敞开,门口有稀稀拉拉的人进出——有牵牛的、挑担的、挎着篮子的。那些人的衣着跟她们身上偷来的粗布衣差不多,男的交领短褐,女的穿曲裾深衣,头发大多用木簪或布巾束着。有个老妇人挎着竹篮从她们身边经过,篮子里装着绿油油的菜,菜叶上还滚着水珠。

老妇人看了她俩一眼。朱迪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老妇人只是看了看她们身上那两件明显不太合身的粗布外衣、又看了看她们各自的表情——两个脸都灰扑扑的、头发散乱着、眼底下带着黑眼圈——老妇人摇了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就继续赶路了。

大概是觉得她俩是逃荒的。穷得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有,大概是哪家受灾跑出来的媳妇。

朱迪和李美香混进了城门。城里的街道比她们想象的要宽,两边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尔有几间瓦房,门楣上雕着模糊的花纹。街上有人摆摊卖东西,陶罐、麻布、几把铜器、一串一串的干果。空气里飘着烤饼的焦香、牲畜的膻味、还有远远近近的人声嘈杂。

两个人站在街角,被熙攘的人流裹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衣着、陌生的话语——她们能听懂一些词,但连缀起来就糊了,像隔着一层雾听人说话。

李美香攥着朱迪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朱迪姐,咱们这是——商朝?刚才那几个小孩的衣服我在博物馆见过,殷墟出土的陶俑上就那样。上衣下裳,交领右衽——"她咽了口唾沫,"公元前。一千多年。"

朱迪没说话。她站在那条夯土的街道中间,头顶上方的天空是干干净净的橘红色,没有高压线、没有广告牌、没有飞机拉出的白线。路边有个卖饼的摊子,炉子里的火苗一蹿一蹿地舔着陶瓮的底,饼的焦香飘过来,她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在集团写方案时沾的墨水印子,指甲缝里有揉面时嵌进去的面粉痕迹。那些东西跟面前的夯土城墙、粗麻布衣、陶瓮里的火苗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碎片被人生生拼在了一张图上。

"我们怎么回去?"李美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朱迪看着街上那些陌生的面孔,看他们挑着担子、牵着孩子、捧着陶罐、赶着牛车。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夯土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拉着李美香往街边靠了靠,避开了迎面过来的一辆牛车。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辙印里浮着一层被落日染成金色的尘土。

"先走。"朱迪说,"找个地方歇脚,再想。"

李美香没再问了。她攥着朱迪的手腕,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地往前走,步伐小心的、膝盖微微弯着,像两只误入了陌生领地的猫。街角有人吹了一管不知道什么乐器,呜呜咽咽的调子飘在半空中,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城市上空盘来盘去,找不到落脚的枝。

### 第十章 面与马与姜老头

两个人顺着城里的主街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越走越饿。朱迪的胃已经叫了第五回了,声音大得走在前面的李美香都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饼摊飘来的焦香像一根钩子,从鼻孔扎进去,钩着她的胃往前走。她摸了摸裤兜——手机在,钥匙串在,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在,半包没拆的餐巾纸在,就是没有钱。商代的铜贝她一枚都没有。

李美香也翻了一遍兜,翻出一管润唇膏、半包口香糖、一张被汗水浸软的集团食堂饭卡。她把饭卡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卡面上那只举柠檬的螃蟹被晒得发白。"这个能不能换碗面?"

"你拿给人家看,人家以为你要施咒。"朱迪把饭卡按下去。

正说着,路边一个卖陶罐的老汉忽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了她们身上那两件不合身的粗布外衣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朱迪注意到他的视线从她们衣领缝里扫过去——那底下露着一截白T恤的领边。他把目光移开了,继续低头编他的草绳,像什么也没看见。

朱迪心里一紧,拽着李美香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阴凉了些,两边的土墙遮了大半天光。走了一半,前面一个蹲在地上摆弄什么的老头忽然站了起来,正好拦在路中间。朱迪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脚,李美香从后面撞上她的后背,"哎哟"一声。

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瘦,面皮黑黝黝的,留着山羊胡,胡须花白但修剪得很齐整。穿一身灰褐色的粗麻袍子,腰间系了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葫芦。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那笑容跟他的年龄和打扮不太相称——太精神了,眼睛亮得不像个穷困的街边老头。

"二位姑娘从远处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晰,朱迪注意到他的用词不完全是街上那些平民的口吻——更像是在用她能听懂的"普通话"说话,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了一眼。这老头看穿了她们"远处来",但"远处"这个词在他嘴里听起来比刚才那几个小孩说的"尔等何人"软和得多,像是给她们铺了一层台阶。

"是。"朱迪点头。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下,目光在她们领口、袖口、裤脚等处各自停了一瞬。他看完之后又笑了,那个笑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像翻开一本早就知道内容的书,随手翻到某一页确认了下页码。"饿了吧?"他拍了拍腰间的葫芦,"我有面。吃不吃?"

朱迪的胃应景地又响了一声。李美香则在旁边悄悄扯她袖子,凑过来用气声说"朱迪姐万一是坏人——"

老头听见了,也不恼,从袍袖里掏出一只用粗棉布包着的小陶罐,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了出来——那股气味朱迪太熟了,是热汤面才有的那种带着油花和葱花的香,虽然跟泡面不同,但那种"面"的底味如出一辙。

"我在城外买的,还热着呢。"老头把陶罐往路边的石墩上一放,从葫芦旁边摸出两双竹筷子递过来,"吃吧。不急着赶路。"

朱迪看了他两秒。那双眼睛在笑,但笑纹底下沉着的东西她看不透,像一口井,井口浮着落叶和光斑,底下有多深根本探不着。她拉了李美香一把,两个人在石墩旁边蹲下来,拿起筷子就往陶罐里夹面。

那是手擀的宽面,汤是骨头汤,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撮不知名的香料。朱迪吸了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太烫了,但那股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空荡荡的胃里浇了一层温水,整个人都暖过来了。她顾不得烫,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往嘴里送,李美香在旁边吃得更猛,汤都溅到了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头蹲在旁边看着她们吃,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眯眯的。他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像看两只饿了很久的小猫找到了食盆。等陶罐底朝天了,连汤都被朱迪端起来喝干净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二位姑娘不是这方人。"他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朱迪把空罐子放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她看着老头——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东西、蹲在巷子里像个普通流浪汉的老人——她心里清楚,普通流浪汉不会在路边预谋好地等她们,还正好端着一罐热汤面。

"你知道我们哪儿来的?"她问。

老头摸了摸胡须。"衣裳下面那层布料不是此地之物,缝制之法也不像。头上发式更不对。"他指了指李美香耳后那一片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短发,"此地的妇孺皆留长发盘髻,二位这般——"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那你能送我们回去吗?"李美香把筷子放下了,凑近了盯着老头的脸看,"你是不是会那种——法术?就像……就像那个……"她比划了个"变"的手势。

老头笑出了声,缺了半颗牙的那个豁口露出来,但并不难看,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松弛。"我算过。"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二位姑娘来此,非无缘故。你们那个世界与这方世界有一道缝隙,你们是顺着缝隙掉进来的。既然掉进来了,就得办完事才能回。"

"什么事?"朱迪问。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俩,那根草绳上挂的干瘪葫芦一晃一晃的。"你们那个世界里,时常有人行善积德、超度孤魂,对不对?有位将军,从阴间修功德,把阴气渡到了阳间——就因为他渡的功德太纯了,阴阳两界的壁才薄了,你们才掉进来了。"

朱迪和李美香同时站起来了。朱迪的脑子转得很快——范远志,泡面,阴间,功德——原来那墨滴进清水里,真的把那碗水搅出了裂缝,而她们就是从裂缝里漏下来的两滴水珠。

"所以让我们来了这里,"朱迪往前追了一步,"是为了帮你们?"

老头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山羊胡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的脸在那圈逆光里看不太清了,但笑容是挡不住的,从下巴和颧骨的轮廓上就能看出来。

"此方世界有个大劫。"他说,"纣王宠妲己的事你们可知道?"

李美香抢答:"封神榜嘛!我知道!狐狸精嘛!"

老头点了点头。"那狐狸精比你们听说的那些——还厉害几分。此处的天道偏了,妖邪气盛。我们需要帮手。我把你们算来了,你们的将军也快到了。诸位协力,把这歪了的天道拨回去,事成之后自然送你们回家。你们回去之后,时间便如没离开过一样,什么也不会耽误。"

李美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朱迪。朱迪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像两个手电筒的光柱交叠在一块——然后同时看向老头。

"你是谁?"朱迪问。

老头捻了捻胡须。"去我家里坐坐?走路要些时候,边走着边说。"

老头家在城外,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经过一片收割过的农田,地里留着半截黄褐色的禾茬,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地啄食。老头走得不快不慢,朱迪跟在他左边,李美香在右边,三个人沿着田埂排成一行,影子在夕阳下拉成了细细的三条。

"你们那个将军,叫范远之对吧?"老头忽然开口。

李美香差点被田埂上的土块绊了一跤。"你怎么知道——"

"算的。"老头没回头,"他正往这边赶呢,比你们晚出发了几日。也是顺着同一条缝掉进来的。他在你们那边待久了,魂魄里带着你们那个世界的时气,掉进这边的时候落得偏了些,在别处转了几圈,但也快到了。"

朱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老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又露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神色。"担心他?"

朱迪把视线移开了。"他答应过帮我们。说好了的。"

老头没追问。他继续走,步伐稳稳当当的,草鞋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朱迪看着他的背影,那根草绳上挂的葫芦又晃荡起来,里头的干货撞在葫芦壁上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有人在里面敲着一串小木鱼。

"你是姜子牙?"朱迪忽然问。

老头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月光底下那张黑瘦的脸被照得轮廓分明,缺了半颗牙的笑在夜色里看着居然有点慈祥。"名字嘛,此地的人喊我姜老头。喊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来了。"

李美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姜子牙!钓鱼那个!愿者上钩那个!你不是应该在渭水边钓鱼吗?怎么跑这儿卖面来了?"

姜子牙摆了摆手。"此地跟你们那里的传说略有出入。不过鱼我确实还在钓,明早带你们去。"

说话间到了一座小院子,篱笆围的,院里有两间草屋,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只老母鸡蹲在篱笆桩上打盹,看见有人来了也只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姜子牙推开篱笆门,刚要跨进去,草屋里头飞出一只陶碗来,"啪"地碎在他脚前半步远的地方。

"你还知道回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草屋里头冲出来。紧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系着条围裙,手里还握着另一只陶碗作势要扔。她梳着利落的发髻,插了根木簪,脸庞圆圆的,眉毛微微上挑,看着好凶,但眉眼底子其实长得不差。

"整日里在街上晃荡!钱也不挣!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这老东西还往家带人——又是谁家的——"她目光落在朱迪和李美香身上,顿了一下,上下扫了两圈,眉毛挑得更高了,"这回还带两个!你当自己开善堂呢?!"

姜子牙把那半只碎碗踢到旁边,笑眯眯地凑上去,正要说话,那妇人已经转过身去不看他,对着屋里头喊:"自己收拾!我不管了!"

"夫人——"姜子牙追了两步。

"别叫我夫人!穷光蛋一个,连给媳妇打根新簪子都打不起——"

李美香凑到朱迪耳边,用气声说:"这是姜子牙的老婆?"

"好像是。"

"封神榜里没写啊——"

"那书里也没写姜子牙在街上卖面啊。"

草屋里头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紧接着那妇人的声音又从里头闷闷地传出来:"滚远点!别让老娘看见你那张黑脸!"

姜子牙在院门口挠了挠后脑勺,那根山羊胡被他自己捻得翘了起来。他转身看了看朱迪和李美香,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尴尬,有点无奈,但嘴角还挂着那种"我算到了"的笑意。

"她姓马。"姜子牙把葫芦重新挂正了,"脾气大些,但人不坏。二位稍候,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钓会儿鱼,等人。"

他领着朱迪和李美香绕到屋后,穿过一小片稀疏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池塘。水面不大,周围长满了芦苇,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波纹。姜子牙从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摸出三根竹竿来,竹竿头上系着细麻绳,麻绳那头空空荡荡的,没有鱼钩也没有饵。

"给。"他递了一根给朱迪,又递了一根给李美香。

李美香接过竹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钩子。"这怎么钓鱼?"

"不用钩。"姜子牙已经把竿子甩出去了,细麻绳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浮一沉,末端那一小截被水浸湿了,黑黑的像条小虫的影子。"放水里就行了。该来的会来。"

三个人并排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朱迪左手边是李美香,右手边是姜子牙。夜风吹过来,芦苇丛哗哗地响,水面上的月光碎一阵、聚一阵。远处的村庄里有几声狗吠,远远的、闷闷的,隔着田野传过来的时候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李美香憋了没到三分钟。"姜老爷子,那个大将军什么时候到啊?"

姜子牙闭着眼,竹竿夹在腋下,双手揣在袖子里。"快了。我算过。"

"到底快了是多久?"

"你数到一千的时候。"

李美香真的开始数。数到四百多的时候嘴皮子就翻不动了,泄了气靠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竹竿都差点掉进水里。朱迪在旁边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握着竹竿的杆子,粗糙的竹皮硌着手心,凉凉的。

水面上忽然起了涟漪——不是鱼,也不是风。有什么东西从池塘另一头的树影里踏着月光走出来,马蹄踩在草皮上,声音又轻又实。朱迪握着竹竿的手紧了紧,转过身去。

月光底下,一匹黑马正沿着池岸慢慢踱过来。马上端坐一个人,玄色锦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卷,银冠上的珠子换了一颗新的——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脸被月光半照着,眉目比出发时清隽了许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朱迪觉得胸腔里那块从掉进商代起就缩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像被谁拿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

范远志翻身下马。动作很稳,锦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牵着马走了几步,在姜子牙面前停下了,拱手行礼。

"姜先生。"

姜子牙睁开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来了。"

范远志又转向朱迪和李美香。他的目光先在李美香脸上停了停——那姑娘正从石头上跳起来,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然后又落到朱迪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好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句:"让你们担心了。"

朱迪把竹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你掉哪儿了?"

"北边三百里。一处古战场。"范远志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绕,"转了几日才寻到方向。路上有位——仙人吧——通灵告知了我此处事宜。还给了这个。"他从袍袖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朱迪看不懂的符文,"持此牌,可以自由出入姜先生他们的营地。我是奉命来带你们去的。"

"营地?"李美香凑上来看那块玉牌,"什么营地?"

"义军营地。"姜子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把三根竹竿收拢了靠在柳树上,"伐纣助周,聚集了一些志士。二位姑娘和范将军从今天起,就在营中暂住。具体做什么,明日再说。"

"可是我想回——"李美香刚要开口,姜子牙摆了摆手。

"事情办完了自然回。急不得。你们那方时间不会走,放心。"

李美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腮帮子鼓了鼓。她走到范远志那匹黑马旁边,仰头看了看马鞍的高度,又回头看了朱迪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心虚,又有点藏不住的雀跃。

姜子牙已经去把竹林深处他自己的那匹老马牵出来了。那马灰扑扑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不太精神,但姜子牙翻身上去的动作利索得很,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称。他坐在马背上冲朱迪招了招手:"姑娘,你跟我骑这匹。"

朱迪看了看姜子牙那匹灰马,又看了看范远志那匹黑马。范远志已经翻身上去了,伸手下来——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月光底下泛着浅白的玉色——朝李美香伸过去。

李美香在原地站了两秒。她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朱迪,嘴角一点点地往上翘,翘成一个朱迪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我有好事但我不说"的狡黠。然后她搭上那只手翻身上了马背,坐在范远志身后的位置,两只手抓着马鞍后缘的皮环,坐得端端正正的。

但朱迪看得清清楚楚——马刚走两步,李美香就开始在范远志背后做鬼脸了。她先冲着朱迪挤眉弄眼地抖眉毛,又伸舌头翻了个白眼,两只手从皮环上松开来比了个"耶"的手势。朱迪骑在姜子牙那匹灰马上,看着那团在月光底下又蹦又扭的身影,面无表情地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然而下一秒钟,她看见李美香又把脸凑近了范远志的后背,鼻子几乎要贴到他的锦袍上,然后转回头冲朱迪做了个夸张的"好香"的表情。朱迪握着姜子牙那匹灰马的缰绳,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微微咬紧了。

"姑娘。"姜子牙在她身后悠悠地开口,那根山羊胡在风里飘着,声音里满是看穿了一切的笑意,"你手里那根缰绳要是再拧下去,我这老马该咴咴叫了。"

朱迪低头一看,缰绳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样。她赶紧松了松,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前瞟——前面那匹黑马上,李美香正把头歪在范远志背后的空气里,一只手举起来悄悄冲朱迪摇着,像一个胜利者挥舞着一面看不见的旗。

姜子牙在灰马上咳了一声,压低嗓音:"不过姑娘放心,将军那马不太稳当,坐后头颠得慌。等会儿到营地,那姑娘可能得扶着腰下来。"

朱迪的嘴角终于动了动,极力压了压,没压住。她把脸转向侧边,假装在看路边的稻田。

四个人两匹马沿着田埂往月光深处走去。范远志的黑马走在前面,蹄声匀匀的,马背上的两团人影在月光底下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姜子牙的灰马跟在后面,步伐慢悠悠的,朱迪坐在老头身后,看着前面那团交叠的影子发愣。

夜风吹过来,稻浪哗哗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像一片睡着了的浅海在缓缓呼吸。远处营地的火光已经隐隐可见了,星星点点的黄色光斑聚在丘陵的缓坡下面,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李美香忽然从前面的马背上转过身来——姿势扭得厉害,差点滑下去——冲朱迪大喊:"朱迪姐!你坐老头那马颠不颠!我这儿可稳当了!"

范远志的背僵了一瞬。姜子牙在朱迪身后低低地笑了两声,朱迪把脸埋进了灰马耷拉着的鬃毛里,嘴角再也没压住。

### 第十一章 厨房与剑

营地藏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夹缝里,从外面看只是一片长满了矮灌木的荒坡,绕过一个弯才看见木栅栏和哨塔。栅栏是用粗树枝扎的,约莫一人多高,上面缠着干枯的藤蔓做伪装。哨塔上站了两个士兵,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搭着弓,看见姜子牙的灰马,又看了看范远志手里的玉牌,齐刷刷地收了兵器。

"姜先生。"塔上那个举火把的朝下面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回来了。这位是——"

姜子牙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奉天符而来的。开门吧。"

木栅栏的门吱呀呀地推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两匹马侧身挤进去。朱迪从灰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她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姜子牙的老马低着头拱了拱她的手,鼻息喷在她掌心,热乎乎的。

营地比她想象的要小。几十顶粗布帐篷散落在坡地上,中间围着一片踩实了的空地,空地上燃着两堆篝火,火上架着黑陶的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煮野菜的涩味,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和牲畜棚里飘来的草料味。几个士兵坐在篝火旁边,正在用木碗分什么稀汤,看见姜子牙进来都站了起来,目光落在朱迪和李美香身上,又移开了,礼貌地没有多打量。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腰间挎了把铜戈,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梢斜切到颧骨。他走过来跟姜子牙耳语了几句,姜子牙点了点头,他就退到一旁,招呼士兵们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没什么大人物吧?"李美香凑到朱迪耳边,"我本来以为能看到哪吒杨戬什么的。"

"封神榜里的人物估计在前线。"朱迪扫了一圈营地,"这些应该是普通义军。"

范远志牵着黑马走在她们前面,玄色锦袍在营火的光里翻着暗纹。沿途的士兵看见他都微微躬身,有人轻声说了句"仙人到了"。朱迪注意到那些士兵看范远志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敬畏——像看一尊庙里请来的神像,知道他有法力,但不害怕。

中间那座最大的帐篷里铺了张草席,席上摆了只矮桌,桌上搁着几碗水。姜子牙盘腿坐下来,朱迪和李美香坐他对面,范远志坐在旁边。篝火的暖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在姜子牙那张黑瘦的脸上投出跳动的光影。

"我长话短说。"姜子牙把那几只木碗推了推,"纣王暴虐,收粮征税苛过虎狼。今年收成本就不好,他派人下乡强征,十户人家收了七户的口粮。义军这边——"他指了指帐篷外面的方向,"粮食越来越少。将士们一天只吃一顿稀的,打仗的时候连刀都提不动。"

朱迪听着,心里那个"封神演义"的想象慢慢塌下去了一些。她原本以为会被卷进什么神仙斗法、法宝对轰的大场面里,结果坐在她面前的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哪吒杨戬那些名字大概在更远的前线跟妖邪对峙,留守在这座隐蔽山谷里的,是真正需要一口热饭的人。

"你们那个世界,"姜子牙继续说,"做面的法子比这里巧。面条可以擀得薄、切得细、做得花样多。同样的面粉,你们能泡出比此地多两倍的碗数来。更重要是——"他看着朱迪,"二位姑娘爱做面。揉面的力道、汤头的配比、食材的用法,那些功夫你们有。"

李美香眨了眨眼。"所以您把我们从那边拽过来,是为了——"

"让将士们吃顿饱的。"姜子牙说,"粗粮杂米你们也能做出花样来。野菜野菇能调出汤味。此地穷山恶水,但要论就地取材做吃食——"他捻了捻胡须,"你们比我这老头在行。"

朱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揉面时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握擀面杖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是做面条做的,但也能揉粗粮、擀杂面、把一把野葱一把盐调出咸淡来。

"行。"她说。

李美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也点了头。"行吧。反正回不去。但说好了,做完饭得让我们回去。"

姜子牙笑了笑,转向范远志。"范将军,你随我来。"

两人出了帐篷,留朱迪和李美香坐在原地。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没过多久范远志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剑——黑鞘铜柄,剑身拔出半截,月光照在刃上,冷白的一道。他收剑入鞘,把剑搁在朱迪和李美香面前的桌面上。

"从明天起,每日晨起练剑。"范远志说,"一个时辰。我教你们基础剑术,保命用的。此地虽有义军保护,但若遇突发战事,二位需能自保。"

朱迪伸手碰了碰那剑鞘。冰凉的铜柄硌着指腹,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握武器还是沙漠军营外面朝一个鬼扔石子,那石子还是一颗流星变的。现在面前的是一把真正的剑,她要在三千年前的商代学它。

李美香在旁边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捏了捏小臂上的肉。那层软软的浮肉被她捏起来一寸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T恤底下那一圈被泡面养出来的小肚腩——又看了看朱迪腰侧同样微微鼓起的那一圈。

"朱迪姐,"李美香的声音有点虚,"咱们好像确实该运动运动了。"

朱迪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上个月在家擀面条的时候裤扣崩飞过一次,她拿针线缝了回去,缝完又盛了一碗面。现在想想那碗面在三千年前可能够一个士兵吃两天。

"练吧。"她把剑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反正站这儿也没别的事干。"

帐篷门帘掀开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端着只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两只粗陶碗,碗里是浅褐色的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菜叶,底下沉着几颗半透明的米粒。那士兵把碗搁在朱迪和李美香面前,垂着手站了站,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不敢。

"这是——"李美香端起碗看了看。

"晚食。"那士兵小声说,"今日营地只剩这些了,二位仙人莫嫌弃。"

他的耳朵冻得有点红,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朱迪看着他站在那儿局促不安的样子,像怕她们嫌东西不好。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淡的,清得近乎水,米粒嚼着只有一点点回甘,菜叶带着野地里才有的微苦。但她咽下去了。那碗汤沿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暖的。

"好吃。"她说。

那士兵眼睛亮了亮,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转身跑出去了。帐篷外面能听见他压低声音跟人说了句"仙人不嫌",然后是一阵细细的、克制的欢呼声。

李美香把那碗汤也端起来喝了。喝完她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朱迪姐,明早咱们做什么面?"

"先看他们有什么粮食。"

"杂面行不行?荞麦掺小米磨的那种,我在你家做过,虽然黏吧但挺顶饿。"

"行。野菜汤底,加一把干蘑菇提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声音从刚才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节奏——就像周末在朱迪家客厅里趴在地毯上讨论新配方那样,面粉撒了一地,脑子里转的全是水和面的比例。范远志坐在帐篷入口旁边,剑横在膝上,听着她们说话,嘴角那抹笑薄薄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姜子牙在帐篷外面写好了信,塞给一个士兵让他送去城边家里给马氏。那士兵接了信飞快地跑远了,草鞋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姜子牙走回来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山羊胡在营火的光芒里翘翘的。

"早些歇息。明早卯时起来,先练剑。"他看了一眼范远志膝上那把剑,又看了一眼朱迪和李美香,"学得快些,厨房的活儿也得顾上。营里还有三十七口人等饭吃。"

李美香垮了脸。"卯时是几点?"

"天刚亮。"

"那不就是五六点吗……"她抱着膝盖往草席上一倒,"朱迪姐我困了。"

朱迪没理她,起身跟着姜子牙出去认了认帐篷的位置。她们俩分到一顶小帐,里面铺了两张草垫和一床薄被,被面补了好几块补丁,但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压得平平的,那个送汤的小兵肯定用心收拾过。她蹲在帐篷门口望了望四周——营地安静下来了,篝火被压成了暗红色的炭堆,哨塔上值夜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影子在木栅栏上晃过来晃过去。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丘陵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朱迪缩回帐篷里,李美香已经窝在草垫上裹着被子打了个盹,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什么,听着像是"面""回家""朱迪姐你拉我起来"拼在一起的不成句的梦话。

朱迪在自己那张草垫上躺下来,硬邦邦的地面硌着她的背,但累了一天,那点不舒服被疲惫裹着,不怎么顶事。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转的画面乱七八糟的——泡面碗里翻腾的热气、样品间空了大半的货架、范远志披着月光从池塘那边骑马过来的轮廓、和刚才那碗清得像水一样的野菜汤。

她翻了个身。外面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轻轻的,从帐篷边上走过去,远了又近了。

她以为明天学剑会是个笑话——她连正步都踢不直,拿擀面杖比拿什么都顺手。但范远志说了"自保",姜子牙说了"时间不会走",那她就练。厨房里的事她熟,战场上的事她不懂,可如果真到了非要挥剑的时候,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尤其是——她闭着眼,脑子里那个骑黑马的身影晃了一下——她不想在他面前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朱迪姐你心跳好快。"李美香在隔壁草垫上含含糊糊地说,半梦半醒的。

"睡你的。"朱迪把被子蒙住了头。

夜里营地起了风,吹得帐篷顶布簌簌响。远处丘陵那边传来了几声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嚎,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但朱迪睡得很沉。她梦见了集团二十二层的自动贩卖机,梦见了那只举柠檬的螃蟹在冲她招手,梦见了碗里的汤——很烫、很浓、橘红色——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被碗沿烫了一下,有人从旁边伸出手替她把碗接住了。

那只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腕上束着一条银色的护腕。

### 第十二章 剑与面的早晨

卯时的天还没亮透,营地上空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像有人拿细纱把整个山谷罩住了。朱迪被外面的军号声叫醒的时候,觉得自己才刚闭眼没多久。她揉了揉眼角从草垫上坐起来,看到李美香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起来了。"朱迪推她。

"再五分钟……"

"剑。"

"……面?"

"剑。练完才做面。"朱迪把被子掀了。

李美香从草垫上滚起来的时候嘴里哼哼唧唧的,头发翘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两个人套上昨天那两件粗布外衣,趿着草鞋钻出帐篷。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朱迪打了个哆嗦,把衣襟拢了拢。

营地的空地上,范远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身灰白色的劲装,窄袖束腰,长发用一根墨色的带子高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穿锦袍时利落了许多。那把黑鞘剑横在他脚前的石头上,剑柄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旁边围了几个早起的士兵,抱着胳膊笑嘻嘻地蹲在篝火旁边。看见朱迪和李美香出来,一个年轻兵举了举手里的木碗,冲她们咧嘴一笑。

范远志把剑拿起来,递向朱迪。"先学握剑。"

朱迪接过来的时候手腕一沉——比想象的重。剑鞘是木胎裹皮的,但剑柄的铜格沉甸甸的坠手。她五指握住柄,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攥擀面杖似的攥着,剑尖朝下杵在地上。

"握法不对。"范远志走过来,伸手调整她的手指,"中指无名指扣紧柄,拇指压在手背,食指虚搭——"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朱迪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星溅了一下。她没动,由着那只微凉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范远志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她闻到他衣袍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儿,像是昨夜守夜时沾的篝火烟。

"这样。"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哦。"

旁边的李美香看着这一幕,清了清嗓子。"将军,我呢?"

范远志松开朱迪的手,走回去从石头后面又拿了一把剑——木头的,削成了剑的形状,轻得多,递给李美香。"你先用这个。铁剑你抡不起来。"

李美香接过木剑,掂了掂,又看了看朱迪手里那把真正的铁剑,腮帮子鼓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学着朱迪的样子双手握住了剑柄。

接下来一个时辰,整个营地充满了"哎呀""哎哟""别别别"的叫声。

朱迪的第一剑抡出去,因为没控制好重心,整个人跟着剑的惯性转了一圈,剑尖划了个大弧,差点削到旁边蹲着看热闹那个士兵的头顶。士兵"嗷"一声往后仰,手里那碗水洒了自己一裤腿,但笑得比谁都大声。旁边几个兵也跟着起哄,有拍大腿的、有抱着肚子直不起腰的、还有一个把木碗扣在脸上假装昏过去了。

"仙人舞剑!仙人舞剑了!"有人起哄。

朱迪脸涨得通红,杵着剑站在原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范远志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腕,让她重新站好。"重心稳住。出剑不是甩胳膊,是腰带动肩、肩带动腕。"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虚搭在她腰侧,隔着粗布衣料比划了个转腰的姿势。

朱迪感觉到那两只手离她的腰大约两指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片空气的温度好像不一样了。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看前面的靶子——一个绑在木桩上的草把——然后按着范远志说的拧腰、送肩、腕子一抖,剑尖终于直直地刺了出去,"噗"地扎进了草把里。

"好!"范远志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朱迪把剑拔出来,喘了口气,转过头看见李美香正蹲在地上捂着脸笑。她笑够了站起来,举着那把木剑朝范远志走过去。"将军我手腕疼,你看看是不是我握剑的姿势不对。"

范远志低头看她的手。李美香把手伸过去的时候故意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范远志握着她的手腕转了转,检查了几秒钟,正要松手,李美香忽然"哎呀"一声往前倒了一下,像站不稳似的往他身上靠了靠。

范远志往后退了半步。他退得很快,几乎像条件反射,李美香扑了个空,差点栽在地上,抓着木剑稳住身形。

"站稳。"范远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朱迪看见他耳朵根那一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度。他转身走开了,去调那个草靶子的位置,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李美香回头看了朱迪一眼,挤了挤眉。朱迪冲她做了个"收敛"的口型。

接下来的练剑时间里,类似的场景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是范远志调整朱迪握剑高度时,朱迪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内侧——温热的、脉搏微微跳动的那一小块皮肤。范远志的手抖了一下,把她的手轻轻推开了。另一次是李美香说剑太重了举不起来,范远志来帮她托剑柄的时候,李美香的两只手叠在了他手背上。范远志几乎是立刻抽回了手,退了一步,低头说了句"继续练"就快步走到十步开外去了。

朱迪和李美香对视了一眼。李美香缩了缩脖子,朱迪抿着嘴摇了摇头。她们俩撅着屁股假装去捡掉地上的东西,凑到一起咬耳朵。

"咱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李美香声音闷闷的。

"人家修行呢。"朱迪拨了拨地上的草屑,"从阴间一路修到现在不容易。咱们别——"她比划了个"纠缠"的手势。

"你说得对。"李美香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正事。"

剩下的半个时辰里两人练得认真了许多。虽然还是笨拙——朱迪刺出去的时候剑尖总是往上偏,李美香挥劈的时候胳膊软得像面条——但至少不再故意找机会往范远志身上撞了。范远志似乎松了一口气,教起来耐心了许多,偶尔还会在她们练对一个动作的时候轻轻点一下头。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丘陵背后翻上来,把整片营地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几个士兵已经把锅灶架好了,三口黑陶大锅排成一排,锅底下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泡了。

姜子牙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看了看朱迪和李美香。"剑练得如何?"

"手酸。"李美香把木剑杵在地上当拐杖。

"手酸就对了。厨房那边三锅水开了,二位去看看?"

朱迪跟着他走到锅灶旁边。一袋糙米、半袋杂面、一小捆蔫了的野菜、十几个干蘑菇、还有半坛盐。营地的全部储备就这些了。负责做饭的是昨晚送汤那个虎牙小兵,正蹲在锅前搓着一把草籽,想把里面的沙砾筛出去。

"我们自己来?"朱迪蹲下去看了看那袋杂面,闻了闻,"荞麦掺的小米,有点粗,但揉久了还行。"

虎牙小兵抬头看她,又看看姜子牙。"仙人不用动手,我们做就行。仙人指点指点就好。"

李美香也蹲过来了,抓起一把杂面在掌心里搓了搓。"我们自己来吧。习惯了。不动手光指手画脚,心里过意不去。"

虎牙小兵看了看姜子牙。姜子牙捻着胡须笑了笑,朝小兵摆摆手。"随她们。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做吃食这件事,勉强不得。"

朱迪已经挽起袖子把手伸进了面袋里。粗粝的杂面蹭着她的指腹,跟家里那种精细的高筋粉完全不同,糙、散、沾手,但她捏了捏,又加了点水,揉了两下就知道这面的性子了——得多醒一会儿,揉的力道要比普通白面轻些,不然容易散。

李美香在旁边把干蘑菇泡进碗里,又拎起那捆蔫了的野菜抖了抖,摘掉黄叶,掐去老根,拿水冲洗了两遍。她处理野菜的动作很利索,摘、洗、切一气呵成,朱迪看了眼就放心了——这姑娘虽然嘴上娇气,该上手的时候从来不怂。

"剩下的几口锅也准备开了。"朱迪朝那三口大锅努了努嘴,又看了看陆续聚拢过来的士兵。三十多个人,加上她和李美香,将近四十张嘴。面要揉多少?汤要熬多稀?每个人能分到几筷子?

"朱迪姐,"李美香把切好的蘑菇片倒进第一口锅里,油花浮起来一小片,"咱们一人一勺汤,面拌着吃,不要汤面分开。这样面顶饿,汤也喝到了。"

"行。"朱迪把揉好的面团盖了块湿布醒着,"一人一筷子面,汤浇上去。面少点不要紧,汤里加一把粗粮,熬稠些。"

虎牙小兵在旁边烧着火,耳朵竖着听她们说话,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他忽然冒了一句:"仙人说的法子,能让大家吃上两碗?"

"不一定两碗,"李美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但肯定比昨天那碗顶事。"

面下锅的时候朱迪让火小了些,杂面容易糊底,得拿长木勺不停地搅。她蹲在灶前搅着那口最大的锅,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围裙上蹭了面粉和灶灰。李美香负责第二口锅的汤,把蘑菇、野菜、一撮盐扔进去,拿勺子顺时针转着圈搅,汤的颜色慢慢从清水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士兵们围在不远处坐着、蹲着、靠着树站着,没人催,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只是目光都聚在那几口锅上,盯着白汽升腾、盯着汤色变化、盯着朱迪手里的木勺一圈一圈地转。

第一锅面出锅的时候朱迪盛了一小碗,先端给姜子牙。"尝尝。"

姜子牙接过碗,拿筷子挑了挑,吹了吹热气,吸了一口。他嚼了几嚼咽下去,闭上眼,山羊胡微微翘着。

"如何?"李美香凑过来问。

姜子牙睁开眼,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好东西。"他说,"揉过的手,熬过的心。这碗面吃了不饿。"

他放下碗转头看围在旁边的士兵们,笑着说:"排队。"

士兵们哗地站起来挤到锅前,虎牙小兵在前面维持秩序,嘴里喊着"一个个来一个个来"。木碗伸过来、接过去、再伸过来。朱迪拿着长木勺一碗一碗地舀面,李美香在旁边往面上浇汤,两个人的动作从刚开始的生疏慢慢磨合出了默契——朱迪一勺面盛到六分满,李美香的汤勺跟着就到了,汤顺着面缝渗下去,刚好填满碗沿。

范远志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横着剑,看着人群中央那两团忙碌的身影。朱迪的袖子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李美香的额发黏了一绺在脸颊边,随着她弯腰舀汤的动作晃来晃去。两个人的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专注、利落、像在自家厨房里忙活一桌子菜那样自然。

等所有人的面都分完了,朱迪才给自己和李美香各盛了一小碗。她端着碗走到范远志坐的那块石头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石面上。

"你的。"她说。

范远志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粗粝的杂面浮在淡褐色的汤里,几片野菜叶和蘑菇片点缀其中,冒着白汽。他看着那碗面,像在看什么东西很珍贵。

"闻闻吧。"朱迪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端着自己的碗吹了吹气,"大锅饭,比不了样品房的精品。但胜在量大。"

范远志俯下身,凑近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然后闭上眼,那团白汽从他面前散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眉目间的线条都松了下来。

"香。"他说。就一个字。

朱迪低头吃自己的面。杂面的口感粗糙,荞麦的微苦和小米的淡甜混在一起,野菜汤底虽然单薄,但蘑菇提的那点鲜正好把整个味道撑起来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赶紧又多吃了两口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旁边李美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她那碗面过来了,蹲在朱迪旁边一边吸面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将军,我做的面比样品间的差多少?"

范远志看了她一眼。"差一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里的火候,比样品间的诚。"

李美香嘴里叼着面条,愣了一拍。然后她把面条吸进去,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咽了。"将军,你这话夸得我噎着了。"

朱迪在旁边用筷子头敲了敲她的碗沿。"吃你的。话多。"

几个士兵端着空碗围过来,虎牙小兵在最前面,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嘴角还沾着一丁点汤渍。"仙人做的面真好吃。比城里饭馆的还——"他挠了挠头想不出词来,"反正就是好吃。"

"吃饱了?"李美香问。

"饱了饱了!"虎牙小兵拍了拍肚子,"还有几口锅底汤,我叫他们别浪费,全刮干净了。"

朱迪看着那些空碗、看着士兵们脸上那种吃完了热乎饭之后的松弛表情,心里那一小块从掉进这个时代起就一直缩着的地方又松开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口汤,端起来喝干净了,把碗搁在膝盖上。

"下午还练剑吗?"李美香把碗叠在朱迪碗上面。

"练。"范远志站起来了,把那碗他闻过的面端起来——没吃,但端得很稳——转身往帐篷那边走。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上午辛苦。下午学劈刺。"

他掀帘子进去了。朱迪和李美香坐在石头上,看着帘布晃了两下又垂下来。李美香忽然靠过来碰了碰朱迪的肩膀。

"朱迪姐,他说下午学'劈刺'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朱迪没转头看她,但嘴角翘了一下。"你眼神真够好的。"

"我坐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李美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吧朱迪姐,洗碗去。洗完了下午继续让将军教我练'劈刺'。"

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朱迪站起来把两人的碗摞在一起,走在前面往水槽那边去,听见身后李美香追上来时草鞋踩在土路上的啪嗒声,轻快的、有力的、像一只踩熟了节奏的麻雀。

阳光已经把整片营地晒暖了。远处田埂上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声一声穿过山谷传过来,又远又脆。朱迪蹲在水槽边上拿刷子刷碗,水是凉的,但手指泡在里面不太觉得冷。

"朱迪姐,"李美香蹲在旁边,把另一只碗递给她刷,"你说咱们要是真回去了,最想带什么?"

朱迪刷碗的动作没停。"带把商代的铜勺给钟伯伯。"

"他就爱收这些老东西。"

"你呢?"

李美香想了想。"我把咱们刚才那口锅底刮下来的锅巴揣兜里。带回去给陈总看看,证明咱们真来过。"

朱迪笑了一声,把刷好的碗摞在旁边的石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到地面上,把尘土洇成一朵一朵深色的小花,很快又被太阳晒淡了。

"下午练完剑,"她站起来往帐篷走,"晚上给士兵们揉点硬面饼,明早他们出任务带着。顶饿。"

"好嘞。"李美香蹦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光底下缩成短短的、圆圆的、一团一团挨在一起的小黑点,沿着帐篷之间的土路一前一后地滚过去。

### 第十三章 城里的孙凤天

夜深了,营帐外的篝火被压成了暗红色的一团,偶尔爆一两粒火星,啪地亮一下又暗下去。朱迪蜷在草垫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李美香在旁边的草垫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悄悄爬起来,摸到帐篷角落那只搁着纸笔的小木匣子。

那是姜子牙借给她的——几片削薄了的竹板,一小截炭条。在这个时代,这就算是"纸笔"了。李美香把竹板摊在膝盖上,炭条握在指间,凑着帐篷缝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画地往下写。

"强大集团招聘那天我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裙子。面试我的人叫朱迪,她在吃泡面。冬阴功蟹黄味的。我当时觉得这个考官好奇怪,为什么面试的时候吃东西。后来她问我想不想吃,我说算了。现在想想,那碗面其实是她给我的第一道题。我答错了,所以去了家居部,搬了三个月的床垫。"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炭条在竹板上顿出一个黑点。月光移了移,照在她小腿上,凉丝丝的。她继续写。

"搬床垫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朱迪要问我那个问题。后来我才明白,她在等我说一句'你吃的是什么,看起来好香'。可我那时候太笨了,想做什么都先算三步,把自己算死在了起跑线上。后来她带我去国外谈生意,我在沃尔玛的会议室里给老外讲中国面条。那些话是从钟伯伯的笔记上看的,但讲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朱迪家里揉面的画面。面粉扬起来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小片,她也不掸,就那么继续揉。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李美香的炭条又停了。她的手指有点抖,竹板上的字迹歪了两道。

"我们去了沙漠,在招待所里遇到了鬼打墙。那是大将军——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叫范远之。他趴在泡面碗上闻气味的样子其实挺可怜的,像一只流浪的狗好不容易找到了垃圾桶。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变成很好看的样子,集团里的女同事都爱看他。小周问我他是谁,我说是客户。他其实是我们从沙漠里捡回来的一个饿鬼将军,现在变成神仙一样的人了。这件事说出去谁会信?我自己都不太信。"

她把竹板翻了一面。月光暗了一些,她侧了侧身,让光落在新的一面上。

"再后来我们就到这里了。商代。公元前一千多年。姜子牙喊我们帮他做饭。朱迪姐揉杂面揉得胳膊都粗了一圈。我切蘑菇的时候切到了手指,没流血,但疼了一下。那个虎牙小兵跑来问我要不要包扎,我说不用,他就蹲在旁边看我切,看了一会儿说'仙人好厉害'。其实我一点都不厉害。我只是想回家。"

炭条在"回家"两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划得太用力了,竹板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李美香把竹板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竹板边缘,看着帐篷外面那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草地。

她的眼角湿了。

"我想回罗安。想回公司。想看自动贩卖机里那只举柠檬的螃蟹。想吃自己煮的泡面,在朱迪姐家客厅里,盘腿坐着,面碗放在地毯上,一边吃一边骂研发部的调料放太多了。想躺回自己的床,被子是网购的印着小熊的那条。想打开手机看消息,虽然也没人给我发什么重要的事。我就是想回去。"

炭条从她指间滑落了,滚到草垫边上,被月光照得黑亮亮的一小截。李美香把竹板放到一边,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她咬着嘴唇不让声音透出来,但喉咙里那股闷闷的抽噎还是从指缝里钻了出来,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蜜蜂嗡嗡嗡地撞壁。

朱迪醒了。她翻过身来看见李美香缩成一团的身影,月光照在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上,一抽一抽地颤。她坐起来,挪过去,把李美香的手从脸上轻轻掰开。那姑娘满脸都是湿的,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还在努力压着。

"怎么了?"朱迪问。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美香摇了摇头,但摇到一半就垮了,一把抱住朱迪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朱迪姐我想回家。"

"我知道。"朱迪拍了拍她的后背。粗布衣服底下那副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拍了几下自己也停了手。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胀胀的往上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嗓子眼忽然紧得像被人捏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她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她想起罗安市四月的梧桐叶、想起办公室窗外东江上那艘每天下午准时经过的货船、想起自动贩卖机刷一下卡就掉出来的泡面盒、想起陈登戴着老花镜批她方案时镜片反出的白光、想起钟伯伯站在车间门口说"一碗面做一百年"时爬上他眼角的皱纹。她想那些东西。她想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跪坐在草垫上,脸对着脸肩膀挨着肩膀,鼻涕眼泪蹭了对方一肩膀。朱迪还稍微克制些,只是静静地淌着泪,鼻翼翕动得急促了些。李美香则放开了些,抽噎的声音从闷闷的嗡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去"。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姜子牙探进半个身子,借着月光看见两个搂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姑娘,那双常年笑眯眯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沉默了两秒。他回头朝帐篷外面喊了声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朱迪没听清。但很快她就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比姜子牙的重一些、稳一些——然后帐篷帘子被整幅掀开了,范远志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银边。

"怎么了?"他快步走进来蹲在草垫边上。那张平日里端得平平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朱迪和李美香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定在朱迪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挑好词。

朱迪松开李美香,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李美香也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范远志蹲在旁边看着她们俩——那张脸在月光底下清隽得像幅画,但此刻眉头是拧着的,薄薄的唇线抿着,从里面透出的关切很真切——李美香立刻把脸转过去了,把整张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没事。"朱迪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就是想家了。女人嘛,晚上容易想多。"

姜子牙在帐篷门口盘腿坐下了,把那根草绳上的葫芦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捻着胡子看了看两人,半天没说话。范远志还蹲在草垫旁边,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拍拍谁的肩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就那么僵着。

"明天不练剑了。"姜子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也不下厨。我给你们易个容,咱们去城里逛逛。"

李美香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了一下。"城里?"

"商丘城。离这儿半日脚程。去看看市集、看看百姓、看看热闹。整天闷在山谷里对着灶台和剑靶子,换谁都得憋出病来。"姜子牙把葫芦重新挂回腰上,"顺便——"他看了范远志一眼,"让将军也松散松散。他绷得比剑鞘还紧。"

范远志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衣摆扫过草垫边缘。"好。明日出发。"

他转身出去了。朱迪注意到他转身的那一刻,耳朵尖有一小片颜色比平时深了些,在月光底下微微泛着红。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揉面的杂面碎末。

李美香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拿袖口又蹭了蹭脸。"朱迪姐,咱们明天逛集市。你没在商代逛过集市吧?"

"你逛过?"

"没有。但比练剑强。"

第二天早上,姜子牙给四个人都做了"伪装"。

他自己扣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山羊胡修剪得更短了些,看着就是个寻常乡下老头。范远志换了身粗麻短褐,把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盘在头顶,脸上抹了一层姜子牙调出来的黄褐色草汁,把那张过于突出的脸遮得普通了七八分。但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还是显眼,姜子牙又让他微微佝着背走路,看着像个体力活干多了的憨厚汉子。

朱迪和李美香被打扮成两个进城卖干果的乡下媳妇。头发被姜子牙的老伴马氏——虽然生着气但还是被请来帮忙了——盘成了利落的发髻,插了木簪,脸上抹了层粗粉把肤色涂暗了些。朱迪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裙,李美香穿的是另一件姜子牙从不知谁家借来的靛蓝布衣。两个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了半篮子昨晚上烤的杂面饼,伪装成要拿去城里换盐巴。

"别露馅。"姜子牙走在最前面,回头叮嘱了一句,"城里人多眼杂。看什么都别瞪眼睛,说什么都压着声音。"

商丘城的城门比朱迪昨天路过的那座小城气派多了。夯土墙高三丈有余,城门洞上方的墙头插着一排旗,旗帜是暗红色的,上面绣了只似鸟非鸟的图腾,被风吹得呼呼翻卷。进出城的人流比昨天那个镇子密集了好几倍,有赶着牛车运粮的、有挑着陶罐叫卖的、有牵着羊从城外草地回来的。几个小孩从城门洞里跑出来,互相追着打闹,手里举着根糖棍,朱迪多看了那糖棍两眼——黑乎乎的,像麦芽糖的祖先。

城里的主街比昨天那个镇子宽了一倍还多,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有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铜器的、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地响,药铺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干草药,气味混在空气里清清凉凉的。街角有个老头在捏面人——捏的是几匹小马和一只像鸟又像鸡的东西,粗粝的指节把面团捏得活灵活现。李美香多看了几眼,被朱迪拽着胳膊拉走了。

"别盯太久。"朱迪低声说。

"我没盯。我就看看他捏的像不像面人。"

"你盯着人家手里的面看了,人家还以为你想吃。"

李美香把目光收回来了,但还是忍不住左右张望。商代市井的热闹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古",没有那么"肃穆"。该讨价还价的照样涨红着脸吵,该叫卖的照样扯着嗓子吆喝,该蹲在路边发呆的照样揣着手眯着眼晒太阳。她看见一个卖菜的妇人正跟一个买菜的争执,两人为了几枚铜贝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那妇人一把把菜塞进买菜的篮子里,拿过铜贝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李美香忍不住笑了。

"百姓总归是百姓。"姜子牙走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做买卖的做买卖,吵架的吵架,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只是——"他的目光往街对面那些挂着暗红旗帜的铺子扫了一下,"苛捐杂税多了些。"

朱迪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果然有几间铺子门口贴了写满字的竹简告示,字她认不全,但那画着的图形她看懂了——一个大的圆圈,旁边画了几道短的竖线,意思是"交粮"。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面色灰败的老汉,衣裳比街上其他人破旧得多,膝盖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面前摆着个空碗。

"加了几次税了。"姜子牙低声说,"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

朱迪咬了咬嘴唇。她想起昨晚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想起虎牙小兵端着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又看看街边这几个蹲着的老汉。舌尖上还留着昨天做的杂面饼的味道——粗、糙、热,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街上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往两边分开,中间的通道空了出来。几个穿着暗红短褐的官差挎着铜刀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顶竹轿,轿上坐着一个人。

朱迪原本只是随大流往路边靠了靠,但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顶轿子的时候,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她转过头,眯起眼,看清楚轿上那个人——深红色曲裾裙,袖口绣着金色云纹,头发盘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李美香。"朱迪压低声音,拽了一把旁边的胳膊。

李美香也看见了。她的手一紧,竹篮差点脱手。"孙——孙凤天?!"

轿子上的孙凤天比朱迪记忆里的样子变了很多。她瘦了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锋利了许多。那双在强大集团时就习惯性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两把薄刃,扫过街边人群的时候没有一丝温度。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官差在她轿前举着一面铜锣,"哐"地敲了一声,震得街边的摊贩抖了一下。

"孙主管怎么——"李美香的嘴型做着口型,声音细得像蚊蝇,"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还穿着商代的衣服——"

姜子牙从前面返了两步过来,用草帽檐遮着半边脸,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四个人能听见:"那人你们认识?"

朱迪点头。"她叫孙凤天。我们那个时代的。她怎么会在这儿?"

姜子牙的目光在那顶竹轿上停了停,捻胡须的动作快了些。"妲己那边看来也不是等闲。此人被召来这方世界恐非一日两日,看她的穿戴和随行的仪仗,至少在此地盘踞了月余,还得了官职。"

轿子停在了街角一处米铺前面。孙凤天从轿上下来,裙裾曳地,步子迈得不大但稳当,像一只踩熟了领地的猫。她走到米铺门口,里面的掌柜已经迎出来了,躬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但那笑底下透着颤。

"这个月的粮——"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孙凤天把手里那卷竹简展开了,举到他面前。"十倍。"她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朱迪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在那一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了。

掌柜的脸刷地白了。"大人,上月已经加了三倍——这个月再加十倍——小店的粮仓已经见了底——"

孙凤天把竹简卷起来,拿竹简的端头点了点掌柜的肩膀,点得很轻,像拍掉一粒灰尘。但掌柜的整个人跟着那一碰缩了一缩。"你上交了,自有人从别处给你调来。不上交——"她侧了侧头,身后的两个官差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铜刀碰在皮带上咔地响了一声。

掌柜跪下去了,额头贴着地,嘴里说着朱迪听不清的求饶话。孙凤天低头看着他,表情跟朱迪记忆里她在集团走廊上翻白眼的样子重叠了一下——但更冷了,冷得像是换了个人。她手里的竹简又卷了卷,转身往轿上走,边走边留下两个字:"三天。"

街边的人群低着头,没人出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朱迪三步远的地方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搂进怀里,把孩子的脸藏在自己肩窝里。那个孩子大约两三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小手伸出来去抓妇人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咿咿呀呀地笑了一下。

朱迪攥着竹篮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孙凤天上轿的时候头往她们这个方向偏了一下。那一瞬朱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孙凤天的目光只是从人群上方平平地扫过去,在她们四个人身上没有多做停留,像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样,然后转了回去,放下了轿帘。官差敲着铜锣,"哐"地一声,人群缓缓合拢了。

"走。"姜子牙把草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朝来的方向快步走。

四个人很快汇入了人流,低着头迈着碎步拐进了一条侧巷。巷子窄,两边的土墙遮了大半阳光,脚底下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走出巷子又穿过了两条小路,直到那顶竹轿的绯红轿顶再也看不见了,姜子牙才放慢了步子。

"那人已经投了纣王那边的阵营。"他停下来,背靠着土墙喘了口气,"看她的做派,不像是被迫的,倒像是——如鱼得水。"

朱迪把竹篮换了一只手挎着,那半篮杂面饼被她捏扁了好几个。"她以前在我们那儿就喜欢压人一头。能管人、能收税、能让人怕她,她干得最起劲。"

李美香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可她是穿越来的啊。她难道不想回去吗?她做这些——在这里做官——有什么好?"

范远志一路沉默着,此刻开了口,声音沉沉地压在窄巷的阴凉里:"有些人换了个地方,就换了颗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子尽头一小方露出来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云慢慢地在走,"她在这里,有人给她权力、给她威势、让她能俯视旁人。那是她想要的东西,跟时代无关。"

朱迪把捏扁的面饼从篮子里拿出来拍圆了,放回去。她感觉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些。

姜子牙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帽檐推上去看了一眼天色。"先回去。既然探到了这个情况——妲己那边能召人过来,还能赐官职——那就说明对方的势力比我想的还大些。我们贸然出手救不了方才那些百姓,还可能把整条街的人都搭进去。"

朱迪知道他说得对。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是另一回事。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片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翻过来翻过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走吧。"姜子牙把帽子重新扣上,"回去了跟营里那几个伍长商量商量。该做面该练剑一样都不能落下。咱们的厨房越香,将士们手里的刀就越稳。等时机到了,她收的税——咱们让她连本带利吐回来。"

李美香走在朱迪旁边,忽然伸手从她篮子里摸了一块杂面饼,掰成两半塞了一半给朱迪。朱迪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硬硬的,嚼着费牙,但那股杂粮的粮食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时候,她的心跳平了一些。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田野和丘陵重新铺展在眼前。朱迪走在最后面,嘴里嚼着那块凉了的杂面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孙凤天站在米铺门口说"三天"时脸上那种冷冰冰的笃定。她想,三天之后那个掌柜交不出十倍粮食,会是怎样的下场。那些蹲在街边的老汉,那些把孩子的脸搂进肩窝里的妇人——会不会有人因为他们今天没有冲出去而再多吃几天的苦。

她的脚步沉了一拍。

前面李美香走到范远志旁边了,侧着头跟他说什么,声音轻得很。范远志偏了偏头听着,那副被草汁抹暗了的脸在日光下没了原来那种清隽锋利,但轮廓还在,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依然笔挺。他听李美香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朱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了。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跟上了前面三个人的步子。

田野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禾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跟罗安市东江边的晚风不一样,跟集团走廊里空调吹出来的凉风也不一样。但朱迪走在这条三千年前的田埂上,听着前面李美香轻轻的说话声和范远志偶尔应答的低低嗓音,忽然觉得那股烦闷散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做多少、能改变什么、能救几个人。但至少厨房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水还能烧开。面揉出来,让饿的人吃一口饱的,让要上战场的人吃一口暖的。

那就够了。在想到下一步怎么对付孙凤天之前,先让这几十个人不饿肚子。

她加快了脚步,超过了范远志和李美香,走到姜子牙旁边。老头注意到她,偏了偏头,草帽底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又弯了起来。"饿了?"

"不是。"朱迪说,"回去再揉一袋面。今晚多做些饼,明天给士兵们带路上吃。"

姜子牙没答话,但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他加快了些步子往营地的方向走去,朱迪跟在他旁边,身后是李美香和范远志并排走来的脚步声,两双草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一左一右地叠在一起。

日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田埂上,四条影子并排往前淌着,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 第十四章 风妹妹

竹轿在宫门前落下的时候,孙凤天把手里那卷竹简往袖口一塞,捋平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红色的曲裾裙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金步摇随着她下轿的动作晃了晃,坠子的光影在宫墙上跳了两跳。

她迈步走进宫门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这里的宫殿跟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明清故宫完全不同。商代的宫室没有飞檐斗拱,是夯土筑成的高台,一层一层往上垒,每一层都比下面那层窄一圈,像倒扣的宝塔。台面上立着粗大的木柱,柱子漆成朱红色,柱头上刻着兽面纹,被火把的光一照,那些兽面像活了一样朝你龇牙。她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了些,但每一级都很高,她穿着曲裾裙跨步有点儿费劲。

"风妹妹回来了?"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高台顶端的殿廊传下来。孙凤天抬头,看见妲己斜倚在廊柱旁边,身披一件水红色的轻纱外袍,里头是月白色深衣,腰间束一条金线织的腰带。夜风把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吹起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标准的鹅蛋脸,尖下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态,但眉宇间又有一层藏在媚态底下的冷峻,像弯刀裹了层丝绸。

温碧霞。孙凤天第一次见到妲己的时候就在心里喊出了那个名字。港版《封神榜》里温碧霞演的妲己,就是这副模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你知道她骨子里藏着刀。她被骗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原本慌得要命,但看见妲己那张脸走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害怕被一种诡异的兴奋感覆盖了。

"姐姐。"孙凤天快步上前,行了半礼,妲己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温热柔软,指甲上涂了凤仙花汁,红艳艳的。孙凤天注意到妲己的手指在自己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一股暖意顺着那小片皮肤渗进来,很舒服,像泡了温泉之后毛孔张开的放松感。她知道那是妲己在给自己巩固妖力——那次见面的时候妲己就对她施了术,"把你也变成我这边的人"——用妲己的话说,"魂魄里打上印记,从此你我的命拴在一处"。

孙凤天没有反抗。她甚至主动松开了心神让那股暖意往里钻。为什么反抗呢?她在这个谁也不认识她的时代里,妲己是第一个笑着迎上来叫她"妹妹"的人。妲己知道她叫孙凤天、知道她管过新能源、知道她脑子里那些旁人视为异类的念头。她们促膝谈了一整夜,妲己听她说手机、电脑、飞机、电灯,听她说人类怎么从钻木取火一路走到能上天入地。妲己听得眼睛发亮,那亮光里有好奇、有野心、还有一种同类相认似的暖意。

"你管过风?"妲己当时问她。

"管过新能源,包括风能。风力发电,就是借风的力量转化成——"

"风妹妹。"妲己打断她,笑了,那张温碧霞式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让孙凤天心里某块冻了很久的冰"咔"地裂了一条缝。妲己握住她的手说,"你是借风来的。那就是风妹妹。"

孙凤天当时没忍住鼻酸了一下。她在强大集团那么多年,人人喊她"孙主管",背后叫她"那个新能源的孙凤天",没人叫过她妹妹。

"城里那家粮铺,我给了三天期限。"孙凤天跟着妲己穿过廊道进了内殿。殿里点着七八盏铜灯,照着满墙的兽纹壁画和地上铺的兽皮毯子。玉石琵琶精正盘腿坐在席上摆弄一根玉簪,雉鸡精趴在矮案上拿草叶编着什么小玩意儿,看见孙凤天进来都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三个妖怪一台戏,她们俩跟妲己的关系比孙凤天更久,但孙凤天来了之后也处得不错——雉鸡精话少,玉石琵琶精心思细,偶尔会偷偷往她袖子里塞颗野果子。

"三天?"妲己在矮案后面坐下,水红色的外袍铺开在席面上,像一摊化开的胭脂,"你觉得能收到多少?"

"不会太多。"孙凤天也坐下来,从袖口抽出那卷竹简摊在案上,"城里的粮已经见底了,十倍的税等于要他们的命。但——"她把竹简推了推,"要的就是他们交不出。交不出来就抓人,抓了人就有了把柄。下一批征兵的名额不就有了吗?"

妲己没有立刻接话。她捻着面前一碟干果里的杏脯,指甲轻轻掐了掐果肉的纹理,像在掐什么柔软的东西。殿里的铜灯光摇了一下,雉鸡精盘在角落的席子上打了个哈欠,露出嘴里一小截分叉的舌尖,很快又缩了回去。

"风妹妹果然有章程。"妲己把杏脯放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比那些只会跪着喊大王的蠢货强多了。"

孙凤天的脊背挺直了些。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好一会儿,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拿到了一块糖舍不得嚼,含在嘴里慢慢化。

"姐姐,我昨天教你的那个——"她从袖口摸了摸,掏出一只扁平的、黑乎乎的东西,是她的手机。穿越那天她正揣在西装口袋里,兜了一路没丢。屏已经裂了几道纹,但还能亮。她按了侧边键,屏幕亮起来的光把旁边玉石琵琶精的注意力一下吸了过来,那姑娘丢下手里的玉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锁屏壁纸——一只端着咖啡的卡通猫。

"又亮了又亮了!"玉石琵琶精戳了戳屏幕,指尖碰到的地方指纹扫过解锁成功,屏幕跳到了主界面,一排花花绿绿的App图标排开。她回头喊雉鸡精,"老三来看!"

雉鸡精慢吞吞地挪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时钟,秒针正在一圈一圈地跑。"这是计时?比滴漏准吗?"

"准很多。"孙凤天点开闹钟界面,设了个一分钟的倒计时,绿色的圆环开始慢慢收拢,数字一跳一跳地变。三个妖怪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连呼吸都轻了。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手机"叮叮叮"地响起来,玉石琵琶精捂着嘴"呀"了一声。

"没信号罢了,"孙凤天把闹钟关了,回到主界面划了划,"离线能玩的不多,照片视频什么的倒是存了些。等明天我教你们拍照——先把光线调好,这里铜灯太暗了,拍出来全是糊的。"

妲己伸手轻轻拿过那只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沿着屏幕边缘那道裂缝慢慢滑过去。她看着锁屏壁纸上的卡通猫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屏幕残余的微光。"你们那个世界的画——动起来是这样。"

"还能录声音呢。"孙凤天点开录音机按了一下,把手机举到妲己面前,"姐姐你说句话。"

妲己对着那个黑漆漆的小方孔犹豫了半秒,然后开口:"风妹妹。"两个字,柔柔的从唇间送出来。孙凤天点停止,播放,手机里传出来同样柔柔的一声"风妹妹"。三个妖怪的眼睛齐齐亮了一度,玉石琵琶精甚至伸手去摸了摸手机底部的扬声器孔,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人。

"这等宝贝,"妲己把手机轻轻还给孙凤天,指尖在交还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掌心,温温的,"能做出更多吗?"

孙凤天咬了咬嘴唇。她想说"能",她也想说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现代科技的知识——炼钢、火药、印刷、农业灌溉——哪一样拎出来都能把商代往前推几百年。但她说出来的话收敛了些:"需要材料和人力。有些东西我这脑子记得原理,但此地没有相应的工具。慢慢来,一步一步试。"

妲己点头。"不急。"她把装着干果的碟子往孙凤天那边推了推,"有的是时间。你教我们认字识数、教那些机械的道理——咱们先从根基做起。"

孙凤天摸了一颗杏脯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比罗安市好。在罗安她天天对着电池储能的数据报表和那帮听不懂她战略规划的蠢货开会,陈登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朱迪那个农村出身的女人则坐在角落里吃三明治。在这里,她说话有人听,她的主意被当成宝贝,妲己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闪着光的器物——珍重、欣赏、等着她发光。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的,带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隔着殿廊远远地就震了过来。雉鸡精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席上一弹起来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玉石琵琶精把手机推回孙凤天手里,卷了卷袖子坐回矮案后面,恢复了那副温顺低眉的模样。

妲己只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杏脯已经换成了刚剥好的荔枝,果肉白嫩嫩的托在指尖。她朝孙凤天侧了侧头,嘴型无声地动了动:"收好。"

孙凤天把手机塞进袖口最深处的暗袋里,把竹简重新摊开在案上,拿手肘压平了纸面。铜灯的火跳了一下,帘子被撩开了。

纣王进来的动静很大。他那身玄黑色冕服上头绣满了金红色的夔龙纹,胸前的玉佩随着他迈步的动作撞来撞去叮叮当当。他的身形比孙凤天想象的要壮——肩宽得像一扇门,手背上的青筋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把地面踩得"咚""咚"响。但他的脸其实不算难看,下颌的线条硬朗,眉目之间一股子被酒色浸久了的松垮劲儿,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一团黏糊糊的热浪从你皮肤上滚过去。

"爱妃。"他看都没看孙凤天,径直走到妲己旁边,一屁股坐下去,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妲己耳边。他伸手去揽妲己的腰,妲己的身体软软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但另一只手在桌案底下朝孙凤天摆了摆,意思是"别慌"。

纣王的目光终于扫到孙凤天身上了。那双被酒色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滑到她的曲裾裙领口,再到腰带、裙摆,来回巡睃了两遍。他舔了舔嘴唇。"这个是谁?以前没见过。"

妲己把荔枝喂到他嘴边,趁他张嘴的功夫往孙凤天那边递了个眼色。孙凤天立刻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碰到案面。"民女孙氏,姐姐——"她差点咬舌头,"妲己娘娘的义妹。前些日子从乡下来投奔的。"

"义妹?"纣王嚼着荔枝,目光却没从孙凤天身上移开,沿着她俯身时露出的后颈线慢慢滑下去,"爱妃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妲己靠过去,把下巴搁在纣王肩膀上,水红色外袍的袖子搭在他胸前,像给一尊粗粝的石像罩了层软绸。"大王忙于朝政,臣妾的小事哪里好打扰大王。这个妹妹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我看她懂些账目——就给了个小差事,让她帮着收收城里的粮税。大王不会怪臣妾自作主张吧?"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提着,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懒劲。纣王的脸从孙凤天身上移开了,转向妲己,那层黏糊糊的目光变成了一团更黏糊糊的笑。"爱妃说什么呢。你认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给个官职——多大点事。"

他说"官职"的时候又看了孙凤天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长,从额头到下巴再到领口以下,一寸一寸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慢慢爬。孙凤天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紧了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但脸上还维持着伏低做小的温顺表情。

"既是妹妹——"纣王把妲己往旁边揽了揽,腾出一只空着的手朝孙凤天招了招,"过来坐。让孤好好看看爱妃的妹妹长什么样。"

孙凤天的脊背僵了一瞬。她抬起头,看见妲己在纣王侧后方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来"。果然妲己立刻把纣王那只招着的手拉了回去,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绢帛软软地贴上了他的臂膀。

"大王,你看你——臣妾的妹妹头一回来宫里,面皮薄,您别吓着她。"她凑到纣王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气流从唇间"嘶嘶"地漏出来。孙凤天看见纣王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那团黏糊糊的热浪退潮一样缓缓退了回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空,鼻翼翕动着,像一只被捂了鼻子的狗在嗅什么看不见的气味。那是妲己在施术,孙凤天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震荡——像湖面被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击中了,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改日。"纣王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松开妲己的手站了起来,冕服下摆扫过矮案边缘。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凤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什么聚焦了,像一层雾蒙在玻璃上。他摆摆手,大步跨出了殿门,卫兵们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杂沓地远去了,铜刀碰在皮甲上叮叮当当。

直到那串声音彻底消失在殿廊尽头,妲己才把脸上的笑收起来,从袖口抽了条帕子擦了擦手指。玉石琵琶精从矮案后面探出头来,确认人都走了,翻了个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臭男人。"她拍了拍席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尖尖细细的,"每次来都那股酒臭味,熏得我头疼。"

雉鸡精从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在席子角上蜷成一团,眼神里那点倦怠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今天又提选妃的事没?"

妲己把擦了手的帕子丢在案上,帕角沾了一小块荔枝汁的水渍。她看着那片慢慢洇开的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孙凤天,表情恢复了那种柔中带硬的底色:"风妹妹,以后他来你都避着些。今日搪塞过去了,来日不一定。你得快些学会保自己的法子。"

孙凤天点头,把袖口暗袋里的手机又摸了摸,隔着布料那黑乎乎的长方体硌着她的肋骨。她抬头看见妲己正望着殿门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轮廓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那张像温碧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孙凤天能感觉到她心里那层冰在越来越厚地凝结。

"姐姐,你要做那个位置,对吗?"孙凤天问。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没压声音。

妲己转过头来看她,铜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像两簇缩小的火苗。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跟对纣王撒娇时完全不同——薄薄的、凉凉的、但里面裹着一种孙凤天很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她在强大集团的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听不懂她讲话的同事时也曾在心里翻涌过——不服气。不甘心。觉得自己不该被按在某个框框里。

"风妹妹,"妲己重新坐下来,水红色的外袍在席面上铺开,"你那个世界,有女人做大王吗?"

孙凤天想了想。"有。但很少。要翻很多座山才到得了那个位置。"

妲己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荔枝剥了,果肉拿指甲剔出核,白白净净地放在碟沿上。"那这座山——"她把荔枝肉推到孙凤天面前,"你陪我翻。"

孙凤天看着碟沿上那颗白嫩嫩的荔枝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强大集团那天穿了什么——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利索,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改变很多东西。后来发现能改变的东西比她想的少得多。再后来她就不那么想了,只是按部就班地做表格、开会、跟人争论预算、在走廊里翻白眼。

但现在。

"风妹妹?"妲己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碟沿。

孙凤天把那颗荔枝肉拿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面上蔓延开。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那股甜一直落到了胃里,暖洋洋的。

"我陪你。"她说。

### 第十五章 大营与面条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朱迪挎着竹篮走在最后面,篮子里那几块杂面饼被她在回来的路上嚼了两块垫肚子,还剩了三四块,硬邦邦地磕着篮底。虎牙小兵远远看见他们回来了,从篝火边跳起来跑过来接,接过竹篮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又抬头看了看朱迪的脸——脸还是绷着的,眉头没完全松开——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锅还热着"就转身跑回去了。

四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来。士兵们原本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磨刀,看见姜子牙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也陆续聚拢过来,在火堆外围蹲了一圈。篝火烧得旺,木柴噼啪爆着火星,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姜子牙把今天在城里看到的情况说了,但把孙凤天的来历简化了——只说"妲己那边诱了一个外面的人来,给了官职,此人正在替纣王收重税"。他没提"现代""穿越"这些字眼,但看了朱迪和李美香一眼,目光里带着"我们几个知道就行"的默契。士兵们听完,面色沉了沉。虎牙小兵攥着根拨火棍,棍尖戳在灰堆里划拉着,半晌没出声。

"那人,"他闷闷地开口了,"跟仙人她们是一个地方的?"

姜子牙捋了捋胡须,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一处的。但各人走各人的路。"

虎牙小兵没再问了。他把拨火棍从灰堆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横了横,然后又放下来了。

朱迪抱膝坐在火边,火舌在她瞳孔里跳。她心里翻来覆去那句"各人走各人的路"。孙凤天在集团的时候跟她就一直不对付,可那顶多是见面翻个白眼、会上抬两句杠的程度。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孙凤天穿着深红色的官服,拿竹简戳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米铺掌柜的肩膀,说"三天"。她想不出孙凤天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又或者她本来就是那样,只是以前在一个喝咖啡、开电脑、做PPT的时代里,那些棱角被现代社会的壳子裹着,没这么明晃晃地露出来。

李美香坐在她右边,膝盖上摊着她的竹板日记本,炭条夹在指间,但她一个字也没写。她盯着火堆发呆,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暖的。朱迪注意到她的眼眶还是微微肿着的,昨晚哭过的痕迹没完全消退,但在火光里看着没那么明显了。

忽然,营地外围的哨塔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不是敌袭的那种急鸣,是报信的长音,拖了三拍停了。紧接着栅栏门被推开,一匹枣红色的马踏着夜色冲进来,马上的人翻身落地的时候铠甲哗啦响了一声,站定后朝姜子牙抱拳:"姜先生,武王使臣奉令而来。"

那人约莫三十岁,盔甲上沾着灰尘和干了的泥点子,脸上有一层长途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亮。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简递给姜子牙,然后退到一旁。姜子牙接过来对着火光读了读,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口,朝那使者点了点头。"辛苦了,喝碗热水歇歇。"

使者被虎牙小兵领去帐篷那边了。姜子牙重新坐下来,把袖口那根竹简在膝盖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士兵们都知道姜子牙要说话了,篝火周围安静得只剩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武王那边也探到了风声。纣王近期加征粮税不只商丘一城,周边七八座城都收到了密令——三到十倍的税额不等,限期都压得很紧。"姜子牙把那根竹简在手里转了转,像转一根不太听话的笔,"他们逼百姓交粮,逼不出来的要么抓去充军,要么——"他没说完,但围坐的士兵们脸上都浮着"我知道后面是什么"的表情。

李美香小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姜子牙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扫过朱迪和李美香,又扫过范远志,最后落在篝火那团跳动的最亮的部分。"这个营地待不久了。明日开始,我再教各位士兵学揉面、做面食。我跟朱姑娘和李姑娘商量过了,教三到五天,等士兵们能独立做出够全班人吃的面条了,你们俩跟我和范将军去大营。"

朱迪猛地转过头。"大营?"

"真正的主营地。武王和几位将军都在那里,几千人的营帐,每日要消耗的粮草是你想象不到的数目。"姜子牙把竹简别回腰间,"这里的三十几名兵学会手艺之后就能自己管自己的灶,我们几个留在这里帮不上太多。真正要用你们的地方——在大营。"

李美香张了张嘴,半天合不上。"等等,我们以为就是在这儿一直做面——做到回我们的地方——"

"做好事不拘哪口锅。"姜子牙笑了,缺了半颗牙的豁口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大营那几千口锅,够你们忙一阵子的。等那边也教会了——"他捻了捻胡须,"咱们再往各处城里派厨子。把做面食的手艺教给藏在市井里那些自己人,让他们开铺子、卖吃食。一来能挣些铜贝自给自足,二来铺子开在城里,人来人往,能探听消息。三来——"他顿了顿,"百姓吃顿饱的。"

范远志坐在姜子牙侧后方,一直没出声。此刻他微微侧了侧身,开口了:"可是纣王四处征收米面,城里铺子哪来的粮做卖食?"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等你问这句话等半天了"的笑意。"你。"

范远志的眉毛动了一下。"我?"

"你走过的地方、你驻过的营帐、你闻过的面食——带着你的灵气。你的魂魄是古物修来的,如今又添了功德在身,你那份气息沾过的食物,会生出一种——怎么说——让人饱足的力量。作恶多端的人吃了不见效,但良善之人吃了会觉得顶饿,一碗面抵得上两碗的劲儿。"姜子牙捻着胡须,"我在山谷里就试过了,上回你闻过的那锅汤,士兵们是不是比平时撑得更久?"

范远志怔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月光和火光交替着在上面游走——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未真正认识的东西。"我以为我只是闻饱了自己。"

"你早就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了。"姜子牙说,"你身上那层功德已经凝成了实质。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灶台旁边,那口锅里的东西都会比别处的香。"

范远志的嘴唇动了动。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朱迪看见他的耳廓从边缘开始慢慢洇开一层淡淡的红,像宣纸上落了一滴粉色的墨,一圈一圈往外晕。他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把那片红色遮住了大半,但遮得不太严实,发丝缝里还透着一小片热意。

李美香看见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朱迪。朱迪没理她,但自己嘴角也压着点儿什么,赶紧扭头去看篝火。

"信我。"姜子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我算过的。你们几个来这儿,天意叠着天意。该散的散不了,该聚的聚不拢。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

他转身去安排使者的住处了,灰色的袍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篝火旁的人渐渐散了,士兵们各自回了帐篷,值夜的爬上哨塔换了岗,拨火棍被搁在石头上,火星慢慢暗下去。

朱迪和李美香还坐在原地。范远志坐在她们对面,中间隔着一堆慢慢萎下去的炭火。他手还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月光照在那只手上,几道浅浅的掌纹在光线里很清楚。

"朱迪姐。"李美香小声说,"咱们要去大营了。几千人的那种。"

"嗯。"

"咱们在家揉面最多揉过五人份的。"

"那就在大营练十人份、百人份、千人份。"朱迪把鬓边被火烤焦的一小缕头发拔了,"反正——"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范远志,那团炭火的余光映在他脸上,耳根那层淡红色已经褪了,但他好像在走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他往那儿一站,面条自己就香了。咱们只负责揉。"

李美香"噗"地笑了,赶紧捂住了嘴。

她们站起来回帐篷。朱迪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范远志还坐在原地,炭火堆的最后一小簇火苗在他面前跳着,把他的侧脸镀成暖橘色。他似乎在笑,极轻极浅的弧度挂在嘴角,像一轮被云遮了大半的月牙。

她钻进帐篷,李美香已经在草垫上摊开了竹板日记,炭条抵着板面刷刷地写。朱迪没问她写什么,自己躺下来闭了眼。帐篷外面远远传来哨塔上值夜士兵的脚步声、风穿过山谷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一两声马的低嘶。

她闭着眼在心里盘算——三到五天教会三十几个人揉面、擀面、切面、煮汤。然后搬去大营。几千人的粮草锅灶,光想想那个锅就够她失眠了。但她翻了个身,忽然又觉得没那么怕了。至少大营里有姜子牙镇着,有范远志的"仙气"罩着,还有李美香在旁边一边切菜一边嘴碎地念个不停。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莫名冒出范远志刚才看自己掌心的那个表情。她忽然很好奇,他在想什么呢?是发现自己的魂魄能让人吃饱之后觉得责任重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那些几百年前的事情、那些死去的同袍、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吃上热饭就饿着肚子倒下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枕里,决定不想了。

而此时,远在商丘城的宫室里,铜灯还亮着。

妲己斜倚在矮案后面,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骨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孙凤天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盏濒临没电的夜灯。

"姐姐,我有个想法。"孙凤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如果要扩大咱们的影响范围,光是收税抓人不够。你得把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安排进宫,名正言顺的那种。"

玉石琵琶精原本在角落里剔指甲,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雉鸡精则从她蜷着的那团阴影里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

妲己的骨片不敲了。"继续。"

"城里已经有人在传'商朝气数将尽'的话了。"孙凤天压低声音,"光靠镇压压不下来的。你得在宫里多安几双眼睛、几双耳朵。雉鸡精性子沉,能盯住那些跟外面大臣来往的嫔妃。玉石琵琶精心思灵,能管住宫里的消息往哪边流。她们要是当了官——哪怕只是个管宫女的女史——都比现在缩在这间屋子里管用。"

妲己把那枚骨片搁在案上,歪着头看了孙凤天一会儿。那张温碧霞式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薄薄的、跟酒无关、跟撒娇也无关——是一种棋逢对手时那种"你说到我心坎里了"的笑。"风妹妹,你来了才多久,就想得这么远了。"

孙凤天把手机翻过来按亮了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屏幕上那个时钟还在走,秒针一圈一圈地转着,跟商代的滴漏、铜壶、日晷都不一样。她的世界的时间还在走,哪怕她人在这里,手机里的那个时间也在按照罗安市的节奏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姐姐,"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妲己,让那块小小的亮光映在妲己脸上,"我的时间还在走。你的时间也在走。咱们不等。"

妲己伸手碰了碰屏幕,指尖在那根走动的秒针上悬了一瞬。然后她收了手站起来,水红色的外袍从席面上滑落,裙裾拖过地面。"明天我去跟大王说。雉鸡精和琵琶精——我认两个义妹,跟风妹妹一样。"

角落里的雉鸡精终于完全睁开了眼,那双瞳仁在铜灯的光里缩了一下又放大,像猫科动物调整焦距。玉石琵琶精把指甲剪放下了,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袖口,来回摸了好几遍。

"不过——"孙凤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街上比平时安静了些?"

妲己走到殿门口回身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殿廊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总觉得——有人在准备着什么,跟以前那些反叛不一样。以前是明刀明枪,这次是——"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暗地里把饭做熟了的那种。"

孙凤天的后颈微微紧了一紧。暗地里把饭做熟了。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身影——一个在揉面,一个在切菜,围裙上沾着面粉,面前是一排等着盛面的碗。她赶紧把那画面掐灭了,掐得手指头都跟着用了一下力。

"那咱们也抓紧。"她说,"明天一早就去安排两位妹妹的官职。拖不得了。"

妲己点了点头。殿廊上的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遮了半边脸。孙凤天站在她身后,看见那个背影在月光底下瘦瘦的、直直的,水红色的外袍被风吹得贴紧了腰线,露出底下那一副薄而韧的身架,像一把搭了弦的弓。

### 第十六章 酒池与信使

孙凤天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卷登记粮税的竹简被她捏得边角都翘了。她今天跑了城南三间粮铺和两间磨坊,每一家的掌柜看见她就缩脖子,递上来的账册翻开来全是空行——"大人,真的没了,库里扫得出灰来"——她合上账册的时候看着掌柜发抖的手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狠话,但张嘴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某个女人蹲在灶前搅面的幻觉。她咬了一下舌尖把那个画面碾碎了,扔下一句"明天再查"就转身走了。

宫里的廊道还是那条廊道,石阶一级一级地高上去。孙凤天跨进妲己住的那间偏殿的时候,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玉石琵琶精正翘着腿坐在席子上剥橘子,橘皮扔了一案,雉鸡精趴在她旁边看一张摊开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两个人看见孙凤天进来,齐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不是那种虚的假的笑,就是实打实的、牙齿露出来的那种。

"怎么了?"孙凤天把竹简搁在案角。

妲己从内间走了出来,今天换了件鹅黄色的深衣,领口绣了圈银线卷草纹,走路的时候那圈银线在铜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成了。"她拍了拍手,把一个橘子掰成两瓣递给孙凤天一瓣,"我跟大王说了,雉鸡精和琵琶精是我远房表亲,家里没人了来投奔我。大王连名都没问就点了头,说'爱妃的亲戚就是孤的亲戚'。"

"还给了名号。"玉石琵琶精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我是司珍女史,管库房登记。她是——"她伸脚踢了踢雉鸡精的腿,"她管外联的,说是女传驿。"

"驿站文书。"雉鸡精把竹简卷起来拍了一下,"以后宫里往外送的公文经我手过一遍。"

孙凤天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看着面前这三张脸——妲己那张温碧霞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满意,玉石琵琶精嘴角还沾着橘汁,雉鸡精虽然还是那副寡言的样子但眼角比平时松快了些——她忽然觉得这间偏殿里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点。

但那股暖意只持续到了午时。

纣王的脚步声从殿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孙凤天已经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塞进了袖口最深处。门帘掀开,纣王今天换了身深紫色的冕服,腰带上缀的玉环足有巴掌大,每一步都晃得叮当响。他脸上带着那种孙凤天已经渐渐熟悉的笑容——眼角往下坠、嘴角往上翘、整张脸中间那段被拉得松垮垮的——像一团被揉过劲的面,瘫在擀面杖上收不回来了。

"爱妃!"他进来先搂了妲己一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在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脸上各停了一拍,"新来的妹妹们都在呢。好,好!今儿个孤高兴,备了场好席面——"他回头冲殿外喊了一声,"酒池摆起来!肉林架起来!孤要与四位妹妹同乐!"

孙凤天看见妲己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僵了大约半秒。她把这半秒捕捉得很清楚,因为同样的僵化也在她自己脸上出现了——就在"酒池肉林"四个字砸进耳朵里的那一刻。她扭头看了看雉鸡精,那姑娘的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玉石琵琶精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缝里夹着一片橘子皮没松。

四个女人被纣王簇拥着往宫后走。穿过两重高台,绕过一排朱红木柱,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露天的宽台,台面上挖了一条浅浅的水渠,水渠里流动的不是水——是酒。琥珀色的酒液沿着人工砌出的沟渠缓缓淌着,渠边每隔几步就蹲着一只青铜的兽头,酒液从兽嘴里吐出来,落入下面的小池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泡沫。水渠两侧搭着十几座木架,架上串着整只的羊、猪、鸡,有的正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嗤啦嗤啦"地炸开,烟和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呛人。

台面中央铺了一张巨大的席,席上摆满了青铜盘、陶碗、漆案,案面上堆着各种孙凤天认不全的菜肴,有的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七八个乐师跪在席角吹着骨笛击着陶鼓,乐声混在烤肉的滋滋声和酒液流动的潺潺声里,热闹得有些过分。

纣王一屁股坐在席子正中间,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爱妃坐这儿。妹妹们也坐,都坐。今儿个不醉不归——"

孙凤天坐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踩进了一团沼泽。眼前的酒渠弯弯曲曲地绕着整个台面,她粗略算了一下,那条沟里流动的酒至少够城外那座小营地里的士兵喝上三个月。架上烤的那些整猪整羊,割下来分到营地里每口锅,够他们吃整整一周。

她伸手去拿面前漆案上的烤肉串,指尖碰到肉的时候油脂还是热的,沿着竹签淌下来,滴在案面上凝成一小滩。她把肉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烤得不错,外焦里嫩,调味料是某种香草和盐的混合物——但嚼在嘴里寡寡的,像嚼一团塞了香味的棉花。

妲己坐在纣王旁边,半个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臂膀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铜爵,爵里的酒液晃来晃去。她笑着,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跟这几天孙凤天见到的每一场应酬时一样标准。但孙凤天注意到她在纣王看不见的角度拿袖子掩着嘴,对着酒爵里的液面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乐声换了一曲。几个穿着薄纱的舞姬在席前转着圈,手臂像水草一样摆来摆去。纣王看着看着就靠在妲己肩上闭上了眼,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已经不成句子了。孙凤天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开席到现在最多过了半个时辰,纣王面前的铜爵已经空了三四只,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酒泡软了的木头,歪在妲己肩膀上,呼噜声渐渐起来。

妲己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两个侍从轻车熟路地上前,一左一右把纣王架了起来,后者在他们肩上歪着脑袋,冕冠歪了半边,金步摇挂住了侍从的衣领。几个人架着纣王往殿廊那头去了,酒渠还在汩汩地淌着,烤架上的火还在"嗤啦嗤啦"地响,乐师们停了手,抱着乐器面面相觑,妲己摆了摆手让他们也下去了。

台面上安静下来。酒液流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潺潺的、绵长的,像一条小溪在夜里淌过石头缝。

四个女人坐在空下来的席子上,对着面前满案没怎么动过的菜肴和满沟还在流动的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玉石琵琶精第一个把手里那根肉串摔在了案面上,竹签子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是不是疯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些酒、这些肉——你知道够城外那些兵吃多久?"

雉鸡精把面前的漆案推远了一些,像要把那些油腻腻的铜盘都推离自己视线。"他以前也铺张,但至少还等菜凉了赏给下面的人。今天这是——"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妲己站起来。她走到酒渠边上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那流动的酒液里,沾了一下,举起来看着指尖挂着的琥珀色水珠在日光下慢慢蒸发。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三个女人。那张温碧霞式的脸上这会儿什么笑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冷冷的,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能照得出人影。

"他今天下午不会上朝了。"妲己说,"明天起不来。后天也悬。这一渠酒够他醉到入冬。"

孙凤天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妲己旁边。她也低头看了看那条酒渠,酒液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琥珀色光泽,倒映着天上飘过的云。

"我在我的时代看过一个故事——"孙凤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妲己和另外两个都转过头来看她,"就是讲纣王的。酒池肉林,荒淫无道,最后被周武王灭了国,在鹿台上自焚。我们那边的人几千年后还在拿他当反面教材教小孩。"

妲己的睫毛动了一下。"自焚?"

"烧死的。把自己烧死在了宫殿里。"孙凤天把视线从酒渠上移开,看着妲己的眼睛,"但故事里没写你——没写你的结局是他们编的,写你喜欢过温——"她差点说出"温碧霞",赶紧改口,"写你被人利用了,替人背了罪名。"

妲己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席子中间,在空下来的矮案前重新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只还没有动过的铜爵,爵里盛着半盏酒。她端起来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哗"地泼在了地上。酒液渗进席面的草编缝隙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就让他烧。"妲己把空铜爵搁回案上,"烧之前——我要让他把欠的东西先吐出来。"

玉石琵琶精从席子上爬起来了,踢了踢脚边一只滚落的空爵,铜器"咣当咣当"地滚出去老远。"我支持。他吃掉的粮食够城外百姓吃半年了。我管库房我知道,他那间私库里堆的粮食都快发霉了还不往下面发。"

雉鸡精把被她推远的那张漆案又拉了回来,从案上捡了颗没动过的枣子放进嘴里嚼了。"行。那咱们就合计合计,粮库那边先动什么手脚。钥匙归玉石管,登记归我,风妹妹管城外那几条收税线。姐姐你只管把那个醉鬼拖在宫里就行。"

妲己点了点头。她伸过手来握了握孙凤天的手腕,掌心温温的,指甲上凤仙花汁的红艳艳地映在日光里。"风妹妹,你那个故事——"她看着孙凤天的眼睛,瞳仁里那层冷意下面透出一点点热,"下次多讲一些。我想听他怎么输的。"

孙凤天反握住她的手。"好。晚上讲。先干活。"

同一片日头下,几百里外的山谷营地里,朱迪正把第四团杂面从盆里捧出来拍在案板上。

今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把昨晚泡着的干蘑菇捞出来切了丝,又带着李美香和虎牙小兵去营地后面那片坡上找了些野葱和一种不知道名字的绿叶菜。虎牙小兵说那菜叫"葵",煮汤会发黏,但能饱肚子。朱迪捏了捏叶子试了试手感,觉得有点像她以前用过的莼菜,就留着熬汤底了。

"面和得差不多了。"李美香从旁边那口锅上抬起头来,手里那把长木勺还在搅着汤,蘑菇的香气混着野葱的青味飘起来,"朱迪姐你揉面的时候少加两把荞麦,昨天那锅有点粘牙。今早加的——"她歪头想了想,"多点干粉拍案板上,让士兵们自己擀。"

虎牙小兵在旁边烧着火,听见这话眼睛亮了:"我们自己擀?"

"你先学揉。"朱迪头也没抬,把醒好的面团按扁了开始擀,"揉好了才能教你擀。擀好了才教切。切好了才教煮——你说对不对?"

虎牙小兵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但嘴角咧着笑。他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烤得红扑扑的。

范远志站在灶台三步之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栽在灶边的木桩。但朱迪注意到他面前那锅清水——还没加任何东西的清水——表面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月光被揉碎了撒在水面上。她把案板上的杂面饼下进那口锅的时候,面条入水的瞬间泛起一小圈涟漪,那层银白色的光晕裹着面条滚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好了。"李美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口锅,"这锅给咱们自己留几碗,剩下的分给士兵们装干粮袋子里。"

士兵们陆续聚过来了。跟昨天一样的木碗、一样排着队、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但当他们接过第一口锅里的面时,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几乎是困惑的"咦"——不是嫌,是意外。虎牙小兵端着自己那碗蹲在灶边吸了一口,嚼了两下,抬起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朱迪。

"仙人,"他说,"今天这面——顶得很。一筷子下去胃里就满了。"

朱迪看了一眼范远志。他站在灶台旁边,低着头在看自己面前那锅清水的余波,银白色的光已经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普通的、清亮的模样。他的耳廓又红了,像一块被夕阳照了一小片的白石头,温温热热地浮在那儿。

朱迪收回目光,从锅里盛了两碗面端到案板上,一碗给自己,一碗摆在了对面的空位。李美香也端了碗过来,三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围成一圈吃面。范远志没有端碗,他只是看着她们俩碗里冒起来的热气,偶尔微微侧过头,让那股白汽在鼻端经过。

"中午了。"朱迪嚼着面含糊地说。

"嗯。"李美香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

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朱迪抬头,看见昨天那个使者又来了——还是那身染了灰的铠甲,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今天他的步子更急了些,跨下马的时候险些被马镫绊了一跤。

"姜先生!"使者跑过来,冲蹲在灶台后面的姜子牙抱拳,"大营那边来了个人——说跟朱姑娘她们同一个地方来的。浑身打扮古怪,说话也怪,武王请姜先生过去看看。"

朱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面条从缝隙里滑回碗里,溅了一小片汤。李美香也停住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面,跟朱迪对视了一眼。她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又同时摇了摇头——不对,那个人在商丘城里穿着深红官服收粮税呢。

姜子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他眯着眼捻了捻胡须,捻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算不出是谁。"他说,"这超出我算的范围了。但既然是大营来的——"他转向朱迪和李美香,"咱们得去看看。说不定是你们那边掉过来的第三人。"

朱迪把面碗搁下了,还剩大半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又看了一眼那锅还冒着热气的大锅。"那这些面——"

虎牙小兵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凑过来了,后面跟着七八个士兵,每人都端着一只半满的木碗。"仙人放心去。揉面、擀面、切面、煮汤——我们在旁边看了一上午了。今天这锅我们自己分着吃。"他咧嘴笑了笑,两颗虎牙在日光下白亮亮的。

李美香把嘴里的面咽了,凑到朱迪耳边小声说:"从昨天到今天,咱们倒是教了好几个徒弟。"

姜子牙已经去牵他的灰马了。范远志也走向自己的黑马,翻身上马的姿势利落得像没经过任何思考,脚踩进马镫、袍摆一掀、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了。他低头看了朱迪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催促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她。

朱迪爬上马背的时候调整了好一会儿重心——她还是不太习惯骑马,大腿内侧昨天刚磨出来的酸劲儿还没完全消。李美香在她旁边那匹马上也晃了两晃才坐稳,手攥着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走吧。"姜子牙打马走在最前面,灰马出了营门踏上了朝大营方向的土路。朱迪跟在第二个,范远志在她左侧并排,李美香在右侧,四个人四匹马沿着田埂排开,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飘成浅黄色的薄雾。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营地。虎牙小兵站在营门口朝她们挥手,手里还端着他那只没吃完的木碗。营地上空飘着几缕薄薄的白烟,是灶火还没全熄——是她们刚才揉出来的面、熬出来的汤、在锅灶之间忙活的那些时光留下的。那些烟很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但朱迪转回头目视前方的时候心里那层灰蒙蒙的什么东西散了散,像日光穿过云缝照了下来。

她勒了勒缰绳,让马跑得稳当些,跟上了前面姜子牙那匹灰马的步子。风声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田野里稻禾的青涩味和远远近近的草木气息。

她不知道大营里等着她的是谁。但至少他们四个人在一起。锅里的面已经分给了该分的人,火还没灭,前头还有路。那就先骑着马把这段路走完再说。

### 第十七章 大营团圆

大营比朱迪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的马翻过最后一道丘陵缓坡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勒了一下缰绳。密密麻麻的帐篷从坡脚一直铺展到远处的河边,粗布顶棚和皮革顶棚交错着连成一片灰褐色的海洋。营地中央插着几面大旗,旗面上绣着某种她认不出的图腾——大概是周的军徽——在午后的风里舒卷着。炊烟从几百个灶口同时升起来,在营地上空笼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雾。人声、马嘶、兵甲碰撞的叮当声、打铁铺子里的锤击声,隔着老远就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天啊。"李美香在她旁边那匹马上小声说,"这比罗安市中心还挤。"

姜子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打马下了坡。朱迪跟在后面,马蹄踩上营地里被踩实了的土路,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稻草防滑。沿途的士兵看见姜子牙纷纷让路,有的弯腰行礼,有的喊一声"姜先生回来了"。那些目光落在朱迪和李美香身上时带着好奇但很快移开了,像看两件行军途中多出来的辎重,知道有用但不急着打量。

营地中央有一片空出来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一顶比其他帐篷都大的青灰色营帐,帐顶插了一面绣着"周"字的大旗。帐前围了一群人,朱迪远远就看见当中坐着一个穿暗红色袍服的中年男人——体态微胖但腰板挺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束在玉冠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人的侧脸朱迪太熟悉了,她每天开周会的时候对着那张脸讲过方案、报过预算、被他的沉默噎到过嗓子眼。

"陈登?"朱迪还没勒住马就喊出来了。

那个穿暗红袍服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陈登的那张脸上还挂着他在集团开会时惯有的那种"我正在认真听但也不全信"的表情,但眼神跟朱迪熟悉的有些不同——多了一层压着的焦灼,像烧开了的水被盖子闷着,咕嘟咕嘟地往上顶。他看见朱迪和李美香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往下落了落,像一块从半空飘了许久的纸终于落了地。

"朱迪!李美香!"陈登从席上站起来,不顾旁边士兵们诧异的目光,大步朝她们走过来。他走到朱迪的马前,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马鞍的边沿,拍得那匹温驯的母马打了个响鼻。"你们也在。太好了。我还以为——"他摇头,"不说了,下来下来。"

朱迪翻身下马,腿还有点软。陈登站在她面前,那双在集团里总是隔着会议桌看她的眼睛这会儿近在咫尺,朱迪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比办公室日光灯下看起来重得多,眼角的纹路也多了几道。

"陈总你怎么——"李美香也下了马,凑过来,探头探脑地打量陈登身上那件暗红色袍服,"这衣服哪儿来的?"

"大营的人给的。说我这身——"陈登扯了扯自己胸前的衣料,朱迪这才注意到他那件袍子底下还露着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子,"我在那边穿的是西装,到了这儿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他比划了半天没比出合适的词。

姜子牙从后面走过来,围着陈登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捻着山羊胡上下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他掐了掐指,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脸上那层"果然如此"的笑意又浮起来了。"这位也是你们那个时代的?"

"我们老板。"朱迪说,"集团最上面那个。"

姜子牙朝陈登拱了拱手。"来了就是缘分。老天爷安排你们这伙人一个接一个地掉进来,想必是这边缺人手缺得紧。"他伸手拍了拍陈登的肩膀——拍得很自然,像拍一个认识多年的老伙计——"你管过一群人对不对?那厨房这边你也管起来。跟她们俩一起,把大营几千口人的灶火拢住。"

陈登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朱迪,又看了看李美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围裙上的面粉印子和灶灰渍还没洗干净。他大概在想象自己穿着西装站在几千人的灶台前面比划着指点江山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松松的那种笑。

"管几千人的厨房,"陈登说,"比我管集团简单。"

朱迪笑了出来。她太久没看见陈登笑过了,在集团里他永远绷着那张"我在听"的脸,连说"批了"的时候眉头都是微蹙的。这会儿他站在三千年前的军营里,袍子底下还露着衬衫领,笑起来的时候居然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陈总,"李美香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穿越的时候带的什么?手机有吗?"

"有,没电了。第三天就黑了。"

"有充电宝吗?"

"带了两个,一样没电。"

"那你比我惨,我手机还有电。"

陈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朱迪,摇头笑了笑。

"陈总,你说你带人来的?"朱迪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

陈登的表情重新严肃了些。他朝营地外面那片树林的方向指了指,朱迪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片林子她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怎么注意,现在细看,确实有几株矮灌木的枝条晃动得不太自然,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拨着叶子。"钟伯伯跟你那部门几个人,刘姐、小周、小谢,都在那边林子里躲着。我不敢一次全带出来,怕吓着这边的兵——他们看见我的时候差点拿戈戳我,还好姜先生的人及时赶到认出了我是'天外来客'。"

朱迪的心跳快了两拍。"钟伯伯也来了?"

"他离那个紫色光球最近。我们几个在集团楼下被封锁线拦着,他本来已经回去了,听说封楼又折回来的。"陈登顿了顿,"那光球追着人跑,我们几个跑得慢的被吸进去了。醒来就在这附近,钟伯伯摔在树丛里,手里的书被挂住了没丢。"

"书?"

"你那本中国各地美食文化的介绍册,他随身带着的。说最近在研究北方面食改良,结果连人带书一起过来了。"

姜子牙在旁边捋着胡须,听着这段对话,眼睛眯得越来越细。"书?各地美食?"他转头看着陈登,"你那位钟伯伯——带的可是写满做面法子的书?"

"差不多,各地面食做法都有。"

姜子牙仰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中气足,在山谷营地的风里传出去老远。他拍了拍大腿:"天意。天意!我算来算去就觉得缺了本册子,合着在这儿等着呢。走吧,去接人。"

朱迪跟着姜子牙往林子那边走,陈登走在旁边,范远志牵着马跟在后面,李美香跑在最前头。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些,枝叶遮了大半天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朱迪听见前面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是小周的声音,带着广东人讲普通话特有的那种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哎哟刘姐你别踩我鞋——"

然后树丛里陆续站起几个人来。刘姐手上还攥着一截掰下来的树枝当拐杖,头发散了半边,围裙上全是泥点子。小周从一棵矮树下钻出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了件泥灰条纹的POLO衫,领口翻得不太平整,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他手里还举着一片大叶子给自己扇风,看见朱迪的时候眼睛亮了亮,但没出声,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那片叶子算是打招呼。小谢缩在最后面,膝盖上的西装裤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磨红了的皮肤。

钟伯伯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他那副缠着白胶布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两道裂纹了但还看得清东西。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着,他正用指头压着其中一页。看见朱迪走过来,他把书合上了,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和泥。

"小朱。"他说。两个字,声音有点哑,但稳稳的。

朱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鼻梁上那副用白胶布缠了不知多少圈的眼镜、看着他灰蓝色的旧夹克上沾的草屑和土、看着他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印刷得不太精美的普及读物,封面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旁边写着"中国面食文化之旅"。

"钟伯伯。"朱迪开口的时候嗓子也有点紧。她伸手想去扶他,钟伯伯摆了摆手,把书塞进自己怀里。

"不用扶。老头子还没到那程度。"他上下打量了朱迪一遍,目光在她围裙上那些面粉印和灶灰渍上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还在揉面?"

"嗯。"

"那挺好。"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走,看看这边的灶什么样。"

回营地的路上,朱迪走在钟伯伯旁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穿越前的事——集团楼里那些"回古"现象越来越严重了,陈登找了政府的人来看,政府把整栋楼封了检测,结果封了没两天那团紫色的光球就从二十二层冒出来了,追着人跑,最先追的就是钟伯伯那间封存了老样品的小房间。"你说那光球稀奇不稀奇?我抱着一摞老厂的研发记录正好在里头整理,它咻地就把我卷走了。"钟伯伯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个"咻"的弧线。

到了大营,士兵们给新来的几个人安排了帐篷和换洗衣物。刘姐接过那身粗布裙子的时候皱着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套上了。小周拿到的是件短褐,他抖开比了比,小了半号,袖口刚到手腕,下摆将将盖住腰。他套上去扯了扯衣襟,对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两遍。"刚好。不用卷袖子。"他咧嘴笑了一下,两颗虎牙露出来,跟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配在一起,居然有点利落。小谢倒是利索,换了身短褐扎了腰带,还把头发用布巾裹了个利落的髻。

陈登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朱迪差点没认出来。他穿了身灰白色的交领深衣,腰封束得整整齐齐,头发虽然还不太会打理但至少让营里的伙头兵帮忙用木簪盘了个髻。他站直了的时候那股子"集团老总"的气场跟那身古装混在一起,居然不怎么违和,像某部古装剧里客串的现代投资人。

"还行。"李美香绕着他转了一圈,"陈总你这气质,回罗安可以去拍汉服广告。"

"少贫。"陈登扯了扯袖口,但嘴角是翘着的。

为了让大家放松些,当晚营地没有立刻安排活计,只点了几堆篝火让大家围坐着先熟悉熟悉。姜子牙坐在最中间那堆火旁边,旁边围着几个将军模样的人,朱迪认出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气质儒雅的可能是后来的某位大臣,但她不敢确定。士兵们端着分到的热汤和干饼散坐在周围,时不时往他们这群"天外来客"这边瞟一眼。

气氛还是有点紧。刘姐抱着膝盖盯着火堆发呆,小周盘腿坐在地上拿树枝戳灰烬画圈,火光把他那张带泥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小谢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钟伯伯翻他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李美香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她双手在身前交握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嘴唱了出来。

"我做的是——爆肚炒肉熘鱼片!"

她的嗓音算不上多好,但调子准、节奏稳,而且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把她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都点亮了。朱迪一听就笑了——赵丽蓉老师小品的《打工奇遇》,那个当年在春晚舞台上念"货真价实"的经典片段。李美香那个商代版本的"报菜名"用她脆生生的嗓子唱出来,虽然跟四周的风声和篝火响完全不搭,但那股子不搭本身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醋熘白菜——三鲜汤——我做的饭菜——保您——吃光!"

李美香唱到最后那句胳膊一挥,像当年赵丽蓉在台上那样大剌剌地比划了一个大圈。她的动作做得有点大,袖子甩到了旁边钟伯伯的眼镜上,老头偏头一躲,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篝火旁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朱迪笑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李美香旁边,也学着她的调子接了一句:"我做的是——肉包子打狗!"

她不会唱,就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篝火上空弹了一下又落下来。但那股味对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嘴皮子利索了些。旁边的士兵虽然听不懂词,但看着两个女人站在火堆前面互相指着对方唱一种奇怪的调子,也跟着笑了。有个小兵笑得捂住了肚子,旁边的人拍着他后背。

陈登居然也站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种常年开动员大会用的中低音接了一句——"我做的是——清蒸鱼——红烧肉——"他的词是现编的,调子也是现凑的,跟李美香那个调走了八百里远,但好在他声音沉,混在火堆的噼啪声里居然有一种奇异的稳当。

刘姐笑弯了腰。小周笑得往后一仰,背磕在了旁边的树桩上,"咚"一声闷响他也不管,手里那根戳灰的树枝扔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抖肩膀。小谢把绷直的膝盖松开了,盘着腿换了姿势,嘴角也松了松。钟伯伯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拍封面,抬头看着火堆前那三个在唱现代小品的"古人",缺了半颗的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朱迪唱完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范远志身边。他坐在火堆外围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横着剑,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嘴角那抹笑意比白天大了一些,薄薄的嘴唇微微弯着,弧度虽然不大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弧度松开了,像冻了一夜的湖面终于被晨光晒出了裂纹。

"你笑什么?"朱迪蹲下去问他。

范远志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你们唱的那个——'肉包子打狗'——是什么意思?"

"就是骂人。用吃的骂人。"

"用吃的骂人——"范远志把那几个字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然后那抹笑又深了一点点,"你们那边骂人都这么香。"

朱迪"噗"了一声,赶紧转身走了,怕自己多待两秒又要被李美香拿胳膊肘捅。

火堆那边的笑声渐渐平息了,但那种松松的、暖融融的东西还浮在空气里没散。姜子牙和钟伯伯并排坐在同一截粗木头上,钟伯伯把那本美食文化的书翻开摊在膝盖上,姜子牙凑过去看,两个人一页一页地翻着,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朱迪听见姜子牙在问"这个'醒面'是什么意思",钟伯伯在用一种比平时慢三倍的语速解释着,指节粗短的手指在书页上画着圈。

远处有士兵在哼什么调子,跟李美香刚才唱的那个菜名调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半新不旧的、乱七八糟的旋律,在大营的夜风里飘着。

第二天一早,姜子牙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操练场边上的空地上。冬日的晨光薄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冷白光。陈登带着新来的几个人站成一排,钟伯伯站在最边上,手里还夹着他那本翻了一夜的书。

姜子牙先看了看陈登。"你管厨房。"

陈登点头。

又看了看刘姐和小周。"你跟着朱迪她们在灶台边帮手——刘姐你刀工好,切菜归你。小周你手细,揉面之前筛粉、挑野菜这些精细活你管。"

刘姐点了头。小周站在她旁边,听了这话挺了挺胸口那件短褐的下摆,点头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说:"行。"

姜子牙转向小谢。"你——跑得快?"

小谢愣了一下。"我大学是短跑特长生。"

"好。那每天上午跟营里的斥候学骑马。以后送信的活儿你分担一半。"

小谢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陈登,陈登对他微微点了下头。小谢把嘴闭上了,也点了头。

最后姜子牙走到钟伯伯面前。钟伯伯抬头看着他,老花镜架上鼻梁,白胶布缠着的镜腿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温润的白。

"钟先生——"姜子牙用了一个很正式的称呼,"你那本书,大营里也有识字的。晚些时候我找几个人来帮你抄录。把各种面的做法都写成本地人能看懂的竹简册子,一份留大营,一份派去各城。"

钟伯伯推了推眼镜。"行。你那边的字我认不全,但做法我能口述。"

"够了。"姜子牙捻着胡须笑了,"做法在手上,不在字上。你手上有,那就什么都在了。"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营地上空的炊烟吹成斜斜的一道。范远志从操练场那边走过来,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箭袖短褐,腰间佩着他那把黑鞘剑。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新来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朱迪和李美香身上。

"练剑。"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楚,"每天早晨半个时辰。先学防身,再学对练。"

朱迪看了李美香一眼,李美香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杂面揉出来的那层软肉,又把目光转向陈登。陈登站在一旁,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你们练我看着"的架势。范远志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说什么,但陈登的胳膊忽然放下了,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

李美香小声嘀咕:"陈总你别躲,轮到你的时候我们可记着呢。"

陈登假装没听见。但他在退到人群后面的时候嘴角压着的那点弧度,朱迪隔了三步远都看见了。

钟伯伯被安排了一张矮凳坐在操练场边上,膝盖上摊着书,但不急着翻。他眯着眼看着场中央那几个人笨拙地握剑、笨拙地迈步、笨拙地刺出去又收回来。晨光渐渐亮起来了,从薄薄的白色变成了浅浅的金,把他的眼镜片反出一层暖暖的光。

他低头翻开书页,把目录又看了一遍。封面那碗兰州拉面的热气看着像真的,白汽从纸面上飘起来似的,跟大营几百口锅灶正在同时冒起的那层青白炊烟叠在一块儿,分不大清谁是谁的了。

### 第十八章 早晨的臊子与城里的怒气

朱迪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钻进帐篷的时候她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以为是罗安市楼下那家早餐铺子的葱花饼出锅了,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五分钟,结果鼻尖又捕捉到了另一层气味——是柴火燃烧的烟熏味,混在葱油香里,底下还压着一股羊肉被热油煸过之后特有的焦香。她睁开眼,头顶是灰褐色的帐篷顶布,不是她出租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记忆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水,哗啦一下灌满了脑子。

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李美香还在旁边草垫上蜷着,被子蒙了半张脸,但鼻翼在翕动着,显然也闻到了。朱迪推了她一把,李美香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我再睡——",没说完,那股香味又浓了一层,她忽然不说话了,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了。

"什么味?"李美香坐起来揉着眼。

"出去看看。"

两个人套了外衣钻出帐篷。晨光还没完全亮透,营地上空浮着一层浅灰色的薄雾,但灶台那边已经热闹开了。三口青铜大锅同时冒着白汽,几个士兵围着锅台忙活,有人蹲在案板前切着什么,有人往锅里撒东西,有人拿长木勺搅着锅里的汤。领头的居然是虎牙小兵——朱迪没认错,就是山谷营地里那个送野菜汤的年轻人。他今天换了身干净些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正把一捧切碎的野韭菜往锅里扔,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

"你们——"朱迪走过去的时候虎牙小兵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仙人醒了!"他拿木勺指了指锅,"我们几个照着昨天学的法子试了试,揉了一小团面,煮了汤。将军——"他朝旁边努了努嘴,"他在灶台边站了会儿,那个面好像就——就更有劲道了。"

朱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范远志果然站在灶台三步开外的地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褐,头发用布巾束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锅台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件需要耐心的活物。他注意到朱迪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算是打招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李美香已经凑到锅前面去了,踮着脚往里面看。汤是浅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野韭菜叶在汤面上打着转,底下沉着些碎碎的肉末和粗面片。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朱迪:"有点像——咱爸当年吃的那种?"

朱迪也凑过去闻了闻。确实,那股味跟"天天开心"的葱油底子不太一样,更原始,更粗粝,但那层被热汤激发出来的粮食香气是相通的。她拿木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咸味有了,葱香有了,肉末的油脂感也带出来了,面片虽然厚了些但已经煮熟了,嚼着有粮食本身的回甘。

她放下勺子,又咂了咂嘴。"不错。比咱们第一天到山谷营地的汤好多了。"

虎牙小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朱迪点头,"但是——"

她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虎牙小兵的表情悬在半空中等她的下半句。朱迪把勺子搁回锅沿,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汤面,沉吟了两秒。"缺个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汤是鲜的,面是熟的,肉是香的——就是还缺一层——"她拧着眉头想词。

"缺一股子酸。"李美香在旁边接上了。她把自己那碗也尝了,咂了咂嘴,转头看朱迪,"咱们昨天翻钟伯伯那本书的时候,岐山臊子面那一页怎么写的?"

朱迪的脑子里像翻书一样"哗"地过了一遍。昨天晚上钟伯伯把书摊在火堆边给他们看过,那一页讲陕西岐山臊子面,从西周起源讲到现在的做法,配了张手绘的流程图。当时李美香指着"酸汤"两个字说这个好,商代应该有酸味的东西替代吧。

"野酸——"朱迪猛地拍了一下手,"对。酸。盐和葱味都够了,但是缺那种解腻的酸。咱们在罗安做臊子面的时候不是会加醋吗?这儿哪有醋?"

虎牙小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醋?俺不知道啥是醋。但是——"他转头朝营地角落那个储水的陶缸努了努嘴,"那个缸边上长了层白花花的东西,每次刮下来放水里搅搅,水就变酸了。俺以前偷喝过一口,酸得脸都皱。"

李美香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那个就是天然发酵的酸水!有那种东西就能做醋的替代——岐山臊子面最重要的就是那个酸汤底!"

朱迪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着白汽的青铜大锅,又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一小堆杂面、昨天没吃完的碎肉末、以及虎牙小兵从地里薅回来的一捆野韭菜。她脑子里"叮"了一声——食材齐全了。粟米面掺荞麦杂粉、碎牛羊肉、野葵菜、野韭菜、野生花椒粒,再加上缸边刮下来的酸水。跟钟伯伯书上写的岐山臊子面的原始版本几乎能对上。

"今天早上不练剑了。"朱迪转身朝帐篷那边走,边走边喊,"李美香去叫钟伯伯,我去找陈总。咱们今早做臊子面。"

范远志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朱迪大步走开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扩大了一点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灶台方向又挪了两步,站得更近了些。虎牙小兵注意到将军靠近之后,那锅本来已经快凉了的汤面上又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月光被谁揉碎了一把撒进去的,暖融融地漾开了。

朱迪把陈登从帐篷里拽出来的时候他还系着衣带。听到"做面"两个字,陈登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朱迪一眼:"我帮你烧火。"

"不用烧火。"朱迪说,"你就站在旁边看。看完给意见。你舌头灵。"

陈登没反驳,把衣带系好就跟过去了。他确实只是站在灶台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姿势跟他在集团视察生产线时一模一样。但朱迪余光注意到他看得很仔细,眼神从案板上的面粉堆移到水盆里的酸水缸、从切好的肉末滚到正在烧的柴火堆,默默记着步骤。

钟伯伯被李美香请来的时候还披着外袍,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他的书。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原料就笑了:"粟米面掺荞麦粉,这个比例你们怎么定的?"

"三比一,"李美香把面粉倒进盆里,"书上说西周就有这种配比。咱们也没秤,就估摸着来。"

钟伯伯凑近了看那盆面粉,伸手捻了一撮搓了搓,眯着眼点了点头。"还行。粗了点但揉开了能成。野韭菜切碎了吗?"

"正在切。"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木刀,另一只手按着案板上的野韭菜,刀刃压着菜茎"咔嚓咔嚓"地切着,动作稳而快。小周在旁边蹲着择野葵菜,把发黄的叶子掐掉丢进旁边的草筐里,小谢端着水盆来回跑了两趟,把洗好的菜送到刘姐手边。

案板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虎牙小兵带着几个士兵蹲在灶边烧火,其他闲着的士兵也凑过来了,在灶台外围蹲了一排又一排,手里端着空碗,眼睛盯着那盆正在揉的面团。朱迪蹲在案板前面揉面,李美香在旁边往里面一点点加水,粗粝的杂面粉在她俩的手指间慢慢聚拢、变软、连成一片。

"揉面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朱迪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但周围那些蹲着的士兵耳朵都竖着,"劲儿匀着给,别一下猛一下轻,面会揉出脾气。"

有人轻轻重复了一句"会揉出脾气",像在记一句口诀。

面揉好之后李美香把面团搓成长条,拿木刀切成拇指厚的剂子,刘姐接过来拿擀面杖把剂子压成薄片,再叠起来切成细条。三个人的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李美香切剂子的时候开始不数数了,全凭手感;刘姐擀面片的节奏稳当下来,每一下推出去收回来的距离差不多;朱迪则负责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干粉,指尖捻着那些粗粗细细的面条,把黏在一起的轻轻拉开。

第一锅水烧开的时候,朱迪把面条下进去。青铜大锅的水面"哗"地翻腾起来,白汽腾了半人高。面条在沸水里滚了两滚,浮起来了。旁边另一口锅里,虎牙小兵已经按着朱迪说的把碎牛羊肉煸出了油,加入切好的野葵菜和野韭菜翻炒,最后浇进去半碗从缸边刮下来的酸水——"嘶啦"一声,酸味带着热气腾起来,那股子混着油脂、葱香和草木发酵气息的味道扑了所有人一脸。

"就是这个味——"李美香吸了一大口,眼睛眯起来。

面捞进碗里,浇上酸汤臊子,撒了一小撮花椒粒。朱迪端了第一碗递给虎牙小兵。"你先尝。你早起烧的火,你最有资格。"

虎牙小兵接碗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蹲在灶台旁边,端着那只粗陶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吸了一口汤。围观的士兵们都屏着气看他。他嚼了嚼面,咽下去,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的时候那对虎牙亮亮的露在外面,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好吃。"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好"字被他咬得实实在在的。"跟昨天那锅不一样。昨天那锅吃了就饱了,这碗吃了——吃了还想吃。"

朱迪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范远志——他依然站在灶台三步开外,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但朱迪注意到他面前那碗刚出锅的面条上浮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比刚才汤面上的更亮些,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水面。

朱迪端起一碗盛好的臊子面,走到静立的范远志面前递过去。他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陶碗,指尖轻轻擦过碗沿,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酸汤。

“面的温气很足。” 他抬眼看向朱迪,眼底映着灶火,淡淡笑意比晨光柔和几分。

朱迪弯了弯眼:“以后每日都给你留一碗。”

下一碗面递给了钟伯伯。

钟伯伯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面揉得还行,但醒面时间短了些,嚼劲儿差两分。汤对了,这个酸水替代醋的法子可以记下来。"他转头看姜子牙,"姜先生,这个汤底的比例你们这边能存得住吧?"

姜子牙端着他那碗面蹲在火堆旁边,吸溜了一大口,山羊胡上沾了一滴油汤。"存得住。往后大营的面就照这个法子做。"他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那些端着碗埋头吃的士兵们,嘴角翘了翘。

陈登是最后一个尝的。他端着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浅红色的油汤和底下雪白带黄的面条,用木筷夹了一注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从"我在品鉴"慢慢变成了"这个还真不错"的那种松弛。他把汤也喝了两口,放下碗,推了推眼镜。

"批量做的话,"他说,"面要提前醒。揉面的时间今晚统一安排,明早直接切。汤底的酸水得备大缸,每顿前提前烧好。肉要够——"他转头看刘姐,"你跟伙头兵一起盘一下每天能宰多少牛羊碎肉,不够的话野菜多放两把也行,酸汤撑得住。"

刘姐点头,小周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片竹板开始记了。小谢端着碗站在外围,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头也不抬。

朱迪把自己那碗面端到灶台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正对着那口还在咕嘟着的青铜大锅。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粗粝的杂面嚼在嘴里有一种跟罗安市的精制面条完全不同的质感——更糙、更实在,像在咬一小块被麦子味浸透了的土地。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沿干干净净。

"中午热热再吃。"朱迪把空碗搁在膝盖上,"这个面放久了酸味更渗进去,其实更好吃。"

虎牙小兵记下了,转头跟烧火的几个士兵比划:"中午不用重新煮,汤里再加把菜叶,面放进去热透了就行。"

日光从营地东边的丘陵后面彻底翻上来了,把整片营帐照得亮堂堂的。几百只碗在士兵们手里传递着,空碗摞了一堆又一堆,灶台上的大锅还在冒着白汽,有人蹲在案板边把剩下的面团裹进湿布里留着中午用。

同一片日头底下,商丘城的土街上却没那么暖。

孙凤天抱着几卷新登记的粮册从坊市回来,沿着主街往宫门方向走。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交领深衣,腰间束了条窄皮带,看起来比前几日朴素些,但脚步快。街上的人看见她走过来都避了避——不是怕,是那种不想惹麻烦的躲。孙凤天已经习惯这种目光了,她低着头快走,只想赶紧回宫把这几卷册子交到妲己那儿去。

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她听见了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年轻的那种,尖尖细细地从前面那条巷子口传过来。孙凤天停下步子侧耳听了听,哭声里混着男人的吆喝声和什么重物拖拽的声响。她绕过巷口看过去,巷子深处站着三四个穿暗红短褐的士兵,为首那个正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往外拖。那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在土墙上刮出几道白印。门框里面探出一张老妇人的脸,枯瘦的手攥着姑娘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放手。"孙凤天走过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股冷劲让拽人的士兵手松了一瞬。

士兵转过头来,认出是她,脸上那层蛮横的表情晃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被从底下撬了一道缝。"孙——孙大人。这是大王新下的令,各坊选适龄女子入宫侍奉。"

"谁下的令?"

"大王……今早传的。"

孙凤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拽着胳膊的姑娘。姑娘的脸上一道泪痕一道灰,嘴唇哆嗦着,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孙凤天,像在看一座漂在水面上的浮桥,不确定能不能踩上去。

"松手。"孙凤天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拽着姑娘胳膊的手松了。姑娘立刻缩回门框里面去了,被那老妇人一把搂住,两个人的哭声叠在一起闷闷地传出来。

孙凤天站在巷口看着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士兵。她胸口那块地方堵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说不上是气还是什么,但那股东西把她的声音撑得比平时硬了几分:"回去。今天的事我自会跟大王禀报。选人的事先停。"

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在她腰间那条皮带上停了一瞬——那是妲己亲自给她系上的,上面挂了一枚刻着狐狸纹的铜牌,在巷口漏进来的日光里反着光。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朝身后几个同伴摆了摆手,几个人拖着步子往巷子外走了。

孙凤天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胸口那团热气慢慢落了下去,落在胃里变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

她没有进巷子里去安抚那对祖孙,而是转身快步往宫门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裙摆扫过土路扬起一小层灰。

妲己正在偏殿里翻一卷丝帛,看见孙凤天进来时的脸色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孙凤天把巷子里的事说了。她尽量压着语气,但说到"那姑娘指甲刮着门框吱吱响"的时候声音还是颤了颤。妲己没打断她,垂着眼听完,把手里那卷丝帛慢慢卷了起来,搁在案面上。

"他又来了。"妲己说。声音很平,但孙凤天注意到她搁下丝帛的那只手在最后收回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片刚松开时的余颤。

"姐姐——"

"我知道。"妲己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廊道里照进来的日光,"他今早醒了,太阳晒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睁开眼,什么也没说就传了那道令。大概是酒后睡懵了,又想一出是一出。但他是我叫醒的。"她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那张温碧霞式的脸的轮廓镀了一道暖边,"我看朝廷没人管事,库里的粮册积了几日没批,就给他喂了颗醒神的丹药。早知他醒了就干这种事——"

她没说完。孙凤天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攥了一下,松开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

外面廊道传来了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靴底碾在石板上的那种。"大王到——"传令的声音还没落下,纣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殿门口了。他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宽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没束整齐,几缕散在肩上。脸上的酒气还没完全散尽,但眼睛是睁圆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人那种混着混沌和亢奋的怒气。

"爱妃——"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妲己脸上,又扫到孙凤天,最后落在案上那几卷散开的粮册上,"有人说你们的人拦了我的令?"

"大王说的是选入宫侍奉的事?"妲己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水从高处流下来被接了块绸子,无声无息地裹住了那片棱角。"臣妾正想跟大王说呢。今早那道令确实好,是为宫里添人手的。但派下去的人——"她看了孙凤天一眼,"办得糙了些,拉拉扯扯的,让街上的百姓看了以为大王是强抢民女呢。"

纣王的眉头拧了一下。"强抢?孤选人进宫侍奉,怎么叫——"

妲己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伸手帮他拢了拢肩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她的动作很轻,指腹顺着他的鬓角往后捋,像在理一张皱了的纸。"大王想啊,百姓看见自家女儿被兵士拽着胳膊拖走,心里怎么想?城外那些反贼正愁找不到借口煽动人心呢。大王这一道令,要是被人传成'纣王强征民女充实后宫'——那岂不是给了那些人现成的把柄?"

纣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拧的方向变了——从"谁拦我的令"变成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的目光在妲己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孙凤天身上。

孙凤天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大王,民女有话想说。"

纣王看着她,没吭声。

孙凤天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还没完全落下去的热气压住了,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大王选人入宫服侍,本是体恤宫中事务繁重。但体恤归体恤,办法可以更周全一些。不如改成在各坊贴告示,愿入宫的自行报名,附上家中情况和特长。大王看中了再招进来。这样一来——"她顿了顿,把"KPI"和"人才匹配"咽回去换了说法,"一是来的都是自愿的,忠心更稳;二是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大王按需选人,比一窝蜂拉进来再挑拣省事得多。"

纣王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看妲己,又看看孙凤天,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了两遍。妲己在他侧后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刚好把他脖颈一侧的肌肉放松了几分。他喉咙里"嗯"了一声,那口气像被一团软东西接住了,没地方继续发作。

"那就——"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改改?"

"大王英明。"妲己和孙凤天几乎同时开口。

纣王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妲己已经伸手把他腰间的玉带重新系正了,拍了拍他的腰带扣。"大王去上朝吧,今日粮仓的册子还等着批复呢。臣妾这边自会跟孙大人商量好选人的新法子,拟好了送大王过目。"

纣王被妲己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孙凤天一眼。这一眼比刚才短了些,也没那么刺了,像一团火被人拿盖子捂了捂,只剩点余温从缝里透出来。他摆了摆手,大步跨出了殿门,脚步声沿着廊道越走越远,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孙凤天呼出一口长气,靠着案沿站了站。她的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深青色的衣料贴着脊椎,凉飕飕的。

雉鸡精从帷帐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枚正在磨的骨针。玉石琵琶精从殿柱后面探了半边身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一口气的那种眉开眼笑。"走了?真走了?"

"走了。"妲己重新坐回案前,把刚才卷到一半的那卷丝帛重新铺开,但没在看上面的字。她盯着丝帛上那些刺绣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丝帛一推,靠在了案后的软垫上。

"姐姐——"孙凤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还好吗?"

妲己闭着眼没说话。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尾那一层薄薄的倦色露出来了,像一层被日光晒褪了色的胭脂。

"要不是我今天看不得朝廷无人管事,"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早就不想用那丹药把他唤醒了。可我总想着——朝里那些竹简还堆着没人批,外面巡城的兵士还没领到冬衣,粮仓的登记册已经积了三天的量——"她停了一下,指甲轻轻敲了敲案面,"我可真没出息。人都荒唐成这样了,我还在替他的朝廷操心。"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孙凤天蹲在妲己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温碧霞式的脸,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妲己额角那根被时间磨得滑溜溜的木簪子上,暖黄的一小片。

"姐姐,"孙凤天轻声说,"你操心朝廷没错。朝廷是百姓的朝廷,不是他一个人的。"

妲己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瞳仁底下的冷意好像化了一点点,像冻了一冬的溪水在春汛来之前泛了第一层碎纹。"风妹妹,你今天拦那几个兵的时候——怕不怕?"

孙凤天想了想。"怕。手都在抖。"

"那还拦?"

孙凤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白印还没完全褪,浅浅地浮在皮肤上。"那姑娘的手抓着门框,指甲刮土墙的声音——我怕她以后再做噩梦。"

妲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坐直了身子,把面前那卷被推开的丝帛重新拉回来铺平了,从旁边的笔筒里抽了一根炭笔。

"去拟告示吧。"她说,"就按你方才说的那些法子。写完了给玉石过一遍措辞,她比你熟这边的字。拟好了直接让人贴到四坊去。"

孙凤天站起来,在案边蹲下来接过那根炭笔。她铺开一片空白竹简,笔尖抵着光滑的竹面,想了想,开始写。

殿外廊道上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是宫人换班的动静。日光从殿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案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移动着的光带,慢慢从丝帛移到了竹简上,移到了孙凤天握着炭笔的手指上。远处城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混在商丘城午后的市声里,不远不近地飘着。

妲己靠在软垫上闭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胸口不再起伏得那么急了。雉鸡精重新缩回帷帐后面去磨她的骨针,玉石琵琶精则走到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了看廊道外面那一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夯土广场,又回头看了看殿里并排蹲在案边的两个人影。

她转回头去望着天。天上没云,蓝得很深,像一口倒扣着的青铜大锅,把整座城安安稳稳地扣在底下。

### 第十九章 无心之祸

## 第十九章:无心之祸

姜太后的轿子在宫门口落下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烈得烫人。

妲己站在偏殿的廊下正和孙凤天说话,远远看见那顶青灰色的轿帘被掀开,心里就沉了一下。姜太后平素极少来她的偏殿,更不会挑这个时辰来——她每天这个点都在自己宫里抄经、喂鸟、或是坐在窗下听宫人念书。来偏殿只有一个原因。

"风妹妹,你进去。"妲己把孙凤天往殿门里轻轻推了推,"里面躲着。"

孙凤天顺着她的力道退进了殿门,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隔着帘缝她能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深褐深衣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步伐比年纪看着快,裙裾带起的风把廊下的落叶卷了两卷。姜太后的脸削瘦,颧骨高,嘴唇薄而紧抿着,眉间那道竖纹像被人拿刀刻进去的。

"大王呢?"姜太后走到妲己面前,没有行礼,目光直直地撞过来。

"大王在上朝——"

"带我去。"

妲己犹豫了一下。姜太后已经越过她往朝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被压到了底的失望。"你不必跟来。今早街上抓人的事我听了,是去找他的。跟你没关系。"

妲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褐色的背影沿着廊道一步一步走远。她没有跟上去,但也没有回殿里。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朝殿方向传来的声音——先是安静的、什么都听不真切,然后忽然炸开了一个男人的咆哮,隔着两重高台都震得耳膜嗡嗡地响。

"——你敢在朝堂上辱孤——"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比男人的低,但字字清晰。妲己只听见了半句:"——你的江山快要——"后面的被一阵铜器打翻的巨响淹没了。紧接着是侍卫的脚步声、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有人在高声喊"退下"。

妲己的手攥紧了廊柱上的木纹,指甲嵌进陈年的漆缝里。

她赶到朝殿的时候已经晚了。姜太后跪在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头上的簪子歪了半截,发丝散下来几绺贴在脸颊上。纣王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涨成了暗红色,冕冠歪了,胸前的玉佩撞得叮当乱响。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像攥着一根要砸出去的棍子。

"——拖下去斩了。"他说。声音从压低的喉管里挤出来,像一块大石头滚下山坡。

妲己快步走进去跪在了姜太后旁边,裙摆铺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她的额头触地的时候余光看见殿里站着七八个大臣,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涂了粉。比干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嘴唇张着又合上,那副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大王息怒——"妲己开口,声音稳住了一层柔,"太后只是一时忧心百姓——"

"孤让你说话了?"纣王的目光从姜太后身上移到她身上,那目光跟平时看她时完全不一样,像蒙了一层浑浊的、烧焦了的什么东西。妲己的脊背微微一僵——这种眼神她以前只在纣王喝醉了酒要拿东西砸人的时候见过,但此刻他分明是清醒的。

"大王,"比干终于跨了出来,跪在了妲己旁边,"太后虽有言语冒犯,但所言意在天下苍生。若因此加罪于太后,恐寒了朝臣之心——"

纣王把手里那卷竹简"啪"地摔在了地上,竹片散开弹了几弹,有一片骨碌碌滚到了妲己膝盖前面。"寒心?孤的朝臣早就跟孤一条心了,要寒什么心?"他抬手指着殿门口,"拖出去!斩了!谁敢求情同罪!"

两个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姜太后的胳膊。太后没有挣扎,只是在那两个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妲己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冬日湖面裂了一道缝又迅速冻上了。

妲己跪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见姜太后被架着从殿门口出去的时候发髻彻底散了,灰白色的头发披了一肩,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

比干还跪在地上,笏板搁在膝盖前,两手撑着地面。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妲己看不清他的脸,但看见他指节底下那方石砖上洇开了一小片水印。

纣王转身往殿后走了,脚步声又重又乱,冕冠上垂下来的玉串在背后甩着。他走到殿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扔了一句:"那个比干——你要是还想替她说话,孤就把你的心挖出来下酒。"

比干没有抬头。

妲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她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殿里的大臣们陆续散去了,走得悄无声息,连靴子踩在石砖上的声音都刻意压着。只有比干还跪在原地,背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但还没折断的竹子。

"比干大人——"妲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比干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他看着妲己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大王……为何变成了这样?"

妲己没有回答。

比干是自己又去找纣王的。妲己后来听宫人说,他带着笏板在殿外求见了一个时辰,门关了没人应。他又跪了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最后门开了,纣王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剔肉的短刀。

比干被挖心的时候没有喊。宫人说他就那么跪着,看着纣王走近,看着那把刀伸过来,甚至没有往后缩一下。刀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但比干没有当场死。

他被两个侍卫架着从宫里扔了出去,丢在了城外通往荒郊的那条土路上。胸前的衣袍洇了一大片暗红,他自己拿手捂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了几步,背影歪歪斜斜的,像一面快倒的墙,但还在往前挪。

妲己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替纣王收拾酒案上的残羹。她手里的铜爵"叮"地搁在了案面上,酒液晃出来洒了半手。

"没死?"

来报信的小宫人点头。"丢出去的时候还喘着气。"

妲己愣了几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酒渍,那半盏残酒在铜爵里慢慢晃着,映出殿顶铜灯摇动的光。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进内间,在孙凤天那堆从现代带来的杂物里翻出了手机。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但孙凤天给她讲过一些关键的故事——比干、空心菜、无心菜。

"风妹妹,"她攥着手机走出内间的时候,孙凤天正在外间坐着磨墨。妲己把手机递过去,指尖微微发凉,"你之前说的那个——比干的梦——空心菜——是真是假?"

孙凤天抬头看见妲己的脸色,手里的墨条"啪"地掉在了砚台上,墨汁溅了两滴在案面上。"姐姐,你是指那个传说——比干无心遇卖菜妇的故事?"

"他今天被挖了心。"妲己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手指在手机壳上划了一下,"没死。正在城外走。你那个故事里——他遇见了什么人?"

孙凤天的脸色变了。她飞快地回忆了一遍那天给妲己讲封神演义时提到过的情节。"空心菜。他遇到一个卖空心菜的农妇,他问'人若无心还能活吗'。农妇说'无心也能活',他就活了。但要是农妇说——"

"说无心即死。"

"是。"

妲己把那块手机反扣在案面上,转身就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孙凤天。"让喜媚去。她跑得快,而且她会幻形。"

雉鸡精胡喜媚被妲己叫来的时候正窝在偏殿后面晒太阳,听见妲己三两句讲完了前因后果,她"嚯"地站起来蹬了蹬脚上的布鞋。"无心菜?这玩意儿我连听都没听过,怎么变?"

"不用变菜,你变个卖菜的农妇就行,守着城外那条土路,看到比干就迎上去。"妲己从案上拿过一卷空竹简,"你就卖一句'无心也能活'。什么菜都行,只要是菜。"

胡喜媚点头接过竹简卷了卷塞进腰带里,转身往外跑的时候头发被风刮得飞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褐色鸟。她的身影在廊道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妲己靠在殿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灌了她一袖口的凉意。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

胡喜媚在城外找那条土路找了小半个时辰。

她不敢靠大路太近,沿着田埂绕了两圈才找到一条能远远望见官道的坡地。她在坡上的树荫里蹲下来,把身上那件深褐色的外衣扯了扯领口,变形的法术还没完全褪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尖细的,指甲微微带钩——赶紧又施了层术,把指甲收了。

等了多久她没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树梢,田埂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她蹲得腿麻了,换了姿势坐在草地上,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路边偶尔有人经过,挑担的、赶牛的、挎着篮子的婆娘,都不是她等的那个。

她等得无聊,看见路边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什么,凑过去看了看——几个光脚丫的娃娃围着一个泥坑,坑里插了几根树枝,像是在比谁扔的石子溅起的水花高。胡喜媚蹲在旁边看了两轮,忍不住伸出手去也捡了颗石子往泥坑里丢,水花溅了旁边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孩一脸。

那小孩抹了把脸转头看她,不恼反而咧嘴笑了:"姐姐你再来一次!"

胡喜媚又扔了一颗,这回准头偏了,石子砸在坑边的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里。小孩们笑成了一片,冲天辫那个抓住她的手指头摇:"姐姐你会猜谜吗?我爹教了我一个!"

"什么谜?"

"'一个人走在路上,心没了还能不能走?'"

胡喜媚想了想。"能啊,腿又没断。"

"不对不对!"小孩摇头晃脑,"我爹说了——'人无心即死',走不了!"

胡喜媚被他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顶上的冲天辫。"好好好,你爹说得对——人无心即死,走不了走不了。"

她没把这几句玩笑话往心里去。小孩们闹了一会儿被远处田埂上一个妇人的喊声叫走了,冲天辫跑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胡喜媚重新蹲回土路边,把玩过泥巴的手指在草叶子上蹭了蹭,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深褐色官袍的人影正沿着土路慢慢往这边挪。

比干走得极慢。他的手还捂着胸口,袍子前襟那大片暗红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结。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嘴唇是灰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一喘气。但他在走,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日光里缩得小小的,像两个遥远的光点。

胡喜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从路边一棵矮树后面绕出来,手里变了个竹篮子,篮子里胡乱搁了几把路边拔的野草。她迎上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个农妇该有的那种平淡笑。

比干停下来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点聚了聚,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辨认什么东西。"这位大嫂——"

"大人。"胡喜媚微微低了低头。

比干的目光落在她篮子里那几把野草上,停了一下。他张嘴的时候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极细的血。"你卖的是……什么菜?"

"野葵。"胡喜媚说,"还有些水芹,大人要不要看看?"

比干没有看菜。他看着她,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里那两粒光点慢慢亮了亮,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碳被人吹了一口气。"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哑得快要碎掉了,每个字都像从胸口那个窟窿里漏出来的风,"人若无心,还能活吗?"

胡喜媚眨了眨眼。她记得妲己交代的话,记得那四个字——无心也能活——她张嘴的时候舌头已经把那四个字摆好了顺序,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冲天辫那个小孩的声音:人无心即死。那个小娃娃摇头晃脑的样子在她眼前闪了一下,混着泥坑溅起来的水花和草叶子上沾的土腥味。

她顺口说出来了:"人无心即死。"

比干的眼睛睁大了。那两粒光点忽然灭了,像蜡烛被猛地掐灭了芯。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截干裂的口子里又渗出一丝血来,沿着下巴滴在了胸前那团暗褐色的硬结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嗬"的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往前倒了下去,面朝下扑在了土路上。手终于从胸口松开了,摊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那件官袍的后背还干干净净的,被夕阳的余光照得泛一层浅金色的光。

胡喜媚站在原地,竹篮从手里滑落,野草撒了一地。她低头看着倒在脚边两步远的那具躯体,胸膛不再起伏了,但四肢还在微微地抽动——那是神经最后的余颤。她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那棵矮树的树干,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疼。

她蹲下来把手伸到比干的鼻端探了探——没有呼吸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树下蹲了多久,等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宫门处的火把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被她鬓角垂下的碎发切出几道晃动的阴影。

妲己还在偏殿等着。殿里的铜灯燃了三盏,孙凤天坐在案前磨墨,墨汁已经浓得发稠了。玉石琵琶精趴在窗口往外望。三人听见殿门响的时候同时转过头来,看见胡喜媚站在门口,肩膀耷着,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手里那只竹篮不知所踪,指尖上还留着泥坑里蹭的干泥印。

"喜媚?"妲己站起来走了两步,"怎么样?比干——"

胡喜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路上发生的事说了——比干遇见了她、问了她那句话、她答了那四个字。她说到"人无心即死"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念一句她自己也不信的话。

妲己听完了,站了许久没有动。铜灯的火跳了跳,在她的侧脸投出晃动的影子。她走到胡喜媚面前,伸手把那姑娘鬓边一绺散乱的头发拢到了耳后,指腹带着一点暖意擦过胡喜媚的耳廓。

"不怪你。"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无意说错的。那孩子也是无心的。天意——"

她把手收了回来,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姜太后的事,比干的事——都是天意。纣王的命数快到尽头了,连带着周围的人都跟着遭殃。我的妖力把他从醉里捞起来,却把他的心泡得更浑了。丹药上沾了我的法力,他喝了醒酒,可那层法力渗进去,把他的念头搅得更乱、更恶。"

孙凤天把墨条搁下了,砚台里的墨面映着一圈铜灯的光。"姐姐,那我们——"

妲己转过身来。那张温碧霞式的脸上先前那些犹豫终于全消了,像水面上的薄冰被一块石头彻底砸穿,底下是深黑色的、流动的、冷而稳的水。她走到矮案前面坐下来,把面前那卷摊开了一半的竹简拿手压平了。

"四件事。"她竖起手指,"第一,从明日起,在大王面前咱们四个收着些,少说话少出头。他如今吃了我的丹药,性情一天比一天暴戾,咱们不能硬碰。"

"第二——"她看向孙凤天,"风妹妹你那个名单继续列。朝中哪些大臣对大王有怨气,哪些人还念着太后和比干的好,全都记下来。一个一个地找,悄悄的、稳的。"

"第三——"她转向玉石琵琶精和胡喜媚,"宫里库房那边你俩盯紧些。值钱的东西、粮草调动的记录、兵器出入的账目——全部过一遍手,心里有数。"

她把手指收了回去,攥成拳搁在膝上。"第四,"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比前面几句都稳,"咱们给自己留条退路。无论城外哪家势力能靠得住,先摸清楚。"

铜灯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宫墙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笃、笃、笃,三响,间隔匀匀的,像什么人在不紧不慢地数着剩下的时辰。

孙凤天把砚台推了推,从案上拿起那卷空白的竹简,提了炭条,开始在上面的第一行写名字。她的字还是现代人的写法,但笔画已经比最初来时稳了许多。她写完一个名字,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妲己。

妲己坐在铜灯旁边,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她的眼睫低垂着,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朝上摊开着,空空的。

### 第二十章 朝歌的暗流与西岐的炊烟

孙凤天花了两天时间,把宫里几个她觉得"可能靠得住"的朝臣都摸了一遍底。

第一个是掌管祭祀的太祝,姓尹,六十来岁,蓄了一把打理得整齐的花白胡须,平日里说话慢悠悠的,瞧着就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学究。孙凤天借着送"祭品登记册"的名义去他的值房,坐下来喝了半盏茶,寒暄了几句粮税的事。尹太祝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孙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朝中之事,能不提便不提。大王近来的脾气……"他摇了摇头,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孙凤天顺着他的话头说"太祝大人辛苦了",尹太祝摆摆手,低头继续翻他的龟甲,嘴边那句"可叹"就再也没冒出来了。

孙凤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尹太祝正拿一块软布擦拭龟甲上的刻痕,动作认真得像在梳一个孩子的头发。但她走了三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尹太祝在跟另一个同僚说话:"……新来的那个孙氏,到处打听大王的近况,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少跟她来往。"孙凤天在廊柱后面站了片刻,把脚步放轻了,绕了另一条路走。

第二个是管城防的司马,姓姜,四十多岁,体格壮实,走路带风,见人的时候笑声洪亮。孙凤天借着"城郊粮仓巡逻"的事跟他碰了面,走在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她提了一句"姜太后的事……可惜了"。姜司马的脚步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收了半寸,但很快就重新挂上了——比刚才薄了些。"太后的事,宫里自有定夺。孙大人年轻,这事还是少提为妙。"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你管好粮税便是,城防的事不用费心。"

孙凤天点头。但她注意到姜司马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重重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城墙上弹了一下,落进了护城河里。

第三个是管文书档案的史官,姓辛,是所有人里最年轻的一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手指常年沾着墨渍。孙凤天去找他借阅旧年粮税记录,闲聊的时候把话题绕到了"宫里最近变动大,史官大人记起来想必费心"。辛史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光闪了闪,但很快就低回去了。他把一卷竹简推到孙凤天面前,轻声说了句:"孙大人若是想查什么,这几卷是近三个月的,都在这里。阅完放回原处即可。"然后他站起来去磨墨,背对着她,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孙凤天把那几卷竹简翻完的时候,在最后一卷的背面看到了一行极细的、用指甲刻出来的字——"灯下黑处可避光"。她看了看辛史官,那人还在背对着她磨墨,磨得慢吞吞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天下来,孙凤天回到偏殿的时候,袖子里揣了三卷借阅来的记录和一肚子没处说的话。

妲己正坐在铜灯下面看一卷帛书,玉石琵琶精趴在她旁边剥松子,雉鸡精缩在阴影里打盹。三人看见孙凤天进来,都抬了头。

"如何?"妲己把帛书放下了。

孙凤天在案前坐下来,把那三卷竹简摊开在案面上排成一排,像在摆一副不够完整的牌。"一共见了六个。太祝那边当面说好话,转身让我别多管闲事。城防司马嘴上让我少提,脚底下踢石头踢得恨不得把城墙拆了。其余几个——"她顿了顿,"有问一句三不知的,有顺着大王意思说'太后果真不该当众顶撞'的,还有一个一边叹气一边跟我说'如今宫中谁不谨言慎行呢'——转头我就听见他在隔壁跟人讲'新来的那个孙氏到处拉拢人心,怕不是替哪个诸侯做探子'。"

她把那几卷竹简推了推,指尖在案面上点了三下。"只有管档案的辛史官,给了我一句——'灯下黑处可避光'。"

妲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拿起一只松子在手心捏了捏,壳碎了,果仁落在案面上,被她指尖拨来拨去。"说两句真话的,只有一个。其余的——要么盼着大王死后自己分一杯羹,要么想捞一笔就走,要么干脆借着大王的刀去砍自己的对手。姜太后的事在他们嘴里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比干那块心挖出来跟没挖一样。"

她把捏碎的松子壳拢了拢,推到了案角。"朝歌没人了。这堆人里没有一个是冲着'姜太后和比干该死不该死'来想的。他们想的是'那位置空出来了我能不能坐上去'。"

玉石琵琶精把嘴里的松子咽了,拿袖子擦了擦手。"那辛史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妲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风从宫墙外吹进来,铜灯的火压了压又跳起来,"他愿意给咱们留个暗处。到了非躲不可的时候,他那里能藏。"她转过身来看着孙凤天,"风妹妹,那个辛史官你多注意些。不用深交,但别断了线。"

孙凤天点头,把那卷刻着指甲字的竹简收进袖口最深处。

又过了几日,朝歌城外的消息像涨潮一样漫过来。

先是四方诸侯中有人开始撤回了进贡的队伍,说"秋收未毕"搪塞了过去。紧接着传来西伯昌——姬昌——跪在朝殿门外求见大王的奏报。他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大王赦免姜太后之过、召回比干的尸身好生安葬。纣王起初不见,后来被跪得不耐烦了,开了一道门缝让他进去。

姬昌进去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是被两个侍卫架着的,冕冠歪了,发髻散了半边,腿上沾着殿门口的灰尘。他没有被送回自己的馆驿,而是被关进了宫城北角的一间窄屋,门口站了两个持戈的卫兵,日夜轮班。

殷郊和殷洪——姜太后所生的两位王子——当夜就从宫里跑了。

孙凤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出了城门。她是第二天早上才听说两位王子不见了,宫里派人追,追到城外的渡口时只看见一艘小舟已经划到了河心,舟上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往对岸去。追兵在岸上喊了几声,那舟没有回头。

妲己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案前梳头,木梳在发尾停了一下。"跑了好。"她把梳子放下了,"留在宫里迟早也被那双眼睛盯上。跑了还有活路。"

孙凤天站在她身后,从铜镜的反光里看见妲己的面容。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只是眉心那条细细的竖纹比前两天深了一丝。

"姐姐,两位王子出逃的事——大王会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

妲己把梳子搁在案上,转过头来。"他怪。但他先要追人。追回来之前他没空管我们。追不回来——"她轻轻按了按孙凤天的手背,"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那四方诸侯不是已经开始断贡了吗。"

孙凤天垂下了眼帘。她没告诉妲己的是,昨天傍晚她在宫城北角那间窄屋外面的巷口站了一小会儿,亲眼看见那个穿绛紫色袍服的身影被推进门里。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在门缝里侧了一下脸——瘦削的、灰白的胡须、眼睛里有亮光但压得很低——然后门"啪"地关上了。

她那时手里捧着一碗"夜宵",说是给值夜的守卫送的。守卫接过去的时候她往门缝里多看了一眼,看见那人的嘴无声地动了动。她读出了两个字——西岐。

她转身走了。那碗夜宵是真的,杂粮粥,煮得稠稠的,守卫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她的时候还咧嘴笑了笑,说"孙大人心善"。她把空碗扣在托盘里往回走,月光照在那只碗底残留的粥渍上,已经凉透了。

此刻,远在几百里外的西岐大营里,朱迪正蹲在一口大锅前面,往灶膛里添柴。

这几天营里的气氛沉了些。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被姜子牙压着只告诉了核心的几个人,但厨房的灶火不会骗人——当备粮的袋子从五袋加到十袋、从十袋加到二十袋的时候,连虎牙小兵都看出了端倪。

"仙人,"他蹲在朱迪旁边帮她递柴,"是不是快打仗了?"

朱迪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暂时没到那一步。先把面备好。"

她站起来往营地外围看了一眼。姜子牙这两天带着士兵们在营地南边加筑了一排新的帐篷,虽然简陋但牢固,木桩子扎得深,顶布绷得紧。钟伯伯坐在其中一顶新帐篷前面,膝上摊着书,旁边围了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口述新的面食做法——这次是"拌面",杂面煮熟了捞出来,浇一勺油炒的肉末,简单省柴火,适合流民营里大批量做。

李美香端着一木盆揉好的面团从灶台边走过来,经过朱迪身边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声:"朱迪姐,我听说——朝歌那边出事了。两个王子逃出来了,往咱们这边来。"

朱迪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放到案板上。"姜先生说要在边境加帐,就是为了这个。"

"那孙凤天呢?她在朝歌——"

朱迪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下。"不知道。她自己选的路。"

李美香没再问了。她把案板上的面团拍了拍,开始擀。擀面杖压下去的时候面皮发出绵密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厨房区里响得格外清楚。旁边的几口锅还在烧着,白汽升上去又被风扯散了,飘向营地南边那排新搭的帐篷。

范远志从操练场那边走过来,今天穿了件玄色箭袖袍,腰间佩剑。他走到灶台边上没说话,只是站在离那几口锅不远的地方,像一棵被栽在厨房边的树。朱迪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用他自己那种方式"养"着那些锅里的东西,让面食里的"气"更厚一些。她没打扰他,低头继续揉下一团面。

远处有号角声传过来,短促的、一声就停了。朱迪抬头往营门方向看了一眼,一匹快马正冲进来,骑马的人翻身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是前天派出去的那个斥候。他快步朝姜子牙那边去了,两个人说了几句,姜子牙点了点头,转头朝灶台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看一口烧开了还在继续烧的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该盖盖子的程度。

朱迪低头把揉好的面团拢了拢,搓成一条长柱,拿木刀开始切剂子。切口齐整,大小均匀,滚了干粉排在案板上,一颗一颗地码着。

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有多少、什么时候到。但面已经在揉了,锅里的水正在烧。那就先让这些面剂子醒着。

天塌下来之前,先把锅盖好。

### 第二十一章 女娲夜语

妲己是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睁开眼的。

没有宫墙、没有铜灯、没有案几和软席。她赤着脚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云海上,脚下踩着的云絮厚墩墩的,温温的,像刚晒透了的棉絮。头顶的天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商地那种暗沉的靛蓝,也不是宫灯映出来的橘黄,而是介于玉石和月光之间的一种冷白,亮得不刺眼,像有人把一整片春天融化了铺在天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还在,但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浸过了一小层露水。她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衣料摩擦声,像丝帛从高处垂落下来拖过云面。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云海尽头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下,树身是白色的,枝桠上开着一串一串细小的花,花心泛着淡金色的光。女人的衣裳是烟青色的,长长地曳在云面上,分不清是衣摆还是雾气凝成的轮廓。她的脸很淡,五官像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只留下一层最干净的影子,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深褐色的瞳孔里沉着许多许多妲己读不懂的东西,像一口老井,水面静得像镜子,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妲己的膝盖自己弯下去了。她跪在云海上的时候感觉不到膝盖碰着什么硬物,只是一种温软的托力把她整个人承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掌稳稳地接住。

"女娲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软了许多,像滩化了的水。

女娲没有让她起来。她只是站在那棵白树下面,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妲己跪在云海上的影子,像看着水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

"殷寿在你身边——可还放肆?"

妲己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是的,他越来越放肆了",想说他今日挖了比干的心、昨日杀了姜太后、前日满街抓民女充宫。那些话在她舌尖上堆着,像一筐快要满出来的果子,但她张了张嘴,只说了句:"他……比臣妾来的时候更凶了。"

女娲轻轻"嗯"了一声,像听了一句早就知道的话。"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去他身边?"

妲己抬头看着她。女娲的面容在树影里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平复。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快要忘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日——她在那座山顶的祭坛上跪着,听着天上传下来的敕令。那时候女娲的声音不像现在这么淡,那时候的声音里有火、有风、有天地初开时那种巨大的撞击。她说:商纣无道,你去替他加速那个结局。

但女娲没跟她说过殷寿为何"无道"。

"当年他在我的诞辰之日来参拜。"女娲的声音从白树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流过圆石头,"殿中供着我的石像,他抬头看了许久。走出去的时候在廊柱上刻了一首诗——'但得妖娆能举动,娶回长乐侍君王。'"

妲己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大的、披着玄黑冕服的男人站在一座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石雕的脸,然后提笔在柱子上留下那两行字。她知道殷寿在宫里的那些诗赋,也见过他为宫人写的艳词,但写在神像旁边的殿柱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了攥。

"我是上古神族。"女娲的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凉意,像深冬的井水,"他不过一介凡人王侯,竟敢起这等念想。若不给个报应,这天地间的尊卑便乱了。"

妲己跪在云海里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着女娲,那双桃花眼里的怯意稍稍退了些,浮上来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娘娘,臣妾已经尽力了。那些丹药、那些迷术——他的脾性越来越暴,可伤的民也越来越多。臣妾每次看着百姓受苦,便想……是不是臣妾做得太过了?"

女娲从白树下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落在云面上没有声音,衣摆拂过的地方云絮微微翻卷。她停在妲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双古井的影子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些受罚的民众——自有前世的业力。他们生在此时此地,遇见此人此事,并非全无缘故。你替天道行了一部分事,却不该把所有的苦都算在自己头上。"

妲己半信半疑地垂下眼。她心里那团纠结的东西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散开,但至少暂时被压住了。她想起街上那些被拖走的姑娘、城外那些交不出粮跪地求饶的百姓、辛史官在竹简背面刻的那句"灯下黑处可避光"——每一个画面都还在,但女娲的话像一层薄纱盖在上面,让那些棱角没那么扎眼了。

她忽然抬起头。"娘娘,若是……若是臣妾坐上那个位置呢?"

女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妲己看了很久,久到白树上的花落了几瓣,花瓣飘下来沾在云海上不动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像一阵微风拂过树梢,妲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那阵风裹着转了转。

"你以为那位置是甜的?"

妲己没说话。

"我见过许多坐上去的人。"女娲的声调放低了些,像在讲一个不该让太多人听见的故事,"有一个女子——她的丈夫死了,留下一个位置。那位置她本不想坐,但别人推着她坐了上去。起初她只想着维持丈夫留下的东西,后来她发现坐在那里能挡住很多事、能做很多决定。慢慢地她开始疑心周围所有人,夜里睡不着觉,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到最后——"女娲停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的是她已经死去的丈夫的脸。" (女娲娘娘用的是美剧《纸牌屋》的例子,她看到了那个未来的作品。她拿克莱尔·安德伍德与弗兰克·安德伍德的故事指点妲己)

妲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栗。"她是谁?"

"你不认识。她所在的地方比你这里晚了很多很多年。"女娲把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了,看向远处白茫茫的云海尽头,"我告诉你这个,是要你明白——那位置坐久了,人就不再是人了。无论男女,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早晚要变成自己当初最恨的那种人。贪婪、多疑、冷酷——那是位置本身的脾气,不是坐上去的人能选的。"

妲己跪在云海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撞。她想说"可我不一样,我是妖",想说自己比凡人聪明、比凡人坚定、比凡人更懂得怎么避开那些陷阱。但女娲那双眼睛已经看透了她没出口的那些话,她看见女娲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都知道"的平静。

"你想试。"女娲说。用的是陈述句。

"……是。"

女娲没有责备她。她抬手轻轻拂了一下妲己的肩膀,指尖拂过的地方有一层温温热热的东西渗进了衣料里,像被一小片阳光覆住了。"那你便试。试到你自己明白为止。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加快他的结局的同时,你自己也要修行。他灭得越快,你修为散得越慢。等事成了,你还得靠自己的道行活长久些。"

妲己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垂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臣妾答应。"

"等到事成的那天——"女娲的声音变得远了些,像人已走远了还在说话,"你衣中会多出一个锦囊。你和你那些姐妹走投无路时再打开来。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妲己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眼前的云海正在慢慢变淡。女娲的身影退到了那棵白树后面,树上的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花瓣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妲己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轻轻堵着,只能看见女娲最后的一缕烟青色衣摆被风卷了一下,融进了白茫茫的光里。

然后她就醒了。

殿里的铜灯已经燃到了底,火焰缩成绿豆大的一小粒,在灯盏里颤颤地跳着。窗外的天色还是黑沉的,宫墙外的更鼓刚敲过四响——四更天了。她侧过头,看见纣王正躺在自己旁边,呼吸粗重而均匀,脸颊浮着一层饮酒过度的潮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是蹙着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

妲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指尖在薄被底下轻轻蜷了蜷,想起女娲说的那些话——"他灭得越快越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着,被梦里的嘱托催得比平时热了些。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侧过身背对着纣王,把被角掖到耳朵边上,重新合了眼。

她试着不去想那个锦囊。试着不去想那个"坐上去以后就不一样了"的位置。但女娲说的那个故事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响着——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子,看着镜子里映出亡夫的脸。那个画面没什么可怖的细节,可就是盘在脑海里散不掉。

纣王翻了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妲己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慢下来,跟那个节奏错开了半拍,各走各的。

她想,明天醒了再看看袖子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想,风妹妹那边不知道跟辛史官接上头没有。想,殷郊殷洪逃出朝歌的消息要是传到了西岐……那边的人会不会正在煮面。

最后那个念头让她微微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煮面"——那东西跟她离得那么远,她从来没亲眼见过,只在风妹妹的描述里听过几次。可她闭上眼的时候确实看见了一口冒白汽的锅,锅边上围着几个她看不清面目的人,手里握着长长的木勺。

那画面很暖和。她任由它在脑海里浮了一会儿,然后就散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纣王的背,听着他呼噜声的起伏节拍,慢慢把呼吸调匀了。窗外的天还黑着,宫墙那头的更鼓没有响,夜还深得很。她合上眼,梦里的云海和那棵白树还在眼皮底下残留着淡淡的光痕,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丝帛,皱皱的,但上面的纹路看得清。

### 第二十二章 神仙大会与申公豹的算盘

朝歌城上空的云,从那天起就没散过。

灰蒙蒙的、一层压着一层,像有人把整个天空的布面拧干了水又抖开来罩在城头上。宫墙根底下那排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听起来像有人在远处哭。街上的行人少了,摊贩收了摊子,连野狗都不怎么跑了,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过去。

百官上朝的步子比平时碎。

孙凤天这天一大早就到殿廊下面站着了,装作等谁的交接文书。她看那些朝臣从面前经过——有低着头快步走的、有东张西望左右看的、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就各自散了。谁都像怀里揣了一块快要烧红的炭,得小心翼翼地捧着走,怕步子快了把炭晃出火星来。

"孙大人。"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轻轻的,像怕吵着什么。孙凤天回头,辛史官正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抱着一卷竹简,指节微微泛白。"昨日你查的那几卷记录——我整理好了。若方便,晚些到我值房来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孙凤天点了点头,辛史官便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跟其他那些碎步走的朝臣完全不一样。孙凤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理好了"三个字尾音比别的字重了一点点。她记下了。

朝堂上的情形她没进去看,只隔着殿门听了个大概。纣王的声音比前几天沉了些,但内容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套训斥、威胁、加征粮税的调子。底下偶尔有人应一声,其余时候只有甲片碰撞的细响和竹简被翻动的窸窣声。散朝的时候她看见几个年纪大的臣子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脸上的灰白色比头顶的云层还厚。

而在八百里外的一座云间山巅之上,百年一度的神仙大会正进行到半途。

那山高不见顶,上半截插在云里,从山腰往上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山顶是一片平整的玉台,玉台上摆着两张大席,席上坐着数十位阐教、截教的门人弟子,各自按照辈分列坐,法衣的颜色从雪白到墨黑排了长长一条。玉台中央有一座青玉的香炉,炉中青烟直直地升上去,穿过云层不见了。

元始天尊坐在左侧席首,一身玄白道袍,长发束在玉冠里,面容清癯如古松,眼角的纹路像是千年的风霜刻出来的。通天教主坐右侧,紫金道冠上缀着一颗暗青色的珠子,身形比元始宽厚些,面容圆润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落叶。

"商地的事,"元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玉台都听得清清楚楚,"已有异变。朝歌城中有妖气盘踞日久,正在加速当地气数的崩塌。"

通天教主点了点头。"我门下弟子也有人感应到了——那妖气不是一股,是几股搅在一起,其中有一股带着上古的气息,颇有些不寻常。"

"所以要派人下山。"元始的目光扫过玉台两侧的弟子们,"需得是个持重可靠之人,能看清局面再做处置,不可莽撞行事。"

他话音刚落,席末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师尊,弟子愿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坐在截教弟子的最末一排,穿一身灰蓝色的道袍,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微微绕着圈,像在打量什么货色似的。此人便是申公豹,阐教入截教门下多年,辈分不低但性子一直让师兄弟们有些琢磨不透——他表面上恭敬老实,可那双眼睛转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盘算什么。

元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子牙——姜子牙——已经在西岐那边做事了。他走不开。"

"正是因此,弟子才愿替师兄分忧。"申公豹从席上起身走到玉台中央,朝两位教主各作一揖,"弟子虽不及师兄持重,但下山处理妖邪之事还有些心得。况且朝歌城如今局面复杂,若只派一个面孔生的人去,怕是连宫门都进不了。弟子在凡间走动多年——"他微微笑了笑,"认得几个朝中的门路。"

通天教主看着申公豹那张白净的脸,眉心那道竖纹动了动,像在判断什么。元始比他晚了一瞬才开口:"你既愿往,那便去。但记住——处理妖邪是正事,不可节外生枝,也不可贪恋人间的富贵荣华。"

"弟子谨记。"申公豹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玉台地面。他起身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更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垂下的眼皮遮住了。

申公豹下山之后没有直接去找纣王。他先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把那件灰蓝色的道袍收进了行囊里,又对着溪水整理了发髻和短须。他在朝歌城外住了三晚,第四天早晨才进城。

他去找纣王的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天纣王正在偏殿饮酒,妲己坐在旁边替他斟。席间乐舞正酣,门外的侍卫忽然进来通报:一个自称"云游道人"的人跪在宫门外,说有要事面见大王,还带着一卷"天书"。

纣王正喝得半醺,摆摆手说不见。妲己倒是留了个心眼,往殿外看了一眼——虽说没瞧见人影,可她那丝妖力远远地探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于是柔声劝了句:"大王,左右无事,见见也无妨,若是骗子,再轰出去不迟。"

纣王便让人把申公豹带进来了。

申公豹进殿的时候走得很稳,月白色的袍摆拖过殿砖,脸上挂着一种既恭敬又从容的笑。他跪在殿中央,将那卷所谓的"天书"捧过头顶,口中说道:"小道云游四海,近日路过朝歌,见宫中妖气冲天,有一淫狐附在大王身边,正在吞噬大王的气运。"

旁边的妲己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顿。她认出了那卷"天书"上根本没什么法力气息,那就是一卷空竹简。

纣王倒是来了点兴趣,歪着头问:"狐?在哪儿?"

申公豹猛然转头,直直地看向妲己,手指一并:"就在这里。"

妲己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申公豹的眼睛里有话,他嘴上的指控和眼里的示意是两回事。她飞快地想了想对策,然后把手里那爵酒稳稳地放在了案上。

"大王,"她站起来朝纣王行了一礼,"若这位道长说的是真的,那臣妾愿一死以证清白。"

纣王的脸色变了一下。申公豹在旁边适时加了一句:"大王若不信,可让小道施法一试。若真妖被戮,必然现出原形;若是凡人被冤——"他看了妲己一眼,"小道甘愿领罪。"

妲己跟着戏往下演。她故作坦然地走到殿外的石栏前,朝纣王回眸一笑——那笑容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凄楚。纣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轻抬脚踝从石栏边翻了过去,整个人往高台下坠落。深红色的曲裾裙在半空中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散开又聚拢,然后消失在了高台边缘的视线以下。

纣王"嚯"地站了起来,酒爵倒了,酒液浸湿了案上的帛书。他扑到石栏边上往下看,嘴里喊着妲己的名字,嗓音破了,像一面鼓被捶裂了一道缝。他愣了足足几息,转头看向申公豹,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雾。

申公豹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栏前,抬手往下面虚虚一抓,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一叠声的惊呼从下面传了上来,紧接着妲己的身影从石阶那头重新走了上来——衣裙干净如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层微微的红润,脚步骤然有些乱,像是刚从高处站稳了重心还没找着似的。

"爱妃!"纣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又像怕她化了一样,嘴里反复咕哝着"好了好了没事了"。

妲己趴在纣王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视线越过他的肩背落在申公豹脸上。那男人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垂手低眉,嘴角压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翻了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底。她心里那层悲悯在纣王的怀抱里浮上来——刚才她在石栏边翻身的时候,纣王扑过来那一声"爱妃"的尾音,是实打实的、带着颤的、真切的。这人虽然残暴荒唐,可对她的那层贪恋里确实混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可她立刻把那层悲悯按了下去,像按灭一盏不稳的灯芯。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已经看清楚了,申公豹是在演戏给她看。他也需要她。

纣王松开妲己,转头对申公豹说:"你这道法……你留下来,跟孤好好说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孤封你做个——"他想了一瞬,"国师吧。以后朝中祭祀大事,你说了算。"

申公豹跪下谢恩的时候,额角擦着地面,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转着的笑意终于没有压住,像一颗水泡从水底冒上来,"啪"地破在了水面上。

妲己回到偏殿的时候,孙凤天迎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你吓死我了——你在殿外做那出戏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孙凤天的声音压着但急,"我看见你从石栏翻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

妲己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掌心暖的。"我没事。那个申公豹——他说的话你要仔细听。风妹妹,你觉得他这人如何?"

孙凤天皱了皱眉。她在集团会议室里见过无数种人——油滑的、谄媚的、两面三刀的——申公豹进殿的时候那个眼神她隔着殿廊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可信。他演那出苦肉计,求的是留在大王身边,要的是权。"

"我知道。"妲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凉茶润了嗓子,"但他来朝歌自有他的目的。咱们先用着,等用完了——再说。"

孙凤天看了看妲己的脸色,想再说什么但咽回去了。旁边胡喜媚和玉石琵琶精正凑在一起咬耳朵,两人倒是喜笑颜开的——她们不知道妲己在演戏,真以为妲己险险逃过一劫、还凭空多了个帮手。

申公豹当晚就勾搭上了费仲。

费仲是妲己名义上的舅舅,在朝中管着粮秣调配和部分人事,肚皮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像一颗移动的坛子。他原本对申公豹持观望态度,但申公豹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让他换了一副面孔——先从"道长神术"夸起,再委婉提了句"有些大臣仗着资历深厚对舅舅不敬",最后轻飘飘地加了句"其实舅舅的才干不在大王之下"。

费仲的眼睛亮了。

"国师,"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若真有诚心,帮舅舅办一件事——那梅伯,你知不知道?他处处与我为难,上回还在朝上当面说我调度粮草不利,损我颜面。你若能让他——"他做了个"消失"的手势。

申公豹笑着点头:"小事一桩。"

他用了幻术。第二天梅伯在宫中巡值经过御花园那方荷花池时,忽然像看见了什么似的朝池边多走了两步——申公豹的幻术让他看见了一个溺水挣扎的孩子,是他早夭的幼子的面容——梅伯腿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水里。水不深,站起来才及腰,但他落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池底的石头上,闷闷的一声响,水面上浮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涟漪,然后人就再没有浮起来。

妲己是事后才听说的。她跑去看的时候梅伯已经被捞了上来,脸白得发青,后脑勺那团血把水浸了半池。她蹲在池边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孙凤天的胳膊才站稳。

"申公豹干的。"她对孙凤天说,不是问句。

孙凤天攥着她的胳膊没松手。"他知道你,姐姐。他知道你管不住他,因为——"她看着妲己的眼睛,"有人拿捏了你的软肋。"

妲己回偏殿的路上把申公豹堵在了廊道拐角。她拦在他面前,那件水红色的外袍在夜风里翻卷,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梅伯的事——是你。"

申公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看着妲己的那双眼睛笑得温和而诚恳:"妲己娘娘,这都是女娲娘娘的安排。她老人家要加速殷商的灭亡,梅伯这一死,朝中少一个忠心的人,纣王便离那个结局更近了一步。"

妲己的瞳孔在听到"女娲娘娘"四个字的时候微微散了一下。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轻轻一转,她脑海里那些正在成形的质疑忽然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架子一样松散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软了下来:"女娲娘娘……她托梦给你了?"

"自然。"申公豹又躬了躬身,"娘娘说,朝中一切阻碍都要清除,娘娘说——"

"好了,"妲己抬手打断了他。她觉得脑袋里有些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绕圈。"你……继续做你的事吧。但若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她转身走了。申公豹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水红色背影,嘴边的笑弧慢慢压平了,眼底那股光又转了一圈。"女娲娘娘这名字,"他低声自语,"真好用。"

妲己回到偏殿的时候孙凤天正在等她。她把门关了,在铜灯旁边坐下来,好一阵子没说话。孙凤天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申公豹跟你说了什么?"

妲己这才回过神来,按了按太阳穴。"他说——女娲娘娘的指示。他说梅伯的死是娘娘的意思。"

孙凤天皱了皱眉,把妲己的手从她太阳穴上轻轻拉下来握着。"姐姐,你别信他。女娲娘娘就算要做什么,也不会让他在中间传话。他拿那个名字来压你——"

妲己抬头看她。那层迷糊已经散了大半,她清醒地按着眉心:"你说得对。风妹妹,往后你帮我记着——他再提女娲娘娘,你就捏我一下胳膊。疼了我就醒。"

孙凤天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我记住了。以后不管他提多少次,我都捏你。"

她们在铜灯边坐了很久。玉石琵琶精趴在窗口望着宫墙外面发愣,胡喜媚蹲在角落把玩她白天摘的一串野果,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爆一粒火星。

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一处深山道观里,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他的面容清瘦,双目前微合,十指结印搁在膝上。忽然间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处,看了很久。

云中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水碗,碗中的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可刚才那阵涟漪的余影还在碗沿上残留着。他伸手摸了摸碗沿,凉凉的。

"申公豹下山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碗水听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下山的路——走偏了。"

他把水碗端起来慢慢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道观门口,看着外面层叠的山峦和茫茫的雾气,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轻轻翻卷。

他在想着要不要下山去找姜子牙。

山风从他身边灌进去,把桌面上摊开的一卷帛书吹得哗哗翻了两页,停在某一面上就不动了。那面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起点标着"朝歌",终点却溶成了一片墨渍,看不大清了。

### 第二十三章 摘星楼下

立后的诏书是卯时送来的。

妲己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宫人替自己绾发,铜镜里映出那张微微怔住的脸。宫人捧着漆盘跪在她身后,盘上托着一卷系了红绳的竹简和一枚刻了凤纹的玉印。她把那卷竹简接到手里展开来看了两遍——措辞是一贯的夸耀,什么"柔嘉成性""克娴内则",末尾印了纣王的朱印,还热着,像刚盖上去的。

她握着那卷竹简坐了好一会儿。宫人以为她是欢喜过了头,低低地道了声恭喜退下去了。殿门关上之后,妲己把那卷竹简搁在案上,指尖沿着竹片上凸起的刻字慢慢滑过去。

皇后。她以前在山上做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在自己头上。那时候她只是奉命而来,带着迷术和蛊惑,替天道走一程路。可此刻她摸着那枚玉印上温润的刻痕,心里翻涌着的除了意外,还有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沉甸甸的、暖的,像一碗被端到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热汤。

午间朝会散得晚。妲己坐在偏殿里翻着一卷帛书,耳朵却自己伸长了去听廊道那头经过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她听见有人的靴子在转角处停了停,然后是一句压得极低的:"……封了妖孽为后,这商朝怕是真的要完了。"另一人的声音跟着接上来:"慎言。大王如今听不得这种话。"脚步声加快了,远去了。

妲己把帛书翻了一页,指尖按着竹简的边缘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把那句"妖孽为后"在舌尖上慢慢含了含,然后咽下去了。

她想起梦里女娲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坐在丈夫位置上的女人,最后在镜子里看见亡夫的脸。她当时跪在云海里听着,只觉得那是个警示,是个"不要坐上去"的告诫。可此刻她坐在偏殿的矮案前,指尖隔着衣料摸了摸自己袖口里那枚凤纹玉印的轮廓,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她坐上去了呢?如果她把那个人从那个位置上推下来,自己坐上去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被人随手扔在了心里一块松软的地上,已经发了芽,细小的、嫩绿色的,她按不住它。

申公豹找到孙凤天的时候,她正在整理那几卷从辛史官那边借来的记录。他不知从哪扇门进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等她转身拿墨条的时候才轻轻咳了一声。

孙凤天回头看见他,手指微微紧了紧那根墨条,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国师找我有事?"

申公豹负着手踱到她面前,目光从那几卷摊开的竹简上轻轻掠过,又落回她脸上。"孙大人这几日辛苦了,宫里宫外两头跑——"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白净的脸上看着诚恳温厚,"在下有一桩事,想跟孙大人商议。"

孙凤天把墨条搁回砚台上,站直了身子。"国师请说。"

"我想与孙大人暗里合作。"申公豹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她耳朵里,"你在朝中走动方便,认识的人比我在行。我替大王处理一些——"他顿了顿,"外人不好处理的事务。咱们各取所需。"

孙凤天看着他,心里那层戒备慢慢收紧了。她在集团见过这种人——笑容温厚、言辞诚恳、见面先递一杯茶,转手就能把合作方拿来的方案塞进碎纸机里。"国师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本就是替娘娘办事的,有什么事娘娘吩咐便是,不必另添一条线。"

申公豹听了这话也不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没有收。"孙大人果然是聪明人。那我直说了——你不与我合作也无妨,但今日我们这番对话,别让第三人知道。"

孙凤天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国师这是——"

"若是让第三人知道了,"申公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指缝干净,"孙大人要回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恐怕就再也没有门路了。我虽然法力有限,但掐断一条时空回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孙凤天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她想说"你威胁我",但她没有说出口。她想起罗安市的梧桐树、强大集团二十二层的自动贩卖机、自己出租屋窗外那盏总在半夜闪的路灯。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她鼻子微微泛酸。

"……我什么都不会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申公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月白袍摆在门帘边缘拂了一下,像一尾鱼摆着尾巴滑进了深水里。孙凤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桌面那几卷竹简慢慢收拢起来叠好。她没有立刻去找妲己说这件事——她在心里跟自己解释:等一阵子再说。也许自己还能找到回现代的法子,多条路总是好的。可她知道这个解释是说给自己听的壳,底下那层东西不太一样。

而此刻,朝殿那边的灯火正亮得刺眼。

纣王让人去捉拿殷郊殷洪的令已经传出去了三天。派出去的几路人马陆续回报,都说两位王子像是凭空消失了——渡口有人看见他们过了河,可对岸的村庄里没人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往东去了,又有人说往西。纣王拍了几次桌案,把一卷竹简都拍裂了。

东伯侯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穿着玄黑色的朝服,头上的冠簪得整整齐齐,脚底的靴子擦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把被仔细打磨过的剑。他在殿外跪了一刻钟等通报,起身的时候膝盖上的灰尘被他拍得比来时更仔细。

他走进摘星楼的时候,纣王正靠在凭几上看一卷帛书,旁边黄妃在替他斟酒。东伯侯跪下行礼,开口第一句是:"大王,老臣的女儿——姜后之死,老臣想求个说法。"

纣王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回帛书上。"太后的死,孤已经下过明诏了。抗旨不遵,自取灭亡。"

"大王。"东伯侯的声音稳住了,底下的颤抖被他压得只剩一丝极细的边,"那是您的发妻。她的父亲还在朝中站着——大王可否看在老臣戍边多年的份上——"

纣王把帛书搁下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东伯侯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楼板上的老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酝酿什么话,但出口的调子忽然转了个弯,变得松松垮垮的。"东伯侯,孤带你去楼上看看风景。"

他伸手把东伯侯扶了起来。老人的胳膊在他掌心里瘦得像一根干柴。他引着东伯侯往摘星楼的最高处走,脚下的木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升。黄妃站在下面望着他们的背影,手里那只铜爵还半举着,酒液在爵沿微微晃荡。

高台之上的风很大。纣王扶着栏杆往下看,朝歌城的屋顶在暮色里缩成密密麻麻的小点,宫墙像棋盘上的格子横横竖竖地切开了城郭。东伯侯站在他旁边,风吹得他的胡子贴着下巴往后飘。

"大王——"

纣王转身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刚才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平直:"你那两个外孙,孤已经派人去追了。追回来之后,你想不想见他们?"

东伯侯的脸刷地白了。"大王——那是您的亲子——"

"孤知道。"纣王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负在身后,"所以你若还想留着这两个孩子的命——今日在孤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东伯侯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他张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卡在石缝里的木头被硬生生拔出来,发出"咔"的一声闷响。他忽然弯下腰,手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几声之后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沿着花白的胡须滴在了玄黑朝服的前襟上。

黄妃端着酒爵从楼梯口走上来。她看见东伯侯嘴角的血、看见他佝偻的腰背、看见纣王负手而立俯视着那老者的冷淡神情,手里的铜爵"哐"地落在了楼板上,酒液泼洒开来浸了半块木板。

"大王!"她跨步上前扶住东伯侯摇摇欲坠的身体,"老侯爷年迈——您怎能——"

纣王偏过头来看她。他今天饮的酒不算多,可那双眼睛里浮着的东西浑浊得像被人搅了底的泥沙。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咧得太开了些,把平日里的威压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黏糊糊的什么。"黄妃,你倒会心疼人。来来来,你替他跪着——"

他伸手去拉黄妃的胳膊。黄妃往后躲了一步,东伯侯在她旁边撑着栏杆勉强站直,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松开栏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黄妃和纣王之间。

"大王!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纣王的手已经推了出去,正中东伯侯的胸口。老人的身体往后仰过去,从栏杆之间的空隙翻落下去,玄黑的朝服在半空中展开了一瞬,像一面被风吹翻的旗。然后消失了。

黄妃扑到栏杆边往下看。暮色里那团玄黑色已经落了地,缩成一个很小的、不会动的点。她转头看着纣王,嘴唇哆嗦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纣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起伏着,像一颗刚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还在砰砰地撞着肋骨。

黄妃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看了他很久,久到廊道尽头传来卫兵被惊动的声音和杂沓的脚步声。

然后她扶着栏杆站了上去。裙裾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像一朵深色的花在暮光里打了个转,就跟着落了下去。

楼下传来两声闷响,间隔很短。脚步声更杂了,有人喊"黄妃娘娘——"又喊"东伯侯——"。纣王站在高台上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推出去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

"下去,"他对赶上来的卫兵说,"把现场收拾了。今日的事——谁敢传出去,孤剥他的皮。"

卫兵们低着头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然后转身下去收拾了。

那天夜里朝歌城上空的云更厚了,厚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压在天顶上,透不出半点星光。偏殿里的铜灯燃了三盏,妲己坐在案前翻那卷立后诏书,翻了三遍也没翻出什么新鲜字来。孙凤天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她在妲己对面坐下来,两人对坐了一会儿。

"东伯侯和黄妃……都没了。"孙凤天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报表,"听说是在摘星楼上。"

妲己把诏书合上了。"我知道。"

"姐姐,我感觉到商朝的气数——"

"快尽了。"妲己替她把话说完,"快了。"

纣王处理东伯侯和黄妃尸体的速度比他处理任何政务都快。第二天早晨,朝殿外面的石阶已经冲洗过了,楼下的花圃被新翻了一垄土,种上了几株新移的秋菊。朝臣们路过的时候多看了那几株秋菊两眼,都没出声。

黄飞虎的兵马在第三天傍晚才返回朝歌城郊。他带着人去追殷郊殷洪,沿路问了十几个村庄,追到河边再也没了踪迹。他在城外扎营歇了一夜,半夜里靠在帐中的行军席上打了个盹。然后他梦见了妹妹。

黄妃在梦里穿的是她入宫前最喜欢的那件杏黄色的衣裳,头发没有梳高髻,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像小时候在家里爬树时那样。她坐在一片看不清背景的光里,看着黄飞虎,嘴角是平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

"哥哥,"她说,"别去找我了。我跳了摘星楼。别声张。"

黄飞虎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泪已经把行军席的草垫洇湿了一小块。他坐起来盯着帐篷外的夜光看了很久,把挂在帐柱上的佩剑握在手里,剑鞘的铜柄被他的掌温捂得发烫。他把剑放回去了,低头重新系了系腰带。

天亮之后他率兵回城,见了纣王,禀报了"未见王子踪迹"的消息。纣王坐在案后听着,嗯了几声,没有多问。黄飞虎退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宫城南门,经过东伯侯摔落的那座高台底下时没有抬头。

那天傍晚他回到自己的府邸,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了四个人——黄明、周纪、龙环、吴谦,他那四个结义兄弟,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包袱,包袱角露着兵器的柄。旁边还站着他的两个弟弟和三个儿子。

"大哥,"黄明走上前来,声音压得低但稳,"宫里的事我们听说了。你要走,我们跟你走。"

黄飞虎站在门口,身后是夕阳把整座朝歌城照成深红色的余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跨进了门槛,把门关上了。

他们走得很安静。一千名家将分了三批从不同的城门出去,在城外汇合之后往西行,马蹄上裹了布,车轮缠了草绳,踩在官道上声音闷闷的,像雨前低沉的雷声从远处滚过去。队伍最前面,黄飞虎骑着一匹黑马,腰间的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把剑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了。

商容是在三天后发觉不对劲的。

老丞相平日不管宫闱之事,但黄妃和东伯侯同时"失踪"得太巧了。他去问了宫门口的登记,翻到了摘星楼那天的出入记录——东伯侯进去过,黄妃进去过,两人都没出来。他把记录卷起来收进袖子里,从侧门往外走的时候,转过廊角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暗红短褐的卫兵。

那卫兵认出了他。商容看见那人的目光在他袖口鼓起的竹简卷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人低下头快步走开了。商容站在原地捏了捏袖口,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有些困了。上了年纪之后午后总要小睡一会儿。他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合了眼,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了两张脸——东伯侯嘴边挂着血丝、黄妃的裙裾在风里翻卷。两张脸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醒了,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慢。他知道自己没有黄飞虎那么能打,也没有比干那么敢说,他只是一个替商朝抄了大半辈子文书的老人。可他留在朝歌城里,那卷记录迟早会被人发现,那个卫兵迟早会开口。

他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排格子后面摸出一把铜柄的小刀。他坐回藤椅上,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的仆从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纣王当天中午来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看了看藤椅上那具垂着头的遗体,又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卷摊开的竹简记录——记录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痕,没划透,只是留了一道浅印。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卷了,塞进自己袖口里。

"老丞相操劳过度,昨夜去了。"他对旁边的仆从说,"厚葬。"

妲己是和孙凤天、胡喜媚、玉石琵琶精一起来的。她们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看。胡喜媚把脸转过去了,玉石琵琶精攥着孙凤天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妲己站在最前面,看着藤椅上商容垂落的灰白头发和他膝上那把摊着的小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她们迎面碰上了申公豹。他刚从纣王那边过来,月白袍子的下摆沾了一点泥,看着不像是从干净路上走来的。他看见妲己一行,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娘娘,大王让贫道来瞧瞧——商老丞相的事。"

妲己停住脚步看着他。"你打算复活他?"

申公豹抬起身来,面上的笑温温的。他看了一眼妲己身后的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妲己的脸。"大王的意思是——先看看。至于复活不复活,要看老丞相生前跟大王的情分如何了。"

妲己听明白了。申公豹也听明白了。两个人各揣着明白站在那里对视了三息,谁也没把话说破。

妲己带着人走了。回到偏殿的时候她把门关上,在那盏铜灯旁边站了很久。孙凤天在她身后站着,没有催她说话。

"他让申公豹过来说那种话——"妲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被绷得太久了快要断了,"让大臣们以为死了还能复活,这样他们就不怕死了。不怕死的人才会去劝他、去顶撞他——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劝他顶撞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反正申公豹有'法力不足'的借口兜底。"

她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放在案面上,那枚新戴了没几天的凤纹玉印搁在旁边,在铜灯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温润光泽。她看着那枚玉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翻了个面,让那面凤纹朝下扣在了案面上。

"我有些累了。"她说。

孙凤天走过去替她把那盏快要燃尽的铜灯添了油,灯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把妲己的侧脸镀了一圈暖光。那层光薄薄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 第二十四章

姬昌在牢里做了个梦。

那间屋子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透进来的光从早到晚都灰蒙蒙的。卫兵在门外换了两班,他的午饭只动了三口,剩下的搁在墙角凉透了。他靠在墙根那张薄草席上合了眼,梦里没有高墙铁锁,没有吱呀作响的木门,他走在一条河边。河面泛着深沉的琥珀色光,脚下的土是湿润的、柔软得像踩在刚揉好的面团上,河对岸的芦苇丛后面有一团暖融融的红光,像落日停在半空不肯沉下去。

他走着走着听见了哭声。很细很轻,像小猫崽叫了一声又被捂住了嘴。他循着声音拨开芦苇,看见一只竹篮半浸在水边,篮底垫着干草,草上躺着一个婴儿。那孩子不像刚出生的、皱巴巴的模样——脸颊是鼓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很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哭了一声就停了,像是在等他过来。

姬昌蹲下去把竹篮从水里捞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心里那种空旷的、悬着的感觉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在梦里数了数——他已经有九十九个儿子,这个若是抱回去,就是第一百个。

他正要伸手去抱那婴儿,芦苇丛后面的红光忽然亮了一亮。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人从光里走出来,面容清瘦,脚步落在河面上连水波都没有。那人低头看了看婴儿,抬头对姬昌说:"这孩儿与贫道有缘。西伯侯若是愿意,贫道收他为徒,取名雷震子。"

姬昌在梦里点了点头。他低头再看怀里的婴儿,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瞳仁里映着一小片琥珀色的河光,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姬昌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指尖还没碰到,梦就散了。

他醒了。牢门外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颤颤地跳。他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腹上还残留着梦里婴儿脸颊那层温软绵柔的触感。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雷震子。念了两遍之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挤出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弧度,弧度很浅,很快又敛平了。但他在牢房那面粗糙的墙壁上用手指数着横竖的砖缝时,数的节奏比前两天稳了一些。

云中子下山的时候没有驾云。他沿着山路走下来的,青灰色的道袍下摆沾了露水和草籽,腰间那只葫芦晃荡着,敲着胯骨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山脚的一条溪边停住了,蹲下去掬水喝。溪水清冽,映出他清瘦的面容和那双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睑。他在水面停了一瞬,看见自己身后那片倒影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在闪。

他回头。溪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只竹篮,篮里铺着干草,草上那个婴儿正在咿咿呀呀地冲着天空挥拳头。云中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溪水哗哗地淌着,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整座山安静得只剩这一声响。

他蹲下来伸出手,那个小小的拳头抓住了他的食指。婴儿的手心热乎乎、软软的,攥住了就不肯放。

云中子把婴儿从篮里抱出来,低头看他的时候想起了一段还没完全清晰的感应——姬昌在牢里做的那个梦,他梦见了这个孩子、这个名字。云中子轻轻拍了拍婴儿的后背,那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雷震子。"云中子轻声说。

婴儿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朝歌城东面的烽火台上冒了第三道烟的时候,姜文焕的兵马已经渡过了泮水。

东伯侯死了的消息传回他驻守的东境只用了四天。姜文焕正带着人巡边,听到探报的时候手里那卷竹简"啪"地断成了两截。他把断竹往地上一扔,转身走进帐中把墙上那幅东境山川图扯了下来,摊在案上看了半刻钟,抬头说的第一句话是:"点兵。今晚拔营。"

他的兵马不算多,一万出头,但士气烧得滚烫。沿途经过的几座小城没有抵抗——守城的将领要么认识姜文焕那张跟东伯侯七分像的脸,要么认识东伯侯生前遣散回乡的老兵们举着的旗。队伍向西推进的速度比姜文焕预想的快,快到第三天傍晚已经逼近了朝歌东面二百里地的一处隘口。

消息传回宫中的时候,纣王正在偏殿里听乐师弹一种新制的弦乐。他把奏报展开来扫了一眼,没有放下手里的酒爵,只是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让李靖来。"

李靖到的时候已经是当夜了。他穿着玄甲从陈塘关连夜赶来,甲片上还沾着路上的夜露。纣王没有让他坐下,只是把那份奏报递到他手里说了句:"东面的事,你负责。"李靖展开来看了一遍,合上竹简的时候指腹在"姜文焕"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臣遵命。"他弯腰。

"陈塘关的兵抓紧练,别等人家打到门口了才想起来操练。"纣王转着手里的酒爵,说话的声调像在跟谁聊天气,尾音松松垮垮的,裹着一层淡淡的酒意。李靖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纣王又叫住他:"对了,你家里那个——妻子快生了吧?"

李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是。快了。"

"生了抱来给孤看看。"

李靖低头退了出去。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夜风灌了他一袖口凉意,他站在廊下松了松肩甲,把那双紧绷了许久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他翻身上马往回赶的时候马蹄声在夜路上显得格外响,像有人在空旷的田野里敲着一面急鼓。

他赶回陈塘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自家宅院的大门敞着,里面乱糟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窝被惊了的蜜蜂。管家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喜是惊的神色:"老爷回来了!夫人她——生了!"

李靖快步穿过前厅往后院走,脚蹬的靴子踩过回廊的地板咚咚响。产房的门半开着,他还没迈进去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笑声——是稳婆的笑,里头夹着一种"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的古怪气息。他推开门,看见妻子斜靠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好,正低头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只圆滚滚的东西。李靖定睛看了看——那东西约莫一只陶盆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隐隐能看出蜷着小小的四肢轮廓。那东西落在草垫上还在轻轻颤着,像一只被倒扣在案板上的面盆在微微滚动。

"这是——"李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妻子抬头看他,那副疲惫的面容上浮着的笑意很淡却很真切:"我怀了三年六个月,生出来竟是这个。"

稳婆在旁边搓着手,表情从方才的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紧张:"老爷,这……老身接生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

李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他伸手想去碰一下那层膜,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来——那膜是温的、软软的,底下那个蜷着的小小的轮廓动了一下。他胸腔里翻涌着几种情绪搅在一处,最后翻上来的那层是惊惶。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剑,剑尖颤了一下,一咬牙劈了下去。

膜裂开的瞬间,一股浅浅的草木香气从缝隙里散出来,像春天雨后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根。裂口处滚出一个红彤彤的、湿漉漉的婴儿。那孩子一落到草垫上就睁开了眼,小胳膊小腿蹬了两蹬,翻了个身趴着仰起头来看李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一个刚落了地的婴儿该有的那种茫然。

"爹爹!"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咬了一口嫩黄瓜,带着一种刚离开壳的、软乎乎的精神头。

李靖手里的短剑"当啷"掉在地上。他妻子在榻上轻轻笑了一声,稳婆已经捂住了嘴退到了门边上。

院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有人在叩门环,叩了三下停了。管家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袍、背着一柄拂尘的中年人,面色红润,鬓边无一丝白发,看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朝管家拱了拱手:"贫道太乙真人,乾元山金光洞来。听闻贵府有祥瑞降生,特来收个徒弟。"

李靖从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个红彤彤的孩子。那孩子在他臂弯里仍然精神得很,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揪来揪去。李靖看着院门口那个白衣道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能说话、会抓人、落草就精神抖擞的婴儿,沉默了一会儿。

"道长请进。"

太乙真人把拂尘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能扶着矮案站起来的婴儿。孩子正踮着脚去够案面上的一只茶杯,太乙真人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孩子转过头来看他,歪着脑袋。

"你叫哪吒。"太乙真人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李靖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哪吒"——李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觉得音韵里有一种清脆利落的响动,像玉片互相碰了碰。他低头看着那个扶着案腿的小小的红色身影,忽然觉得这名字跟这孩子很合。

哪吒听了自己的名字,咧开嘴露出才冒了两颗小牙的牙床,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他松开案腿朝太乙真人扑过去,脚步还不太稳,扑到一半跌了一跤,趴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太乙真人,又爬起来继续往前扑。

太乙真人把他捞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在山上见过的一双很像——很久以前,一座仙山里,一个清瘦老人膝边那个安静的孩子。

李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个白衣道人把拂尘柄递到哪吒手里让他抓着玩,看着那孩子攥着拂尘摇来摇去地晃,又看着太乙真人始终微微翘着的嘴角。他把手里那顶卸下来的玄甲帽又重新戴上了。

院墙外面的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陈塘关外那条大河的水气。河对岸的田野里有农人在吆喝着牛,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混在水声和风里,听起来浑浑的,像一层厚厚的、温黄的底噪。李靖站在院门边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心里那层从朝歌城带回来的重压松了一点又合上了。他把腰间的剑重新紧了紧,转身往校场方向走去。

他身后那间院宅里,太乙真人把拂尘从哪吒手里轻轻抽出来,那孩子瘪了瘪嘴但不恼,又去够真人腰带上的穗子。真人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望着门外李靖远去的背影,微微颔了一下首。

### 第二十五章 肉饼

那天太乙真人把哪吒带回乾元山金光洞之后,这孩子长得比山上的竹笋还快。旁人要十几年走完的路程,哪吒只用了七天。第一天他还扶着洞口的石壁蹒跚学步,第二天就能追着山涧里的野兔跑出半里地,第三天已经能举着太乙真人给他削的木剑把洞口的松树削秃了半边。太乙真人坐在洞前的石台上看着他挥那把木剑,剑气带起的风把道袍的下摆掀得哗哗响,真人把拂尘往膝上一搁,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到了第七天的黄昏,哪吒已经长成了个约莫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个子到了太乙真人的胸口。他手里那把木剑换成了太乙真人从洞中取来的一柄短剑——剑身泛着浅浅的青光,剑柄上缠了赤红色的丝绦。他在山涧边上挽了几个剑花,剑气削断了对岸一丛野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进了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太乙真人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说:"哪吒,你去东边那片海看看。"

哪吒收了剑回头看他。"师父,那片海怎么了?"

"该有人去闹一闹了。"太乙真人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了。"

哪吒握着短剑下了山,一路往东走。他的脚程比常人快得多,不到两日就到了东海边上。海风灌进他领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一处礁石上望着无边无际的碧青色海面,看见几条白浪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水花。他在礁石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海水——凉丝丝的,拍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他沿着海岸走了几里,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喊声。他转过一块大礁石,看见几个衣衫破烂的渔民正跪在沙滩上磕头,面前的海面上浮着一只巨大的、泛着青黑色鳞光的脑袋。那脑袋比一口锅还大,两只眼珠子像两颗被水泡了许久的黑石子,正张着大嘴吸水。它吸一口,海面上就卷起一道水墙往岸上扑,扑得那几个渔民往后翻了几个跟头。

哪吒站在礁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剑,又看了看那只浮在海面上的青黑色脑袋。

他把剑往腰间一别,从礁石上跳了下去,赤脚踩在沙滩上朝海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去赶集。那只青黑色的脑袋转过来对着他,张开的嘴里露出几排尖细的牙,海水的咸腥味从那张大嘴里呼出来,扑了哪吒一脸。

"你是哪来的小孩——"那只脑袋刚冒出半句话,哪吒已经抬脚踹了上去。那只脚在踹出去的瞬间裹了一层隐隐的赤红色光晕,像裹了一层烧透了的炭火外衣。那只青黑色的脑袋被这一脚踹得整个往后翻了过去,后脑勺磕在海面上一块暗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面涌起一股高高的水柱。

接下来的事哪吒没有细数。他只知道那只怪物被他从海里揪出来又按进去、从礁石这头追到那头,最后那只东西缩成了一个穿着青黑色鳞甲的小个子往海深处逃了,嘴里喊着"你等着你等着"。哪吒蹲在礁石上把短剑拔出来在海水里冲了冲刃面上的鳞屑,甩了甩水珠,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我等啊你快点回来"。

他没等来那只缩成小个子的东西。他等来了一整片海。海水在他面前涌起来,涌成一道比城墙还高的巨浪,巨浪顶上站着一个披着红袍的白须老者,手里托着一只金印,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老者的脸涨得通红,嘴角两撇胡须被风刮得向两边飞。

"妖童!"那老者的声音从浪头上压下来,"你伤我龙族太子——我今日——"

哪吒把那柄缠着赤红丝绦的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尖指着浪头上那个红袍老者,仰着头看了他两息。"老头,"他开口的时候语调脆生生的,"你水淹下来,岸上那些百姓怎么办?"

红袍老者没有答他。巨浪已经翻过了礁石,海水的咸腥味浓得像一团湿布捂在人脸上。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小片干沙——浪头打过来的时候这里的沙子还是干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圆形的东西,像一片被磨薄了的玉石,边沿镶着暗金色的纹路。他记得师父把这块东西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说了句"实在不行就捏碎它"。

哪吒把那块圆形的东西攥在掌心里握了握,没有捏。

他抬头看着那道压下来的水墙,忽然把短剑往沙里一插,两只手伸出来对着那道巨浪,像要推开一扇门那样往前推了出去。他的掌心在推出去的瞬间亮起了赤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往海面上扔了一颗烧红的石子。那道压下来的水墙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住了。浪尖上的红袍老者面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金印里的光芒暗了一暗。

水墙推到了哪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海水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块被冻住了的巨大冰块。哪吒站在那片悬空的海水下面,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翻滚的碧青色的、裹着白沫的水体,然后他低头把腰间的短剑重新拔了出来,割开了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那缕黑发飘落在沙滩上,被风卷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我还给你。"他对着那道水墙说。然后他把短剑横在了自己颈前。

那天黄昏退潮的时候,东海边上的渔村看见那道水墙慢慢地溃散了,像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的架子。海水退回了原来的海岸线,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被冲平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几片赤红色的衣物碎片,已经被海水浸得褪了色。有人看见一个穿白色道袍的人影从远处走来,在沙滩上俯身捡起了什么,又走了。没人看清他捡的是什么东西。

太乙真人回到乾元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盘腿坐在洞口的石台上,面前搁着一只青玉碗,碗里盛着半碗清冽的山泉水。他把手里那片赤红色的衣物碎片轻轻搁在了水面,那碎片浮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沉到碗底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红光从碗底透出来,把整个石台照了一瞬。

他等了七天。七天后,那只青玉碗里的水光了,碗底开出了一朵莲花。那花不是粉的也不是白的,是赤红色的,花瓣边缘缀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花蕊间慢慢凝出了一个蜷着的小小的人形,先是透明的,再是淡淡的肉色,然后渐渐实了起来。那人形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瞳仁里映着两小簇赤红色的火光。

"哪吒。"太乙真人说。

莲花里的人坐起来了。赤红色的莲花被他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地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之前那副小小少年的手,而是一双长大了的、指节分明的少年的手。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太乙真人还高出了半个头,赤红色的莲花在他脚下缓缓合拢,变成了一对裹着金纹的赤红圆轮,贴在他的脚踝两侧,转动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师父。"哪吒开口。声音跟七日前一样脆,但底下多了一层沉沉的、像被水浸过的什么东西。

太乙真人站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侧新生的头发拢了拢。"去跟你父亲道个别吧。"他说。

哪吒下山去了陈塘关。他走进那间宅院的时候没有惊动门口的守卫。李靖正站在院子里擦他那柄长剑,抬起眼看见门口那个穿赤红色莲花纹短袍的年轻人,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

"你——"

哪吒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低头看着李靖脚边那柄掉落的剑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每个字落得很稳:"那具肉体已经还清了。我现在是一朵花。"

李靖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你既已重生,便该回山修行——"

"我回来是要问你,"哪吒往前跨了一步,门槛被他脚踝上那两圈赤红色的圆轮碾过,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你毁我庙宇的时候,想没想过那是我回来唯一的路?"

李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哪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父子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很久。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下来一片,飘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圈才落了地。

哪吒转身走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脚踝上那两圈赤红色的圆轮转动的声音随着他远去渐渐轻了,最后融进了陈塘关外那条大河的水声里。太乙真人在山脚等着他,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沿着山路往上走。哪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山道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陈塘关在太乙真人和哪吒的身后缩小成了一个灰点,缩进了远方山峦的褶皱里。哪吒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他说日后——"

太乙真人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你先跟着我,把你脚底下那对轮子练熟了。"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两圈赤红色的圆轮。它们在他走动的时候贴着脚踝稳稳地转着,转速均匀,像两只被驯服了的活物。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圆轮边缘微烫,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他缩回手,跟上太乙真人的步子继续往山上走了。

而在朝歌城的牢房里,姬昌已经把那间小屋里的砖缝数完了第三遍。他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件被磨得发亮的粗布囚衣,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送饭的来了。他抬起头,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搁在门边砖地上的陶碗上。碗里盛着半碗稀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清汤寡水的淡光,像一面小小的、切下来的天,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伯邑考进朝歌那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间系了根青玉带,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一块白玉。他跪在鹿台下面呈上那几件宝物——一面铜镜、一串东珠、一匹织了金线的锦缎——每一样都搁在漆盘里,漆盘边沿被他擦得能映出人影。他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杆竹子栽在殿砖缝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只微微晃了晃梢头。

纣王歪在凭几上看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里含着一颗剥好的荔枝没急着咽。"你就是伯邑考?姬昌的儿子?"

"是。"

"你爹在牢里。你拿这几件东西来换他?"

伯邑考把额头碰了碰地面。"家父年迈,受不得牢中寒湿。臣愿以这些薄礼换家父回西岐养病。大王若有任何差遣,臣也愿替父效力。"

纣王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扔进了旁边的铜盘里,"叮"的一声脆响。"你先留几天吧。孤看看你这人如何。"

伯邑考被安排在鹿台东侧的一间客舍里住下。当天晚上,纣王设宴款待他,妲己坐在侧席。席间伯邑考抚了一曲琴——琴是宫里的旧琴,弦调过了,音色清越。他的指尖落在弦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沉进去了,腰背微微前倾,十根手指在弦上起落得像在拨水。那曲子婉转悠扬又带着一点沉郁的底韵,像春天河流解冻时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妲己端着酒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伯邑考低垂的侧脸和额前碎发在烛光里投下的淡影,听着那支曲子里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旋律,那层平日里对外维持的、又柔又冷的壳忽然裂了一道细缝。她活了那么久,见过的男人不是粗蛮如纣王就是油滑如申公豹,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坐着用十根手指弹出一整条河来。

曲毕。伯邑考收了手,起身朝纣王和妲己各揖了一揖。妲己把酒爵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洒出来的酒液,她没擦。

隔天妲己找了个借口去伯邑考住的客舍"学琴"。她换了件藕荷色的深衣,袖口垂着薄纱,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伯邑考正在整理那面带来的铜镜,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将她让到琴案前。

"娘娘想学哪一曲?"

妲己在琴案旁边坐下来,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声像水珠滴落。"你弹昨日那曲给我听听。"

伯邑考坐下来重新弹了一遍。妲己看着他弹,看着他那双抚琴时沉静从容的眼睛,看着他鬓边的碎发随着琴音的起伏微微地动。她把手伸过去按在了琴弦上,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背。伯邑考的手微微一僵,但没有缩回去。他抬头看了妲己一眼,眼神干净得像一潭没被搅过的水。

"娘娘,"他轻声说,"琴弦会断。"

妲己把手指收了回去。她把那份忽然涌上来的什么按了下去,按到一半又浮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伯邑考站了一会儿。伯邑考没有再弹,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等着她。

"你走吧。"妲己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晚就走。我让人送你出城。"

伯邑考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太近。"娘娘——"

"你爹我会想办法保住。"妲己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那层柔意还没完全褪干净,但底下浮了一层更硬的东西,"但你留在这里,他会拿你试你爹的忠心。你活不了。"

伯邑考沉默了。他退后半步,朝妲己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很低,月白色的袍角几乎触到地面。

妲己回到偏殿的时候,孙凤天正等着她。

"姐姐,你让我查的事我打听了。"孙凤天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商容的遗体被申公豹收到暗室里了,还没处置。纣王没说要埋也没说要烧,就搁着。"她抬眼看了看妲己的脸色,"你是想——"

妲己坐下来,把指尖按在案沿上,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大王要伯邑考的命。他要试探姬昌的忠心——如果他儿子死了、做成肉饼送到他面前,他还能吃下去,就说明这老东西不敢反。"

孙凤天的脸白了一下。"姐姐,你不会真的——"

"不真的。"妲己抬起眼,那只按在案沿上的手松了,"但得让他以为是真的。商容的尸体,我去跟申公豹谈。让他替我弄一份'肉饼'出来。真伯邑考今晚必须走,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会送他。你帮我在城西安排一条接应的路。"

孙凤天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想起那天妲己在鹿台上望着伯邑考弹琴时的眼神,又想起此刻妲己说这些时语调里那层平淡的、克制的冷意。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妲己去找申公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申公豹正对着那只铜鼎施法烧一批祭文,烟雾从鼎盖的缝隙里缓缓冒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草药味。他看见妲己进来就把手里的祭文纸放了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等她开口。

妲己没有兜圈子。"商容的遗体在你那里。我要用一部分——做成能混过去的东西。"

申公豹的笑容没有变,但他那双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拨了一把算盘。"娘娘要瞒过大王的眼目,那得做得像些。商容的尸身还在,但大王确实没有复活的打算,他已经让我趁早处理掉了。贫道今日就能动手,剁碎、腌渍、炙烤——做出来的肉酱跟真的别无二致。只是娘娘要答应贫道一件事。"

"你说。"

"以后——"申公豹朝妲己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若再有什么需要瞒天过海的事,第一个来找贫道。这次算我们结盟的头一桩。"

妲己看着他,那双被伯邑考的琴声软过一瞬的桃花眼此刻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柔中带着硬的模样。她沉默了三息才开口:"可以。"

申公豹弯了弯腰,把那只铜鼎盖上搁着的一块粗麻布揭开来,露出一只陶罐。罐沿上还沾着暗色的印渍,干透了,发黑。

那天傍晚,伯邑考被玉石琵琶精从客舍带出来了。胡喜媚用了幻术把值夜的守卫迷了个半盹,趁他们揉眼睛的功夫给伯邑考换了一身褐色的粗布短褐,又在他脸上涂了层黄褐色的草汁,把他那张过于出众的面容遮成了寻常路人的模样。玉石琵琶精自己扮成了个送菜的小役,挎着竹篮走在前面,伯邑考低着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客舍的后门绕出去,沿着宫墙根底下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一直走到了城西的暗门。

孙凤天在那里等着。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看见伯邑考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身子,把那卷准备好的通行竹简递到他手里。"出城之后往西走三里,有人接应你。再往西走三天就出了朝歌的地界了。到时候——"她顿了顿,"你打算回西岐?"

伯邑考接过那卷竹简看了看,抬头的时候目光沉沉的。"我想回去召集兵马——"

"不行。"孙凤天打断他,"你若是回去露面,大王立刻知道你逃了。你爹还在牢里,你一露面他就没命了。"她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你找个地方隐居。等风头过去,等你爹出来,再作打算。"

伯邑考的嘴唇抿了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竹简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条他已经走了很远但还看不清尽头的路。

玉石的琵琶从后面赶上来,踢着脚下的土块,看着伯邑考说:"她说的对。你快走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伯邑考抬头看了她一眼。玉石琵琶精的耳朵微微红了一小片,在暮色里不太显眼,但他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她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

他翻身上了那匹等在暗门外面的青骢马,马蹄踏在暮色里,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玉石琵琶精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看那匹青骢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被夕阳烧成深橘色的天际线里。她把手里的竹篮挎紧了,竹篮的把手被她攥得微微发烫。

"那就……来世再见。"她对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跟在孙凤天后面往宫里走。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许,像鞋底粘了一层看不见的泥。

当天夜里,申公豹在城西那间暗室里忙了整宿。陶罐里的东西被他掺了商容留下的部分衣物碎屑和几片烧过的龟甲粉末,又施了层障眼术,端出来的时候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气味混着香料和焦灼的味道,闻着确实不太像人做的东西。

纣王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只陶罐。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把盖子盖回去了。"拿去给姬昌。告诉他,他儿子替他认罪了,这是替他赎的。"

申公豹端着那只陶罐穿过宫廊的时候,有几滴油渍从罐沿渗出来,被路过的宫女踩了一脚,滑了一下但没摔。那宫女站稳了低头看鞋底那团暗色的印渍,皱了皱眉,继续走了。

西伯侯姬昌在牢里看到了那只陶罐。申公豹亲自送来的,把罐子搁在牢门内侧的砖地上,盖子揭开了一角,露着里面暗沉沉的肉酱。申公豹站在牢门外,脸上挂着一种恰如其分的、既不过分同情也不过分幸灾乐祸的表情:"西伯侯,你儿子替你认罪了。这是大王赏你的,替了他。"

姬昌低头看着那只陶罐。他认出来了——上面那层油光里浮着一小块烧焦的布片,那布片的纹路他记得,是伯邑考离家那天穿的那件月白色深衣的袖口料子。他的目光在那块布片上停了很久,久到申公豹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提醒他。

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陶罐边缘的时候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把罐子端起来了。他拿过旁边那只粗陶碗,把肉酱舀进去,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嘴边的胡须沾了一丁点油渍,他拿袖子擦掉了。他把碗里剩下的肉酱吃完了,把空碗搁回砖地上,抬头看了看申公豹,用一种平稳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说:"多谢大王赏赐。"

申公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空碗收了,端着托盘走出了牢门。铁锁重新挂上去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扣。

牢门关上之后很久,姬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面前那块砖地上留着一小圈陶罐底压出来的湿印,还没干透,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一些。他看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靠在墙根那张薄草席上,侧过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那道铁锁。

那面粗糙的墙壁上横七竖八的砖缝跟他刚进来时数的那几道长得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砖缝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停,在砖缝的凹陷处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温度。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天已经全黑了。

偏殿那边,妲己靠在铜灯旁边的凭几上,听玉石琵琶精低着头把送伯邑考出城的事说完,又听她说"他往西走了"。妲己点了点头,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拨了拨,火苗重新旺了些,把她和玉石琵琶精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玉石琵琶精把话说完之后没有走,她半蹲在窗下的矮凳上,把玩自己袖口那条穗子,穗子的末梢被她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孙凤天坐在妲己旁边研墨,研了半砚又停下来,看了看妲己,又看了看玉石琵琶精,什么话都没说。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 第二十六章 梦里与榻前

# 第二十六章:梦里与榻前

妲己那晚睡得比平时沉。铜灯已经熄了,偏殿里只剩窗棂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铺在案面上,像被水洗淡了的帛书。她侧躺在软席上,呼吸匀匀的,袖口那枚凤纹玉印搁在枕边,被月光照得泛一层温润的哑光。

然后她又看见了那片白茫茫的光。

云海还在,白树还在,树上那些细小的花还在簌簌地开着。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睡时那件藕荷色的深衣,衣料薄薄的,被风一吹贴着身子,她拢了拢襟口往前走了两步。女娲站在那棵白树底下,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衣摆曳在云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凝成的。她侧过头来看了妲己一眼,那眼神比上次柔和了些,像冬日井水面上浮起的一层热气。

妲己跪下去。云絮承着她的膝盖,温温软软的。

"娘娘。"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臣妾有一事想问。"

女娲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树影里等着。

"臣妾……还会有真心待臣妾的人吗?"妲己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的耳根烫了一烫。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把"真心"两个字放在嘴边过。可方才跪下去的那个瞬间,伯邑考抚琴时低垂的侧脸、他指尖落在弦上的弧度、他那句轻声的"琴弦会断"——那些画面自己翻涌了上来,像一群从河底浮上来的鱼,她按不住它们。

女娲看了她很久。久到白树上的花落了几瓣,沾在妲己的肩头又滑下去了。

"你放过伯邑考的事,"女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褒也没有贬,只是在陈述一件她看见的事,"做得很好。我没有预料到你会那样做。"

妲己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娘娘不怪臣妾放走他?"

"不怪。"女娲从树下走了出来,脚步落在云面上没有声音,"你那一放,替你自己留了一条路。对敌人,你可以体罚,不可以残害杀人。如此,你就不会有多大的果报,甚至不会轮回受罚。"

妲己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慢慢压了一遍。"体罚而不残害杀人"——她想起申公豹在暗室里对着那只铜鼎时油光发亮的侧脸,想起他说"剁碎、腌渍、炙烤"时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凉了一瞬,像被人从后面吹了一口气。

"那申公豹——"她又问。

女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片刻,望向远处白茫茫的云海尽头。"他也有一部分的安排。他下山来,也是在帮我加速殷商的结局。你偶尔与他合作即可,不必深交,不必结盟。真正的依仗——"她重新看向妲己,"你多依靠孙凤天。"

妲己怔了一下。"风妹妹?"

"她比你想象的更靠得住。"女娲说完这句话,嘴角似乎动了动,那弧度太浅了,像水面被风拂过又平复前那一瞬间的波动。

妲己想再问些什么——她想问孙凤天以后会怎样、申公豹到底会在哪一步翻脸、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之后还能不能回到这座云海里来。但她张了张嘴,女娲已经轻轻摇了头。

"天机不可泄漏。"

妲己把话咽了回去。她跪在云海里安静了片刻,那股落寞慢慢从胃里升上来,像一碗凉了半日的汤,表面的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伸手拨了拨膝边的云絮,低声说:"那伯邑考——臣妾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修行成仙的人不需要爱情的。"女娲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不太暖的事,但那是事实,"你以后走得越高,那些东西就越淡。你放他走是对的——你放走的是你不需要的东西。而于他而言,这也是一种成全。"

妲己跪在原处没动。她听着女娲说的那些话,心里那层落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抚平了,但抚平之后下面还有一层,再抚平还有一层,像一块被叠了太多次的丝帛,折痕已经嵌进了料子里,舒展不开了。

"好了。"女娲的声音变得远了些,像人已经转身往树后走去,留下一道越来越淡的尾音,"你回去吧。明日还有你该做的事。"

云海的光渐渐暗了。白树上的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妲己的肩上、膝上、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那些细小的花瓣,它们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了,变成一小片温温热热的水迹,很快就蒸发了。她抬起头的时候女娲已经不见了,只剩白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地摇。

妲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她枕边那枚凤纹玉印照得暖亮亮的。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把玉印重新系回腰带上,指尖碰到那枚温润的印面时心里那层落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她下榻穿鞋。殿门外面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和廊道尽头隐约的说话声。她在铜镜前把发髻重新拢了拢,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眼底那层光比昨夜浅了一些,像一盏灯被人调小了火苗。

早膳过后,纣王来了。

他今天倒没什么酒气,兴头却旺得很,进门的时候腰带系的歪歪的,显然从朝殿那边过来就没好好收拾。他朝妲己招手的时候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爱妃今日陪孤"之类的话。妲己正要起身迎上去,腹部忽然一阵急意——她昨夜喝的凉茶大概是放得久了,这会儿肚子里翻涌得像有一群小鱼在扑腾。

"大王稍坐,臣妾去去就来。"她说着快步往偏殿后面的小间走,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跟在她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地消失在帘子后面了。

纣王在矮案前坐下来,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他等了片刻,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凤天身上。她正蹲在案角整理几卷竹简,今天穿的是一身烟青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窄皮带,没扎盔甲,头发也只是利落地盘了个髻,整个人看着跟宫里那些脂粉涂面的女人不太一样。纣王的目光从她的腰线慢慢滑到肩颈,又滑回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一片皮肤,茶盏在他手里转得慢了些。

孙凤天感觉到了那股目光。她在集团开过那么多年会,被人从会议桌对面扫过来、从汇报席侧面睨过来、从走廊拐角盯着后脑勺看过来,她太熟悉那种"我在看你"的温度了。她手里的竹简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纣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了。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早膳没散干净的酒肉气味,热乎乎地喷在她耳侧:"孙大人今日没穿甲?"

孙凤天的后背绷了一瞬。她把竹简合上搁在案面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离她不到一尺远,下颌的胡茬冒出了青黑色的一层,眼睛里浮着一种介于酒意和倦意之间的浑浊。她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但她把那一瞬的慌往下按了按,像在集团会议上被甲方突然塞了一个刁钻的问题时那样——先停一拍,再张嘴。

"大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住了,"臣女今日得了一样新鲜的东西,大王有没有兴趣试试?"

纣王的眉毛挑了一下,那股靠近的势头微微顿了。"新鲜东西?"

孙凤天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腾出面前那一小块空地。她抬起双臂举过头顶,十指交握翻了个掌面朝上,腰背往后弓了弓,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直的竹枝。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偏过头来看纣王,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的弧度:"这是一种能让筋骨松快的法子。大王每日朝政辛苦,试试这个,比喝酒解乏。"

纣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那个姿势。他的目光在她拉伸时绷紧的腰腹弧线上停了一拍,但那个"调戏"的意图似乎被"新鲜东西"四个字冲淡了一些,他的好奇心像一个刚刚被钩子挂住了的鱼,在水面下转着圈犹豫着咬不咬钩。"……怎么弄?"

孙凤天把双臂放下来,站直了,引着他走到殿中那块空地上。"大王先站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她做了一个缓慢的折腰动作,双手垂下去碰了碰自己的脚踝。她的韧带不差,在集团那几年偶尔练过瑜伽,该记的体式她还能做得像模像样。"像这样。背不要弓,腿不要弯。"

纣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腿,犹豫了半息,还是弯下腰去了。他弯得不够深,指尖只够到膝盖下面一点,脸已经涨红了。孙凤天在旁边弯着自己的腰,偏过头来说:"大王不用一下到位,慢慢来。第一次能到这儿就很好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嘲讽,就是那种教别人做一件新事情时自然而然的、中性的鼓励。纣王弯着腰喘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好像松了些。"

"对吧?"孙凤天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她确实在庆幸瑜伽能暂时把他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她换了一个新体式,半蹲着把一只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手合十在胸前。"这个能活动胯关节。大王试试看,站不稳可以扶着案角。"

纣王跟着她比划了几下,重心晃了晃真的伸手扶了案角。他做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处理一件严肃的公务。那只原本想去拉孙凤天袖口的手此刻正按在矮案边上维持平衡,指尖的力道都用在稳住自己不摔倒上了。

妲己从帘子后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纣王正半蹲在殿中央,一只手扶着案角,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我在努力保持平衡"的专注。孙凤天蹲在他旁边示范着同一个姿势,嘴里还在轻声念着"呼吸均匀、别屏气"。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跟在妲己后面探出头来,两个人在帘子缝里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妲己,脸上的表情从"怎么办"变成了"这是怎么回事"。

妲己在帘子旁边站了三息,看明白了,然后走了出去。

"大王好兴致!"她笑着走到孙凤天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半蹲下来,把一只脚踝搭上另一条腿的膝盖,"这个臣妾也会,不如咱们一起?"

雉鸡精反应最快,她紧跟着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蹲在妲己旁边,姿势做得分毫不差,低垂着眼帘认认真真地合掌,俨然一副专心修习的模样。玉石琵琶精慢了半拍,但她绕到了孙凤天另一侧蹲下。四个人围着纣王蹲了半圈,各自端着同一个姿势,像被人在棋盘上摆了四枚棋子。

纣王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左边蹲着的妲己,又看了看右边蹲着的孙凤天,再看看前面两个垂着眼专心致志蹲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开口气息就散了,重心一晃往后坐了个屁股墩。殿砖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先"嗬"了一声,然后看着头顶的房梁笑了起来。

那笑声跟他平时的酒後狂笑不太一样——短促的、带着点被自己逗到了的意外。他又试了两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歪倒,最后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摆着手说"不练了不练了"。

妲己等人各自松了姿势。孙凤天趁纣王坐在地上揉膝盖的功夫飞快地朝妲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些话说不出口,妲己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纣王在地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出了一身薄汗。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些,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凤天,又看了一眼妲己,嘴里的嘟囔含含糊糊的:"……你们这些花样倒是多。孤歇歇,下午再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后,殿门才被雉鸡精从里面轻轻掩上了。孙凤天靠着墙根滑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贴在烟青色的深衣里凉丝丝的。

"我的老天爷。"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妲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孙凤天脸侧沾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怎么想到的?"

"瑜伽。"孙凤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在集团的时候每周去两次,后来忙了就停了。刚才他凑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能拖住他的办法,好用就行。"

雉鸡精凑过来蹲在旁边,拿手肘碰了碰孙凤天的胳膊。"他是不是因为看到你没穿盔甲才那样的?"

孙凤天愣了一下。"我平时都穿盔甲见他的?"

"你以前总穿你那件暗红色的甲袍,今天换了烟青色深衣,又是软料子的。"玉石琵琶精靠在另一边的墙根下,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淡的了然,"他看你后脖子那一片看了好一会儿。"

孙凤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一片皮肤还残留着纣王目光扫过去时那种黏糊糊的温热感。她缩了缩脖子。

雉鸡精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忽然半真半假地说:"那我以后也穿盔甲算了。反正我这把骨头也不怕重。"她说着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扎甲"的手势,逗得玉石琵琶精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算我一个。"玉石琵琶精举起一只手来,像在学堂里应答先生提问,"穿盔甲,不穿深衣。省得他老是盯着人的脖子看。"

妲己被她们逗得也笑了笑。她站起来把孙凤天从地上拉起来,孙凤天的手还有点凉,被她握在掌心里捂了捂。

"今天吓到了吧?"妲己问她。

孙凤天想了想。"他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死定了。后来做瑜伽的时候他摔了一跤笑出来了,我倒是不怕了——他就是个没见过新鲜东西的大孩子,一有新鲜事注意力就跑偏了。"

"那下次他再来——"

"我教他倒立。"孙凤天把鬓边的碎发重新拢了拢,"倒立的时候他看不见我的后脖子,只能看见房梁。"

妲己"噗"地笑了。她松开孙凤天的手转身往案边走,吩咐宫人传午膳。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已经把一只矮案抬到了窗边阳光照进来的位置,上面铺了干净的席垫和几只青瓷碗碟。午膳是寻常的时蔬和羹汤,没有肉,汤面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汤色清亮。四个人围在案边坐下来,谁也不提刚才的事,只安静地端起碗来喝着那碗温温的汤。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案面上几只青瓷碗映出一圈一圈的暖光。孙凤天喝了两口汤之后把碗放下了,低头看着自己在汤面上晃动的倒影。

妲己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吃吧。今天他不会再来了。累成那样,回去肯定倒头睡了。"

孙凤天应了一声,端起碗来把那片菜叶连同底下的汤一并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后背终于慢慢松了下来,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被缓缓展平。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头凑着头,像两只挤在一处取暖的麻雀,时不时传出两声压着了的笑。妲己坐在案首的位置看着她们,又看了看低头喝汤的孙凤天,把那句"多依靠孙凤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没有再细想下去,端起自己那碗汤也喝了一口。

午后的风从窗棂外面灌进来,带着宫墙外泥土被晒过之后泛起的干燥气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隔着几重殿廊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淡了,像一阵落在水面上的雨,还没等看清就已经散了。

### 第二十七章 白兔与灵台

伯邑考回到西岐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黄昏了。

他一路避开官道,走的都是山间小径和荒废的田埂。那匹青骢马在第三天就瘸了左前蹄,他找了个农户用身上最后几枚铜贝换了匹灰驴,又走了四天。到西岐城门口的时候他的粗布短褐已经磨出了几个窟窿,脸上涂的那层草汁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红的面容。守城的士兵拦了他一下,他抬起头来报了名字,那士兵手里的戈"当啷"一声杵在了地上。

二王子姬发正在书房里看一卷边境粮册,听到通报的时候手里的竹简滑了一寸,又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看见伯邑考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脚上的鞋裂了口子,露着半截沾了泥的脚趾。伯邑考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我没死。"

姬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了站。他没有拥抱他,只是把手按在伯邑考的肩膀上,掌心里感觉到那层粗布底下瘦削的骨头棱角。他按了一会儿才松了手,声音低低的:"进来再说。"

兄弟二人在书房里把门关了,伯邑考把朝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纣王的酒宴、琴声、妲己让他连夜出城、玉石琵琶精和雉鸡精替他换装开道、孙凤天在城西暗门递来的那卷通行竹简。他说到妲己在窗边背对着他说的那句"你爹我会想办法保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姬发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插话。

"那个女人,"姬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沿上来回叩了两遍,"她放了你。她明明可以拿你当人情——"

"她没有。"伯邑考的声音平稳,"她让我走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走。"

姬发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散大夫还在城外巡视。等他回来,我们商量。"

散宜生回到西岐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听了伯邑考的话,捻着那几缕花白的胡须捻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姬发说:"二王子,现在不能发兵。西岐的粮草还不够支撑一场远征,而且大王还在牢里。你一动兵,他第一个没命。"

姬发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带些东西去朝歌。"散宜生把那几根被他捻得发卷的胡须抚平了,"大王好财,费仲贪财。我备一批稀罕物件,专门去打通费仲那条路。等他替西伯侯说了情,大王松了口,咱们的人再想法子把侯爷接出来。"

姬发看了看伯邑考,伯邑考没有摇头。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散宜生出发那天带了三车东西。一辆车上装着玉璧和铜镜,一辆车上码着成卷的丝帛和几箱东珠,最后一辆车只装了两只青铜鼎,鼎身上铸的纹路是当年西伯侯亲自监工打制的,鼎腹内侧刻了"祈民安康"四个小字。费仲收到那两只看鼎的时候眼睛亮了整整一圈,嘴角的油光在日光下泛着亮晶晶的一层。

"散大夫太客气了,"他拍着散宜生的肩膀,手掌厚厚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刚出笼的肉饼,"西伯侯的事,我替你去说说。大王最近心情不错——新封了皇后,又把东境那拨乱事压下去了——这时候开口,正合适。"

散宜生借着斟酒的机会把话题绕到了妲己和申公豹身上。费仲掰着羊腿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皇后娘娘嘛,大王宠得很。国师嘛——那人本事大,大王言听计从。不过娘娘跟国师似乎不太热络,两人见面客客气气的,底下暗着什么东西我也看不透。"他放下羊腿抹了抹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散宜生笑着举起酒爵:"随便问问。以后万一还要麻烦费大夫走动,总得知道该拜哪座庙。"

费仲拍了拍肚子,没再多说。散宜生回到住处之后把费仲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记在了一片随身带的木牍上。

费仲果然在三天后的朝会上提了西伯侯的事。他措辞圆滑:"西伯侯年迈,关在牢里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大王不如放他回去,让他替大王守西边那片地。他儿子伯邑考已经替父抵了罪,这份'忠诚'总该换点余地。"纣王当时正靠在案后听,前面几项军务他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费仲这话递上来的时候他正好打了个哈欠,抬手摆了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放了吧"。满朝的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追问。

申公豹当晚就接下了"送西伯侯回西岐"的差事。

妲己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孙凤天从外朝回来的时候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压低声音说了句"大王放人了,申公豹送"。妲己正在梳头,铜梳在发尾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梳。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又平复的一小片水纹。

午后妲己和玉石琵琶精在御花园的池边坐着。池水碧莹莹的,几片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边沿已经微微卷了黄。玉石琵琶精蹲在池边伸手拨水,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那几片睡莲叶子推得轻轻晃了晃。她拨了一会儿水,忽然伸手折了岸边一枝不知名的野花,花茎还带着水珠,被她举到眼前转了转,又放下来了。

妲己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看着她,目光落在那枝花上。"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玉石琵琶精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枝花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花瓣上的水珠慢慢滑下去。"没有啊,在看花。"

"你从刚才起折了四枝了。每一枝都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妲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逗一只心不在焉的小猫,"你是喜欢上哪个值夜的小兵了?"

玉石琵琶精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枝花又重新举起来看了看。"姐姐别瞎猜。我就是……觉得这花开得挺好,摘下来又舍不得,搁回去又黏不上枝了。"

妲己靠回柳树干上没有再追问。她看着玉石琵琶精的背影——那副瘦瘦的、裹着月白色深衣的肩胛骨在日光下微微凸着,像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翅尖。妲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今天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她不知道的是,玉石琵琶精此刻心里念着的,是一个骑着青骢马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时说的那句"来世再见",此刻那三个字像三颗被含在嘴里的糖,化了大半,甜味还在舌面上贴着。

妲己从池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回去吧。申公豹送完人该回来了。"

玉石琵琶精把那枝花轻轻搁回了池边的石沿上,站起来跟上了妲己的步子。两个人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往回走,经过廊道拐角的时候玉石琵琶精回头看了一眼池边的方向,那枝花还搁在石沿上,花瓣被风微微吹着,像在微微点头。

申公豹带了一小队兵士押送姬昌出朝歌城。姬昌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那件穿了不知多久的粗布囚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高高地支着,眼窝陷进去一层深影。但他走路的步子还算稳,没有让人扶,也没有回头。申公豹骑着一匹灰马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日路程。

出了朝歌地界之后,申公豹在一处岔路口让队伍停下来歇脚。他在姬昌背过身去喝水的间隙悄悄掐了几个手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像墨滴进了清水里,在他指缝间流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渗进了姬昌的后背衣料里。那光极细极淡,姬昌正在低头喝水,没有任何察觉。

申公豹收了手,脸上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表情,朝姬昌拱了拱手:"西伯侯,前面再有半日就是西岐地界了。贫道只能送到这里。"

姬昌放下水囊,看了他片刻。"多谢国师。"

申公豹派了两个兵士给姬昌牵了匹老马。姬昌翻身上马的动作僵了一瞬——他很久没有骑马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几乎打了个颤。但他稳住了,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牢中粗砖磨出厚茧的手,然后勒了勒缰绳,沿岔路往西去了。

申公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融进天际线里的深色小点。他把手指收进袖子里,那层灰蓝色的光在指腹上还有最后一丝残余,像烧完了的香灰还温着。

队伍返程走到第三天,迎面遇上了一队披甲疾驰而来的兵马。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看见申公豹就勒了马,额头上浮着一层急赶出来的汗渍。"国师!大王有令——停止释放西伯侯!立刻追回!"

申公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大王改主意了?"

"酒醒了之后拍的案。"那将领的嗓子带着沙哑,"赶紧调头。追晚了人就走远了。"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朝着那将领点了点头:"追。"

他的队伍调转方向往西驰去。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烟,申公豹坐在马背上,袖子里那只带着灰蓝色法术余温的手暗暗攥了一下。他现在面朝追逃的方向,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追上了,是他在纣王面前立功;追不上,他可以撇干净说自己尽职了。况且那个监视法术还在姬昌身上——人在哪儿,他总能找到。

他们在西岐地界边缘追上了姬昌。那匹老马正在一段临着山崖的窄路上慢慢走着,姬昌骑在马背上,腰背微微弯着,像一截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枝。追兵的铁蹄声从后面压上来的时候,老马惊得往前抢了几步,姬昌抓紧了缰绳才没被甩下去。他回头看见申公豹带着那队兵马正从后面涌过来,脸色没有变,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头顶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一片巨大的影子从山崖上方投下来,把整条窄路都罩住了。那影子有两翼张开时几乎横跨了整段崖壁的宽度,翼羽边缘泛着暗沉沉的青铜色光泽,像一面被风吹开的巨大旗帜。姬昌抬头,看见一个少年正从那只翼影的中间落下来——身形颀长,面容清隽,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像山涧深处的寒潭水,静的、深的。他的背后生着一对展开时遮天蔽日的翅翼,此时正缓缓收拢,翼尖擦过路边的岩石,擦出一溜火星。

"父亲。"那少年落在马前,单膝跪下来,膝甲磕在山崖的碎石路上,发出"喀"的一声。

姬昌低头看着他。他认出了那张脸——牢里那个梦里,他在河边抱起一只竹篮,篮里的婴儿睁开的正是这样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从喉咙里轻轻落出来:"雷震子。"

雷震子站起来。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追兵,手里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棍身粗细均匀,表面浮着一层暗哑的铁青色光泽。他双手握着那根棍子,横在身前,朝追兵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侧身挥出一棍,棍风带着呼啸声砸在了路旁的山崖上。

那面山崖从被砸中的地方开始碎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上下两方蔓延开来,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像敲击空木桶似的"嘭嘭"声。然后整片山壁顺着裂缝剥落下来,碎石和土块轰隆隆地滚落,在窄路前方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堆。黄烟弥漫了好一阵子才散,追兵的马匹被那声巨响惊得在原地打转,那面生的将领勒着躁动不安的坐骑,隔着石堆看着对面那一幕,喉咙动了动却没开口。他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先踏出一步。

申公豹坐在灰马上没有动。他看着雷震子收棍站回姬昌身侧的姿态,看着那对慢慢展开的翅翼边缘泛着的青铜色光泽,眯了眯眼,把缰绳往左带了一带,让马退到了队列后面。那将领回头看他,申公豹摇了摇头,嘴里轻轻说了句"此地不宜久追"。那将领咬着牙犹豫了几息,然后抬手示意队伍后撤。

雷震子等追兵的蹄声彻底远了才把翅翼完全收拢。他转过身来看着姬昌,那双沉静的、像寒潭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他单膝跪下去,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很轻:"父亲,徒儿护持来迟,让父亲受惊了。"

姬昌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颗低垂的头轻轻抬起来。雷震子的脸在暮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眉骨的线条跟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姬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拢了拢他肩侧被风吹乱的一绺碎发。

"你来得正好。"姬昌说。

雷震子站起身来,双翼微微张开,像一层暗青铜色的天幕罩在父子二人上方。他弯下腰把姬昌背了起来,翼尖在窄路两侧的岩壁上刮了一下,又抬高了半寸避开了。姬昌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副少年的肩背宽阔而温热,隔着粗布衣料传来一阵一阵均匀的、像山间溪流一样平稳的心跳。

雷震子背着姬昌腾空而起的时候,窄路下方那堆碎石还在微微冒着烟尘。他飞得不高,贴着山峦的轮廓线掠过,翅翼边缘的风把路边的野草压得伏倒了一片。姬昌伏在他背上闭着眼,风声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到他身上——不是力气,是温度。像一块被冰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捧在了掌心里,暖意从表面开始往里渗。

申公豹的队伍撤到安全距离之后停了下来。那将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申公豹骑着马从队列后面绕到前面来,目光还望着雷震子消失的方向——那对翅翼已经缩成了天边一个细小的青铜色光点,融进了暮色里。

"那是什么人?"将领粗声粗气地问。

申公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缰绳的手上。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页翻过了的文书:"西岐那边又多了一尊神。"他勒转马头朝朝歌方向走,袖口里那根掐过监视法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拨了拨,盘算着那根法术线还能维持多久、在什么节点断掉最不引人注意。

雷震子把姬昌送到了西岐城外的河边才落下来。他把姬昌从背上小心地放下,收拢了翅翼,后退了两步,单膝点地再次跪了下去。姬昌站在河边看着他,脚边的河水泛着暮色最后一层橘红色的余晖,把雷震子的轮廓镀了一道暖边。

"父亲,徒儿该回山了。"雷震子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但底下那层"我不想走"的余音还是很清晰地渗了出来,"师父还在山中等着。"

姬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雷震子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那对翅翼缓缓展开,扇动了两下便升到了半空。他在空中转了个身,朝姬昌方向拜了一拜,然后往东南方向飞去。翅翼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融进了已暗下来的夜空里。

西岐城很快就知道了侯爷归来的消息。城门打开的时候姬昌站在门前,虽然衣衫破旧、形容瘦削,但腰背挺直。满城的百姓和将士跪了一地,被夜色压得低低的人声里,有人在喊"侯爷回来了"。

散宜生和姬发把他迎回府邸。伯邑考从偏院出来的时候,姬昌正在解他腰间那根被牢中锈铁磨旧了的布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伯邑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父子二人在烛光里对视了好一阵。

"父亲。"伯邑考说。

姬昌把解了一半的布带重新系回去了。他走过去站在伯邑考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跟姬发那天扶他的姿势一样,但力道更沉一些,像在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暖的、还在呼吸。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太多了,一时间没有先开口的。

后来伯邑考把在朝歌的事又讲了一遍。姬昌坐在书案后面听着,听到妲己让伯邑考连夜出城的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收住了。

"那个女人,"姬昌说,"跟申公豹不是一条路上的。"

散宜生站在旁边把朝歌之行汇报完了,末了加了一句:"侯爷,费仲说申公豹和皇后娘娘不热络。两人客客气气的,但底下暗着东西。"

姬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裹着一层稻禾的清香和远处晚炊的烟气。他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的、带着腥气的什么东西。他扶着树干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那团东西落地的瞬间开始变化。黏稠的液团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凝实、成形、变白。姬昌低头看着它,看着它慢慢变成了一只纯白色的兔子。那兔子蹲在泥地上,耳朵竖着,颤了颤,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天。它看了姬昌一眼就跳开了,跳进院子墙角的草丛里,蜷成了一小团白绒绒的东西,不动了。

姬昌蹲在树根旁边看了那只白兔好一会儿。他伸手想去碰它,指尖还没触到那层白绒,兔子就轻轻抖了一下耳朵,但没有躲。他收回了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颤,被旁边的侍卫扶住了。

"侯爷——"散宜生跟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白兔也愣住了,"这是——"

"养着吧。"姬昌说。他转回屋里,没有再多看那只兔子。散宜生看着那只蜷在草丛里的小小身影,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吩咐下人备了只干净的竹笼和一把嫩草叶搁在墙角。白兔嗅了嗅草叶,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继续蜷着不动了。

姬昌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在府中正堂设了一个灵位。木牌上刻了"长子伯邑考之位"七个字,牌前的供桌上摆了香炉和几碟素果。灵位设好的当天伯邑考就被姬发送出了城,在一处偏僻的庄院里安顿下来,对外只说"大王子已经殁了"。城中的百姓在府门外远远看见那灵位上的字,都以为伯邑考真的替父抵了罪。

第二件事是建灵台。姬昌让人在西岐城外选了块平缓的高地,正对着朝歌的方向,台基用黄土夯筑,四周栽了一圈松柏。他亲自在一块丈高的青石上刻了名字——姜太后、比干、东伯侯、黄妃、商容、梅伯、杜元铣——一共七个名字。杜元铣是在更早的时候被纣王以"妖言惑众"之名杀了的,跟妲己全无关系,但他死了。姬昌把那个名字跟其他人刻在一起的时候,凿尖在石面上走得平稳,没有多停也没有少停。

灵台落成那天是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但没有雨。西岐城里的百姓自发来了许多人,有的捧着干果,有的端着自家做的糕饼,还有几个老妇人挎着装了香烛的竹篮。他们在灵台前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笑,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走上前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台基旁边,然后退下来。那些干果和糕饼在台基下面堆了一小堆,旁边还摆了几碗用粗陶盛着的热粥——粥已经凉了,但那层米油凝在表面,在灰扑扑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姬昌站在灵台侧面没有上前。他穿着一身素灰的布袍,腰间系了根麻绳,花白的头发束得利利落落。他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一个地走上前去又退下来,看着台基下面那些东西越堆越多、越堆越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从他身边吹过去的时候把他腰间那根麻绳的穗子吹得微微晃了晃。

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旁边。树根底下的草丛里,那只白兔正蹲着晒太阳,耳朵垂下来搭在背上,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姬昌看了它一眼,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那只兔子是申公豹放在他身上的监视法术所化。他只知道它白得很干净,不吵不闹,吃草叶的时候动作很轻,蜷在墙角的草丛里像一小团被风吹拢了的雪。他把那团雪留在了院子里,没赶走它。

那天夜里,城外的灵台上有人点了一排素烛,烛光从高处照下来,把四周栽的那圈松柏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风把那排烛火吹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但没有一盏被吹灭。烛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细细的暖黄色弧线,像一弯被放倒了的月牙,安安静静地卧在那片高地上。

而在朝歌城的偏殿里,玉石琵琶精坐在池边那枝花已经被夜风吹落的地方,石沿上空空的,只剩一小片被花茎压过的湿痕,已经快干了。她伸手在那片湿痕上轻轻摸了摸,指尖沾了一丁点凉气,然后把手收回来揣进了袖口。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白天轻快了些,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落定了。

她身后那片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波光,水面上那几片睡莲叶子还浮着,边沿的卷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只剩圆圆润润的、安安静静的几个轮廓,像被谁随手搁在水面上的几片小碟。

### 第二十八章 素面与青君

商青君是趁着城门刚开混进来的。她换了身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混在一队进城的贩菜农妇中间,低着头挎着篮子,脚步比旁人快一些。城里到处都是素缟和白幡,前些日子伯邑考的灵位还没撤。她站在街角看了一眼那些垂着的白布条,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府衙的方向走。

她走了一夜的路,脚踝内侧磨破了皮,粗布鞋的底子薄,踩在石板路上硌得生疼。父亲商容死讯传回她藏身的乡间之后,她连夜收拾了细软,托人买了匹马,骑了两天两夜赶到了西岐地界。路上她反复想过无数次——若是西岐不收她怎么办,若是有朝歌的探子认出了她怎么办。但当她站在西岐府衙门口的时候,那些想法都散了。门口只有两个卫兵靠着墙晒太阳,其中一个手里捧着碗正在喝什么稀汤,看见她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找谁?"

"我姓商。"她说,"商容之女。求见二王子。"

卫兵把碗放下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把那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转头对另一个说了句"你去通报一下",自己继续靠着墙喝他那碗汤。另一个卫兵跑进去了,靴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地响。

姬发出来得很快。他出门的时候腰带还没系正,衣襟微微敞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他站在石阶上看见商青君,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快步走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住了,姬发低头看着她脸上蹭的灰、她脚上那双磨破了的布鞋、她挎在臂弯里那只空篮子的把手被她攥得发白。

"商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进来。"

他把她引到书房里,让人送了热汤和干饼。商青君坐在案前把汤喝了半碗才放下碗,双手捧着碗沿焐了焐指尖。她把父亲的事说了——怎么死的、死后如何被冷待、府里的人怎么散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卷别人家的账册,只有在说到"他连父亲的书架都没让人收拾"的时候,声音的尾端微微颤了一下。

姬发坐在她对面,听她把话说完。他把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推到她手边,替她又添了一碗热汤。两人之间隔着那只茶盏的袅袅白汽,谁也没再说话。商青君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绷紧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了一松。

他们去了灵台。

城西高坡上那座新筑的土台刚完工不久,青柏的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商青君站在台顶看着那些刻在巨石上的名字——父亲的"商容"两个字排在最末,笔画比别人的浅一些,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刀锋钝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腹顺着"容"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滑下去。

姬发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她颈侧那道细细的淡青色血管上。

灵台垮掉的那个黄昏来得很突然。

当时姬发和商青君正在台下的柏丛边说话。青柏的新枝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商青君手里捻着一片柏叶正低头数叶脉的纹路,忽然头顶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隆"声,像有什么重物在土里缓缓地挪动。两人同时抬头,看见灵台第三层靠东的那面护墙正在往下剥落,泥块和碎石子哗哗地淌了一地,溅起的灰尘把附近的几株青柏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没有下雨,没有地震,那面墙自己垮了。

消息传到府衙的时候姬遂已经在太姬面前站了一刻钟了。他躬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层"我刚看见"的惊惶。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经过的几个仆从也听见:"二王子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在灵台那边——臣亲眼看见的。灵台是祭奠忠烈的所在,却被人当私会之地,上天降罚,才塌了那段墙。若要平息干戈,唯有将那女子活祭上苍。"

太姬坐在案后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那句"活祭"放在嘴里含了含,没有咽下去。她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叫二王子来。"

姬发站在太姬面前的时候,商青君已经被安置到了偏院的一间小屋里,门口没有锁,但有两个侍女守着。他没有辩解"私会"的事,只是垂下眼说了句:"灵台受损的事,孩儿有责任。若需祭天谢罪——"他顿了一下,"孩儿愿以己身代之,不吃荤腥,清修一月。请母亲别动那位姑娘。"

太姬端详着儿子低垂的眉眼。他那副"我愿以身代之"的声调太稳了,稳得像演练过一遍才来的。她把指尖在案沿上叩了叩,没有应允也没有驳回,只说了句:"那位姑娘的身份,我要亲口问。"

商青君被带上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上那层灰被侍女擦掉了。她在案前跪下来行了礼,抬头的时候太姬认出了她的眉眼——跟商容那幅挂在府衙侧堂的画像有七八分像。

"你父亲是商容?"

"是。"

太姬看了她许久。她把手指从案沿上收回来拢在袖中。"你从朝歌来?"

"逃来的。"

太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让侍女送商青君回去,自己坐着想了一会儿,当晚就把姬昌请来了。她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灵台的事我知道了",第二句是"那姑娘是商容的女儿",第三句是"你自己看着办"。姬昌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偏院。

他站在偏院小屋的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门对里面说了句"商姑娘,西岐往后就是你的容身之处"。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多谢西伯侯",然后就安静了。

姬昌走在廊道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已经想好了但又卡在某个结上没完全解开。他回到书房之后吩咐人把给姬发设的那一月"清修"撤了,改成让他日食素餐便可。

商青君是被允许去探望姬发的。她推开门的时候姬发正坐在窗下翻一卷竹简,窗台上搁着一碟洗干净的青梨,梨皮上还挂着水珠。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那碟青梨对视了一瞬——都不算是擅长说那些软话的人,可目光碰到的时候像溪水汇进溪水,自然而然地融到了一处。

商青君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席上,拿起一只青梨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姬发把她咬过的那只梨接过来,在自己的那面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只梨,谁也没说"我喜欢你"或者"以后怎么办"。梨核被搁在碟沿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汁水。

与此同时,远在西岐大营的厨房区,朱迪正把新一批揉好的杂面剂子码上案板。

最近营里新添了十几口灶,都是陈登带着人砌的。他如今已经能光凭目测估算出一锅面够多少人吃,误差不超过三碗。钟伯伯那本书被抄了十几卷副本,分发到了各个小队的炊事手里。刘姐的刀工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快了近一倍,一盆碎肉在她手下变成细丁的时间能用一炷香来量。小周揉面的力气倒是没长太多,但他学会了借力——用自己的体重压面,面团在他掌下"砰""砰"地响,也不见他怎么吃力。小谢骑马送信已经出过三趟远差了,每次回来腿内侧都要磨破一层皮,但马越骑越稳,信送到的时候捆绳再也没有松过。

姜子牙在营里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他,傍晚才从外面踱回来,道袍的下摆沾着露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朱迪起初没多想,后来有一天她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端去给钟伯伯,路过姜子牙的帐篷时听见里面空空的,案上的竹简摊开着,墨已经干了。

她端着面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面端回去了。

姜子牙那天确实是出去的。他骑着他那匹灰马出了营门之后没有往西岐的方向走,而是转道往东南方去了。他走的不是官道,沿着山脚和溪涧之间的土路慢悠悠地行,中途停下来喂了两次马。他没有跟营里的人说要去哪儿,因为他要去做的事情不太好解释——他想去看看殷商那边的气数已经散到了什么程度。自己在营地里管着面锅和练兵,有些东西隔着几百里是看不清楚的。他要亲自走一遭。

他过了泮水上游的浅滩之后,在那片杂树林的阴影里勒住了马。因为他看见前面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暗青色的道袍,面容跟他有几分相似,年纪看着比他小一些,但眉眼间那层东西不一样——他的眉梢微微往上挑着,嘴角挂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像刚翻完了一页书,正在想下一页的内容。

"师兄。"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贴着地面滑过来的。

姜子牙没有下马。他握着缰绳看着树荫底下那个身影,灰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你用了影子术。"

"师兄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影子拱了拱手,动作跟申公豹本人在宫廊里行礼时几乎一模一样,"师弟在朝歌过得不错,大王封了国师,荣华富贵伸手就能摸到。师兄何必在那西岐大营里揉面揉得满手是粉?不如来朝歌一起——"

姜子牙把缰绳轻轻带了带,灰马往后退了半步。"你替纣王做事是你的事。我有我的路子。"

树荫底下的影子没有动,但那层笑意更浓了些。影子忽然往前一倾,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那颗悬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五官的面容却还在原处,嘴还在动着,说着什么"师兄可想清楚了"之类的话。飞头术带起的风把树下的落叶卷了几卷,地上的影子身形却没有散。

姜子牙正要拔剑,头顶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像有人从极高处往下照了一面铜镜。那白光劈在飞头上,那颗悬空的人头"啪"地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一样瘪了下去,紧接着树荫底下的整具影子像被水冲散了,颜色从暗青色褪成浅灰再褪成透明,风一过就没了。

南极仙翁从林子上方的云隙间落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里的拂尘还滴着几滴露水,显然是从高处下来的。他落在姜子牙的马前,偏头看了一眼那影子消失的方向,把拂尘上的露水甩了甩。"申公豹的影子术已经练到这个程度了。留在这里不碍事,但要是让他跑了,你往后一路总有人尾随。"

姜子牙下了马朝南极仙翁拱了拱手。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灰马和南极仙翁的仙鹤在林中并行了一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视野重新开阔起来的时候,已经能望见西岐城外那排新植的青柏树梢了。

姬昌在府中亲自接待了南极仙翁和姜子牙。席间姬昌问了几个关于伐纣时机的问题,南极仙翁端着茶盏吹了吹热气,只说了一句"时机未到,更多贤人还不会现身"就放下了茶盏。姬昌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把这个话收了。

那天傍晚姬昌走在廊下的时候,前面一个人影匆匆跑过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挽着裤腿、赤着脚,手里抱着一卷还在滴水的竹简——看起来像是刚从河滩上过来。他看见姬昌连忙刹住了脚,弯腰行礼的样子慌张又拘谨,嘴里说了句"小人武吉,刚从河边回来"。

姬昌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卷滴水的竹简,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

"徒手画的水文图。"姜子牙从后面走出来,站到武吉旁边,伸手把那卷竹简接过来展开给姬昌看,"这小子在河边待了三天,把上游十里内的水流走向全记下来了。西岐南面那几亩旱地能不能引水,靠的就是这个。"

姬昌低头看着那幅画得并不工整但密密麻麻标注了深浅的水文图,又看了看武吉那双因为长时间泡水而发白起皱的手,把竹简接过来搁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收的徒弟?"他问姜子牙。

姜子牙笑了笑。"刚收的。"

姬昌在那卷竹简边缘看到了一个浅浅的指印,大概是武吉画图的时候手指上的泥沙还没干透就按了上去。他没有把那块印迹擦掉,只是把竹简卷好递回给了姜子牙。"明日朝会上,你坐近些。我有些事要问你们师徒。"

第二天的朝会上,姬昌当众将一块刻着"相"字的玉牌递到了姜子牙手里。那块玉牌不大,青灰色的玉面上浮着几道墨色的暗纹,在日光下看着温润沉着。姜子牙接过去的时候指腹碰到玉牌边缘的磨痕——那是被人戴了很多年才会有的、被衣料和皮肤反复打磨过的光滑。他没有推辞,只是把那块玉牌收进了腰间的革囊里,朝姬昌拱了拱手,然后退到了武吉旁边。武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仰头看了看那块玉牌露出来的一角,没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完全压住。

当天中午膳房给姜子牙送了一碗素面。面是宽条,汤清亮亮的,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和一撮切得细碎的野葱。姜子牙端着那碗面坐在窗下慢慢吃,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搁下碗的时候对送面的仆从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后厨那几位。"

仆从应了一声出去了。姜子牙把空碗叠在托盘上推到案角,从腰间摸出那枚玉牌在拇指上转了转。玉牌的表面温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个上午,摸上去像一小块被晒暖了的石头。他把玉牌重新系回腰间的革囊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西岐城午后的街市正热闹着,挑担的、牵牛的、挎着篮子走亲戚的,人流在土街上缓缓淌着,像一条慢悠悠的、颜色丰富的河。

### 第二十九章 鹿台夜宴

## 第二十九章:鹿台夜宴

鹿台竣工那天,朝歌城的东面天际线多了一座七层高台。

那台子建在宫城东角的夯土基座上,层层收拢,每一层外沿都嵌了打磨光滑的青石,石面上刻着云纹和兽面。台顶铺了整片的桐木地板,四角立着朱漆木柱,柱头悬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站在台顶上往四面望,朝歌城的屋顶缩成一片灰褐色的瓦片海,宫墙像一道被拉直了的墨线切开了城郭,更远处是田野和山峦的淡影,一层一层地推到天边去了。

午宴设在第三层。纣王坐在正中的凭几上,面前那张漆案上摆满了各色铜盘陶碗,热菜凉菜干果蜜饯排了长长一排。群臣按品级分坐两侧,有人端杯的时候手是稳的,有人端杯的时候手在袖口里微微颤着,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副笑容——嘴角上提、眼角收拢、把嘴唇和牙齿之间的那条线摆得刚刚好。

妲己坐在纣王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深衣,袖口和领口滚着金线绣的缠枝纹。她看着面前那些浮在漆案上方的热气慢慢升起来,融进台顶悬着的帐幔里,忽然想起自己两个多月前在狐狸洞里跟那群姐妹说的那句话——"鹿台建成之日,必有神仙光临"。那时候她不过是为了哄纣王高兴随口编的,说完就忘了。可此刻鹿台当真建成了,满朝文武正等着看"神仙"。

纣王偏过头来,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她耳侧:"爱妃,你当日说鹿台建成之日会有神仙来,什么时候来?"

妲己举起面前的酒爵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那几息要用来想对策的时间占住了。她放下酒爵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不急不缓的笑,语速放慢了些:"神仙下凡也得挑时辰。大王先饮着酒,臣妾替大王看着天色。"

纣王听了这话也就没再追问。妲己放下酒爵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拢了拢。她转头看了孙凤天一眼——孙凤天坐在侧席靠后的位置,今天果然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甲袍,领口收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她感觉到妲己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去吧"。妲己便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沿着鹿台侧面的木梯快步走了下去。

她绕到鹿台后面那片夹竹桃丛里站定,四下看了看无人,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骨哨。那哨子是用她自己换下的旧牙磨的,表面光滑,吹出来的声音人耳听不见,但狐狸洞里的姐妹们能听见。她含住哨口极短地吹了三声,然后把哨子收回袖中,整了整衣襟重新往台上走。

当夜的宴席设在台顶。月光明亮得近乎透明,把整个台面照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银。群臣已经散了,台顶上只剩下纣王、妲己和几个近侍。妲己倚在台沿的栏杆上望着东面那片被月光洗得发亮的天际,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东面的云层后面忽然亮起几团柔和的、颜色各异的光晕。那些光晕缓缓地向鹿台这边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落在台顶边缘的栏杆上,凝成了七八个人形。

为首的是一位穿白衣的女仙,面容清丽,长发松松地束着,手里托着一柄玉如意。她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袂飘飘的身影,有人手持拂尘,有人捧着花篮,有人抱着古琴。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像月光凝成的光晕,看起来确实像从天上落下来的。

纣王的酒醒了大半。他站起来往那几位"神仙"的方向走了两步,揖了一礼。白衣女仙微微颔首回了一礼,转头看了妲己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一丝极快的挤弄,妲己看见了,也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席面重新布过。那些"神仙"坐在新设的案席后面,姿态端方,举止得体,举杯的时候袖口垂下遮了半面,饮酒的姿势也斯文。乐师重新奏起曲子来,曲调换了支更柔和的,像月下溪流缓缓淌过石滩。

然而酒过三巡之后,事情开始走样了。

那位白衣女仙端第三爵酒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了弧度,那层刚来时维持的"端方"像是被酒液泡软了一层皮。她低头闻了闻酒香,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染了一抹薄红。旁边那位抱古琴的"仙子"第二爵还没喝完就开始跟着乐声轻轻晃脑袋,晃了两下之后干脆把古琴翻过来搁在膝盖上,弹起了另一支曲子——跟乐师奏的调走了八百里远,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弹得眉飞色舞。

第四爵酒下去之后场面就更松散了。捧着花篮的那位"仙子"从篮子里摸出来的不再是花瓣,是几颗她藏在底下的炒豆子,嘎嘣嘎嘣地嚼着,嚼完了又从袖口摸出第二把。白衣女仙的坐姿也从端正变成了半靠着案沿,一只胳膊肘撑在漆面上,另一只手里捏着酒爵转着玩。她的鞋——那双仙气飘飘的白绸鞋——不知什么时候蹬脱了一只,露出底下几根蜷着的、毛茸茸的脚趾。

妲己的嘴角还在笑着,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在飞快地扫着台顶四周。她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位"仙子"正歪着身子去够案对面的一碟蜜饯,够的时候动作大了些,裙摆底下那截白绸鞋的鞋口边缘,极快地闪过了一小簇颜色——像火苗一样暖融融的、微微卷着弧度的、带着细碎绒毛的尾巴尖。

她猛地看了一眼台沿边上坐着的那位白衣女仙。她正翻着膝盖上那只玉如意玩,玩着玩着眼神迷蒙了,往下歪了歪身子,脑袋耷拉了下去。随着她这一歪的弧度,她身后那截白绸裙摆底下有一团东西露了出来——蓬松的、暖褐色的、尾尖带一小撮白的、正轻轻晃荡着。

妲己把手里那爵酒轻轻放下了。她转头看了纣王一眼——他正靠着凭几闭着眼打盹,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鼾声已经浅浅地浮了上来。她又看向孙凤天,坐在后面的孙凤天也看见了,她面不改色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申公豹也看见了。他坐在席面最边缘的位置,从宴席开始就几乎没有出声。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那位白衣女仙裙摆底下露出的那截尾巴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端起面前的酒爵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被酒浸过的笑意。

宴席散得很晚。最后几盏铜灯被吹灭的时候,那些"神仙"们已经在台顶的席面上横七竖八地歪了一地,有人趴着案沿睡着了,有人靠在一起靠着靠着滑了下去,白衣女仙的玉如意不知道滚到了哪张案底下,只剩一根穗子露在外面垂着。妲己让近侍们把几位"神仙"扶到鹿台下面的客舍中休息,她自己跟在后面,袖口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酒爵,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拂在脸颊上。

申公豹在楼梯口叫住了她。他站在月色和灯火交界的地方,声音不轻不重:"娘娘的那些姐妹——法力确实不错,就是酒量差了些。"妲己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申公豹把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前倾了身子:"不如把她们都请进宫里来。姐妹们在身边,娘娘做事也方便些。贫道这边也好安排——"

"不必了。"妲己打断他。语气平,不冷也不热,像在推开一扇开得不太合适的窗。"她们习惯了山野自由,宫里拘束。今夜的事,多谢国师没有声张。"

申公豹直起身来,袖口里的手指弯了弯。他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笑底下那层东西妲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池塘,水面的涟漪很快平了,可石头已经沉到了底下。"娘娘客气了。"他拱了拱手,退后两步融进了廊道的阴影里。

妲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夜风把她袖口的水红色纱料吹起来,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她没有立刻回偏殿,而是绕去了客舍。客舍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嘀咕"刚才差点就露馅了",有人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谁让你喝那么多的"。妲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里面的声音静了。

"明天天亮之前,换回衣裳,从城西的暗门出去。"她对着门板压低声音说,"找个新的地方躲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们来过朝歌。"

门板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知道了"。

妲己转身走了。她回到偏殿的时候孙凤天正在等她。铜灯还亮着,雉鸡精蜷在角落的草席上还没睡,玉石琵琶精趴在案上拨弄一支笔,三个人都在。妲己把门掩上,在铜灯旁边坐下来,把袖口那枚骨哨拿出来搁在了案面上。

"姐姐,"玉石琵琶精先开口了,"申公豹找你干什么?"

"他说想把姐妹们都弄进宫里来。"

雉鸡精从草席上坐直了,眉头微微蹙着。孙凤天把案面上那枚骨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抬头看着妲己:"你没答应。"

"没答应。"妲己把那枚骨哨重新收进袖口,指腹沿着哨身光滑的弧面捋了一下,"他今晚看到了她们的尾巴。他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做了。今晚没做——但以后保不准。让她们先走,走得远远的,就算他要拿这个做文章也抓不着人了。"

玉石琵琶精趴在案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妲己说:"姐姐,你今晚做得对。"

妲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玉石琵琶精的脸被铜灯的光照得暖融融的,那双眼睛里映着两小簇跳动的火苗。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握紧了一整天的手,终于松开了五指。

"你们不怪我赶走她们?"

"怪你做什么?"雉鸡精难得地接话了,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把她们拢在一起反而容易出事。散了才能自保。"

孙凤天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妲己把铜灯里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重新亮堂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挨得紧紧的,像并排站着的一排树。

那晚的月光把鹿台的轮廓拉成了一道长而薄的影子,投在宫城的东墙上,随着月亮西移缓缓地转动着。妲己站在偏殿的窗前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台顶已经空了,席面被撤走了,只有风过时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几声淡一阵,远了就听不见了。

她关上了窗。

### 第三十章 十诫与归降

## 第三十章:十诫与归降

闻太师班师回朝那天,朝歌城的城门开了中门。

他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玄甲上还沾着北境未干的尘沙,眉间那道竖纹比离京时又深了一指。他在宫门外下了马,没有先去换洗,径直走进朝殿跪在了纣王面前。身后跟着的几位副将把一卷长长的竹简捧过头顶,那卷竹简的边角已经被磨损了,像是反复展开卷合过很多次。

"臣闻仲,有十事谏大王。"闻太师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殿外的人全都听见了。那卷竹简被展开来铺在殿砖上,十行字写得端端正正,从"停修鹿台"到"裁撤后宫"到"宽减赋税",每一条都压着纣王最近做的那些事。殿中鸦雀无声,几个站在侧席的大臣低了低头,靴尖朝殿门的方向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纣王坐在案后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竹简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从东偏到了中。最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了案角,对闻太师说了句"太师辛苦了,先歇息吧"——既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就那么悬着。

闻太师站起来的时候膝甲磕在地砖上"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朝纣王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朝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脊背挺得像一杆被压弯了又弹直的矛。

当天下午,一道调兵令从朝殿传了出去——命崇侯虎率本部兵马西进,讨伐西岐。

崇侯虎接到令符的时候正蹲在校场边上看士兵操练。他把令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扯了一下,像嚼了一颗发苦的果子。他把令符往腰带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回头朝营帐那边喊了一声:"黑虎!"

崇黑虎从帐中走出来的时候还系着甲胄的肩带。他比崇侯虎小七八岁,颧骨高一些,眉目间那层沉郁比他兄长浓得多。他走近看了看崇侯虎腰带里露出来的那截令符,眉头拧了拧。"哥,真要打?"

"不打行吗?"崇侯虎拍了拍他的肩,"走吧,点兵。"

崇黑虎翻身上马的时候靴子磕在马腹上闷闷的一声响。他握着缰绳勒了勒马头,朝着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条官道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像一条被折叠过太多次的布带,皱皱的,看不到尽头。

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姜子牙的迎兵。没有正面冲撞,只是两拨人马隔着一条浅溪互相望了一会儿,崇黑虎控着马下了溪岸,身旁只跟了两个亲兵。姜子牙在对岸勒马等着他,道袍下摆沾了些溪水溅起来的泥点,但神情很平和。

"北伯侯的弟弟?"姜子牙先开了口。

崇黑虎在溪边勒住了马。"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看你眉间那层气,不像想打这一仗的人。"

崇黑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溪水在他马蹄边缓缓淌过,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绕着他的马蹄打了两个转,顺着水流漂往下游去了。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快。崇黑虎下马走过去跟姜子牙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然后回到了溪对岸,对崇侯虎说:"哥,我们不打。"崇侯虎坐在马背上看着他弟弟湿了一截的靴子,看了好一会儿,把腰间那卷令符抽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卷好塞回了腰带里。

"走吧。"崇侯虎拨转马头,"去西岐。"

他们到达西岐大营的那天傍晚,厨房区的烟囱正冒着白汽,锅里翻涌着热汤,案板上的面剂子已经被切好了排成几排,薄薄的面片在案面上微微翘着边。朱迪正在灶台前搅着木勺,旁边刘姐把切好的菜丝倒进了另一口锅里,"刺啦"一声响,热油把菜叶的边缘烫得蜷曲起来。小周蹲在案板另一头筛面粉,细粉落在木盆里积成一座黄褐色的、缓缓隆起的尖锥。陈登站在两排锅灶中间,正低声跟一个做饭的士兵说火候的事,说到一半偏过头看了一眼营门口那两匹陌生的马,又转回去把话说完。

崇侯虎和崇黑虎被引到厨房区附近的空地上坐下。有士兵端了两碗面过来——宽条杂面,汤面上浮着碎肉末和几片碧绿的野菜叶,热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把两个人脸上的尘沙都熏潮了。崇侯虎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色清亮,面条码得齐整,肉末和菜叶之间的间距匀称得像被人拿尺子比过。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嚼了一口面,然后端着碗愣了一拍,又低头喝了一口。

崇黑虎在他旁边吃得更快些,第一碗面见底之后端着空碗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灶台那边正往第二口锅里下面条的朱迪和李美香。他转头对崇侯虎说了句:"哥,这面……"他没找到合适的词,只是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划了一圈。

崇侯虎把自己那碗也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抬头朝灶台那边望了望——那几个围着锅灶忙碌的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脸上的汗被灶火烤干了又渗出来。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崇将军觉得如何?"姜子牙从旁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只陶壶,壶里是新泡的野菊茶。

崇侯虎把目光收回来,静了一静。"就是觉得——"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冒着白汽的锅灶,"人还能这样活着。原来人还能这样活着。"

姜子牙给他倒了杯茶,没有再问。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缓缓升起来,被傍晚的风扯成细细的一缕,很快就散了。

而远在朝歌的宫城中,纣王正靠在凭几上揉着眉心。他刚批完几卷积压了两日的奏报,其中有两条提到了黄飞虎。他放下竹简的时候指节在案面上叩了叩,像在盘算什么,然后朝殿外喊了一声:"请国师来。"

申公豹进来的时候袖口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到的朱砂印。他弯腰行礼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是预判到了什么事情。"大王。"

纣王把关于黄飞虎的那卷竹简推到他面前。"人还没找到。你那个法力——能把他弄回来不?"

申公豹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恰好地收着,既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推辞。"大王,远程施法消耗极大,贫道一次只能锁定一个人。黄飞虎本人——他身上铠甲有煞气,隔着这么远不好拿准。若是换一个人——"

"换谁?"

申公豹把竹简合上,指尖在"黄飞虎"三个字的刻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妻子。妇人身上没有什么煞气,容易接上。若她出了事,黄飞虎必然方寸大乱,到时候再擒他或者——"他顿了顿,"就看大王的意思了。"

纣王靠回凭几上,那只叩着案沿的手指停了。"那就他妻子。"

申公豹俯身应了声"是",退了出去。他回自己值房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袖口那点朱砂印在廊道穿堂风里干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

当天夜里,申公豹在他那间值房中点了一盏油灯。他从柜底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衣物——那是当初黄妃死后他从遗物中截下的一件外裳,布料的颜色已经在柜中放了月余,泛着暗淡的陈旧的暗红。他把那件衣裳铺在案面上,拿朱砂笔在衣料内侧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然后合掌悬在衣料上方,指尖微微颤动着,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合了几下。

千里之外的一处山野驿道旁,黄飞虎的队伍正停在一处废弃的驿亭里歇脚。夜很深了,火堆里的余烬还在冒着暗暗的红光。黄飞虎靠在一根亭柱上闭着眼,膝上横着剑,呼吸均匀。贾氏裹着一件厚些的披风坐在火堆旁边,正低头用一根细树枝拨弄余烬里未燃尽的木柴。

她忽然停住了手。那根细树枝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灰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她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像有人拿一块冰贴在了她的后颈。她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逸出一丝极细的气音。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然后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几息之间就没了声息。

黄飞虎在火堆余烬崩出一粒火星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然后看见贾氏歪倒在火堆边一动不动。他扑过去把她翻过来时手指碰到她额角,已经凉了。他把她的脸从地上轻轻抬起来,看见她嘴角有一线极细的暗红已经干在了皮肤上。

他抱着贾氏坐了很久。火堆里的余烬在他身旁慢慢暗下去,明灭,最后彻底熄了。夜风从驿亭四面灌进来,把他和贾氏身上的披风边缘吹得微微翻卷。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他低头把额头贴在她已经凉了的发顶,像在听一个不会再响起来的声音。

亭子外面的几个义弟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驿道上,一动不动地铺着,像几棵被风冻住了的树。

### 第三十一章 夜中对峙

## 第三十一章:夜中对峙

妲己是在子时过后才确定那股气息来自申公豹的值房。

她在偏殿的榻上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总觉得空气里有一丝不对——像谁在远处点了一炷她不认识的香,气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可鼻腔深处就是黏着一层磨不掉的涩。她坐起来拢了拢外衣,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那层涩味吹散了些,但西边廊道那头的方向仍然留着极细的一缕余韵。她把窗合上,从枕下摸出那枚骨哨握在手里,没有吹,只是攥着它推门出去了。

申公豹值房的灯还亮着。隔着纸窗能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案前翻什么,影子被灯焰拉得长长地投在窗户纸上。妲己没有敲门,她走到门外面站住了,站了两息才开口:"国师还没歇?"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申公豹的声音透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意外:"娘娘深夜来访,贫道受宠若惊。进来坐?"

妲己推门进去了。申公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案角那盏油灯的火苗正好烧到了最旺的时候。他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朱砂,但表面看不出来,正端着一只陶杯慢慢吹着热气。他抬眼看了妲己一眼,嘴角挂着的那层笑浅浅的:"娘娘不去陪大王,跑来贫道这里做什么?"

妲己在他对面站住了,没有坐。"今晚的事。贾氏的事。你动的手。"

申公豹把陶杯放下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层笑收了一收,换上了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情。"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贫道今晚确实施了点术——大王的意思,贫道只是奉命行事。"

"大王不知道你在那个术上动了手脚。远程施法只能锁定一个人?"妲己看着他的眼睛,"你骗他,也骗我。"

申公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拢进袖口里。他的脸被油灯从侧面照着,明暗交界处像被刀切了一道,半边在光里半边在影中。"娘娘,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没做过什么似的。当初你替大王收粮税的时候,那些交不上粮的百姓什么下场——你忘了?"

妲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申公豹继续说下去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案面上:"你只是没有亲手杀人罢了,但那些因为交不上粮被拖去充军的人,那些家里断了炊饿病的人——你算过没有?你跟那些百姓之间隔着一层命令,可那是你的命令。你站在大王身边说了话,下面的人就动了手。你比我干净在哪?"

妲己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上像被人贴了一张浸了冰水的布。她想张口说"不一样",但声音到嘴边了又顿住了。申公豹说的是实情——她确实没有亲手害过谁,可那些加征粮税的日子,那些被从街上拖走的姑娘,那些因交不出税被罚被骂被关的百姓,每一步都有她的默许在里面。她只是让命令落下去的人换了一张脸孔。她以为放走伯邑考、把姐妹们送出宫就能把这页翻过去,可申公豹把这页又翻了回来,摊在她面前。

"黄飞虎的妻子贾氏——"妲己把声音放低了些,"她是无辜的。"

申公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段被砍断的绳子末端弹了一下:"娘娘,你真以为女娲娘娘让殷商速灭,是让咱们慢慢等它自己塌的?杀得快些,死得快些,那位置才能空得快些。"

那四个字一出来,妲己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她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脑海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变薄,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纸面上的字还在,可纸本身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扶着案角稳了稳,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不少:"女娲娘娘……她说的是可以体罚,不可以杀人。"

"娘娘记得倒是清楚。"申公豹换了个姿势,把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那你跟我说说,若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打算怎么做?"

妲己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减赋税、放宫人、拆鹿台、让百姓不用再交粮——可她张着嘴的时候那些画面挤在一处,谁也没法先出来。她想说"我会听风妹妹的",但申公豹已经先一步接上了话。

"孙凤天吗?"申公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剥一颗果核的从容,"她的想法好是好,可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你在这边用那边的法子治,能管多久?娘娘自己心里清楚。"

妲己没有回答。她扶在案角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指尖在案沿上留下了一道微微发白的印记。她看着申公豹那张被灯焰照得明暗分明的脸,看着他嘴角那层始终挂在原处的弧度,忽然觉得今晚不该来。

"我回去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做完之前——先跟我说。"

申公豹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那种恭谨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当然。娘娘慢走。"

妲己走出去之后门被她轻轻带上了。她走在廊道里的时候夜风把她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回偏殿,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月亮还挂在中天,月光把她脚前那块砖面上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袖口里那枚骨哨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值房里的申公豹在门合上之后才把手中的陶杯搁了下来。杯底落在案面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很稳当,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些被他指尖蘸着朱砂画过的符纸,其中几张已经被他拿起来攥成团扔进了案角的陶盆里。他的目光从那些纸团上移到窗外——廊道里的身影已经远了,月白的水红色衣摆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他把陶杯里剩下的凉茶泼在了案面上,拿袖子擦了两下,动作不大,像在做一件顺手的小事。擦完之后他重新坐下来,把没看完的竹简翻了开来,翻了半页又合上了,放在案角最里面。然后他把油灯捻暗了些,不再动了。

###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二章:两处夜奔

崇侯虎是后半夜走的。

他起来的时候弟弟崇黑虎还在隔壁帐篷里沉睡,呼吸声透过粗布帐幕传过来,又沉又稳。崇侯虎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听了片刻,转身回去把叠好的甲袍从枕边拿起来,没有穿,只是卷了卷夹在腋下,轻手轻脚地走到马厩那边牵出了他那匹青骢马。马打了个响鼻,他伸手按了按马脖子,让它安静下来。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很轻,靴子没有磕到马腹,整个人像一道被夜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影子,从营门侧边那排矮栅栏的缺口滑了出去。

他没有走官道。沿着田埂和溪边的野径往东南方向走,马蹄踩在湿软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月亮已经偏西了,把田野里新插的稻秧照成一片暗沉沉的银灰色。他骑了一段路之后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西岐大营的方向只剩下几粒零星的灯火,缩在丘陵的暗影里,像被人随手撒在那里的几颗干豆子。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赶路,但马速比刚才放慢了半拍。

崇黑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翻身坐起来喊了一声"哥",隔壁帐篷没有应答。他掀帘走出去,看见崇侯虎的帐口空着,马厩里青骢马的位置空着。他在马厩前面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帐中,抓起搭在枕边的外袍一边走一边往肩上披,去牵他自己的马。那匹灰马被他从马厩里拉出来的时候还在犯困,甩了两下尾巴不情愿地迈步,被他一脚蹬上马背之后才来了精神,蹄子刨了刨地,顺着营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沿着溪边的野径追出了七八里,终于在河道转弯处看见了那个身影。青骢马正慢悠悠地走着,崇侯虎骑在马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连身后追上来的马蹄声都隔了十几步才听见。他回过头来勒住了马,看着崇黑虎喘着气从后面追上来,两匹马在晨光初现的溪岸边面对面地站住了。

"哥,你——"崇黑虎的喉咙还有些紧,勒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崇侯虎看了他一会儿,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回去。你留在这里。"

崇黑虎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又先喘了两口气。"你回去干什么?向纣王报功?说你没打成?"

崇侯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在溪水面上——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溪水染成浅浅的金色,河底的石子和水草在水面下看得清清楚楚。"我回去有回去的打算。西岐这地方——"他顿了顿,"他们有他们的活法。但北边是我管的那一摊,不能就这么甩了。我手底下那些人还在那边,姓崇的不能说走就走。"

崇黑虎勒着马往前靠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哥,你要是回去,纣王那边——"

"他会罚,但不会杀。"崇侯虎的语气平了下来,"我毕竟手里有人、有兵,他要动我之前还得掂量掂量换谁去管北边那一块。况且——"他看了崇黑虎一眼,"你在西岐留住了,咱们崇家也不至于全部押在一个地方。你在这里看着,我在那边看着,两头有个照应。鸡蛋不能放在一只篮子里。"

崇黑虎攥着缰绳的手松了松。他低头看着溪水里两匹马的倒影,灰马挨着青骢马,两个影子在晨光里贴着水面微微颤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崇侯虎拨转了马头,青骢马迈步往前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又补了一句,"那边灶上做的面,确实挺好吃的。"

他策马往东去了。晨光把他和青骢马的轮廓镀成一道剪影,沿着溪岸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东面那片亮起来的天际线里。崇黑虎在原处没有动,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了。

而此刻,在另一条路上,黄飞虎的队伍也正在晨光里赶路。

他们走的方向跟崇侯虎相反——不是往回撤,是往前。

贾氏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黄飞虎在驿亭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把贾氏的遗体用披风裹好,交给两个义弟抬着。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了握缰绳,把队伍掉了个头,朝着来路的方向重新出发了。黄明催马靠过来问了一句"大哥去哪儿",黄飞虎说了两个字:"回去。"

黄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问。一千名家将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晨间空旷的驿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处隐隐的雷声。队伍走了一阵之后,黄飞虎身边的周纪压低声音说了句:"大哥,商朝那边——"

"我知道。"黄飞虎把缰绳紧了紧,"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她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们走到汜水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关门紧闭着,城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暗红色的底,旗面上那个"商"字在午后的日光里非常鲜明。黄飞虎勒住马抬头看了看那面旗,把腰间的剑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他正要开口叫关,城门上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紧接着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队骑兵涌了出来,当先那个人骑着一匹黄骠马,马鞍上挂着一杆画戟,戟尖的缨子在风里卷着。

汜水关守将余化。他的甲胄是暗铜色的,护心镜上刻着一只兽面,双目被甲片遮了大半,只露出两粒白亮的瞳仁。他在黄飞虎面前勒住了马,画戟的柄在掌心里转了一转,那只兽面铜镜被日光一晃,反出一道刺目的光。

"黄将军,"余化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王等你好些天了。不必多走,跟末将走吧。"

黄飞虎没有答话,他拔剑策马冲了上去。那只剑在日光里划了一道白弧,砍在余化的画戟杆上发出"锵"的一声脆响。余化的戟头顺着剑势一拨一缠,剑刃被带偏了方向,从余化肩甲上方削了过去只削到一截红缨。紧接着余化的戟尾往前一送,正中黄飞虎马前蹄的关节处,那匹黑马嘶鸣着跪了下去,黄飞虎从马背上翻落,后背砸在尘土里,剑脱了手滚到旁边三步远的草茬中。

两侧的商兵在余化扬手的瞬间合围上来,先扑倒黄明和周纪,再压住龙环和吴谦,然后像收网一样把后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抽刀的家将们堵在了官道中间。黄飞虎在地上翻了个身想撑起来,一把铜戈的横刃已经压在了他后颈上,戈刃贴着皮肤冰凉冰凉。他侧着脸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能看见汜水关的城墙顶上那面暗红色的旗正在风里缓缓舒卷,旗面的"商"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晒得发白,边角处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底。

余化收了画戟挂在马鞍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按着的黄飞虎,又看了看被押到路边列成一排的黄家部众。他把头盔上被削断的那截红缨揪下来扔了,转头吩咐身后的副将:"全都绑了,明日一早押解进京。"

铜戈的横刃从黄飞虎后颈上移开了。他被两个人从地上架起来,手腕在背后被捆了绳索。经过余化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那截被余化扔在地上的红缨一眼,缨穗躺在尘土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没有说话,被押着往城门方向走。身后传来铁链响动的声音和兵士们的吆喝声,黄明在人群里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

汜水关的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门轴转动的闷响在城洞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余化最后一个骑马进城,马蹄踏过门槛的时候他勒了一下缰绳,朝城楼上方看了一眼。那面暗红色的旗还在风里舒卷着,旗面的裂口被日光晒得更加明显了,像一道摊开在布面上的旧伤疤。他收回目光,骑着马往关内校场的方向去了。

### 第三十三章

## 第三十三章:莲花下山

乾元山金光洞外面的云雾散了整整七天。

太乙真人坐在洞口的石台上,面前搁着那只青玉碗,碗底已经空了,赤红色的莲花瓣被他收进了一只檀木匣子里,搁在洞中最高的那层石架上。哪吒站在洞口下面的坪地上,脚踝上那两圈赤红色的圆轮贴着他的皮肤稳稳地转着。他已经比下山寻仇那会儿又长高了半个头,从肩到腰到腿的比例匀称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他把那柄缠着赤红丝绦的短剑重新握了握,抬头看向太乙真人。

"师父,我今天可以下山了?"

太乙真人从石台上站起来,拂尘在膝头搁了一搁,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再等等",只是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山脚的方向,像在看一条他已经认了很久的路。"山下有个人姓姜,你在西岐那边的营里能找到他。找到他之后,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哪吒把短剑收进腰间挂好,赤红色的莲花纹在剑鞘表面若隐若现地浮了浮。他朝太乙真人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两圈圆轮往下压了压,让它们转动的幅度小了些。他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稳当的、像在量路一样的分寸感。太乙真人站在洞口看着那身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赤红色的袍摆在山石间一闪一闪的,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融进了山脚的树影里。

哪吒下了山之后没有直接往西岐走。他脚踝上的轮子带着他沿着官道走了一阵,路过一处驿道岔口的时候听到了前面传来的铁链声和吆喝声。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的矮坡上往下看——一队商兵正押着几十个人沿着官道往前走,那些人双手反绑在背后,排成了一列长的队伍。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认出来了,是黄飞虎。

哪吒从坡上滑了下去。他的轮子碾过坡面的碎石,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响。前面的商兵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穿赤红色短袍的少年正沿着坡面冲下来,脚踝处的红光在日光下看着像两团烧着了的火炭。有人抽了刀,有人举了戈,但哪吒已经冲到了队伍中间。他没有伤人——只是把那根绑着黄飞虎手腕的绳索挑断了,绳索断口齐整得像被刀裁的。然后他反手又挑断了旁边黄明的绳索,再是周纪、龙环、吴谦。绳索断裂的声音在官道上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有人在一节一节地拆什么东西。

余化从队伍前端勒马转了回来。他手里的画戟刚抬起来,哪吒的短剑已经到了——剑尖抵在画戟杆上轻轻一拨,余化的虎口震了震,戟杆脱了手,画戟在空中翻了两圈扎进了路边的土里。余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渗出来沾在掌心里。他没有再动。

哪吒站在官道中间把短剑收了,侧头看了黄飞虎一眼。黄飞虎正蹲在地上把脚踝上最后一圈麻绳扯开,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了一下目光。哪吒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只是说了句:"往西走。那边有人等你。"

黄飞虎站起来把贾氏的遗体从两名义弟抬的担架上接过来,自己背在了背上。他朝哪吒点了一下头,带着那些刚被松绑的部众转向了西面那条岔路。队伍走了几十步之后黄明回头看了一眼,哪吒已经不在官道上了,只有两圈红色的轮光在远处的坡面上闪了闪,像两粒被风吹远的火星,沿着山脊的弧线往西滚去了。

哪吒接下来又过了几处关隘。每处的手法都不太一样:有的他绕到关后从里面开了门,有的他站在关前的土坡上喊了两声就让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推开了。那些守将大多只是看他一眼就收了兵器,退到城墙根底下站着,等他走远了才重新把门关上。他没有必要动手,那两圈赤红色的轮光和他的短剑连在一起亮出来的时候,商兵们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消息传到朝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

闻太师正在校场上看新兵的弓术操练,传令兵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他把手里的弓弦松了,把弓递给了旁边的副将。他没有立刻去朝殿,先回了值房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玄色常服,然后才往朝殿的方向走。

纣王在殿里来回踱步,冕冠上的玉串在他背后甩来甩去。他停住脚步的时候正好看见闻太师走进来,没等他行礼就开了口:"黄飞虎跑了?一个少年给放跑的?"

闻太师拱了拱手,声音平平稳稳的:"汜水关的余化上了折子,说那少年穿着一身赤红衣袍,脚下踩着两圈红轮,会说话,兵器短,似是个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纣王把手里的竹简扔在了案面上,"姜子牙那边的人?"

"十有八九是。"闻太师抬起头来看着纣王,眉间那道竖纹比方才深了一些,"大王,西岐的势力已经不止是姬昌那一支了。若再有修道之人投靠,西线怕是要不稳。"

纣王在案前站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像在敲什么节奏,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派兵。派张桂芳去。让他把西岐打下来。"

闻太师沉默了半息。"张桂芳手下有多少人?"

"够用的。让他去。"

闻太师没有再争辩,弯腰应了声"是",退出了朝殿。他走在廊道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但他没有回头再往里看一眼。

张桂芳接到调令之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拔了营。他的兵马不算多,但他的行军速度很快,前锋探路的轻骑在第三天傍晚已经能望见西岐城外那排新植的青柏树梢了。他没有急着攻城,先派了几队散骑在城郊转了一圈,把几处西岐的哨点拔了,又沿着城墙根走了半圈,把城外几座小粮仓点了。火光照亮了城西半边天的时候,西岐城内敲起了第一通警鼓。

姜子牙是在第三通鼓声响起的时候站上城墙的。他扶着城垛往下看,张桂芳的营帐在城外三里处扎了下来,一排火把绕着营帐围成一圈,火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地跳着。城墙上几个弓箭手的肩膀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但没有后退,手里的弓还端着。

那是西岐正式开战的第一夜。姜子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道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靴面沾着城砖上刮下来的灰白色粉末。他在自己的帐篷里把那块"相"字玉牌从腰间的革囊中取出来看了看,搁在案上。案角那卷摊开的地图上标记了几处新画的箭头,最远的一支箭头已经伸到了离西岐城不足三里的位置。他看了那支箭头一会儿,伸手把地图卷了卷,搁到了案板底下压着。

朝歌那边得到战报的时候正在早膳。纣王听完传令兵的话之后把筷子搁在了案上,搁下去的那一声比平时重些,筷子碰撞碟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那碟还没动过的腌菜,把它推远了。

妲己坐在侧席,把那声"叮"听得清楚。她把手里那碗羹汤慢慢放下,伸手把纣王面前那碟腌菜重新拉回来放回了原位,声音软软地说了句:"大王,再吃些。"

纣王把腌菜夹了一箸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出了膳房,侍女们低头垂手立在两侧,谁也没出声。

妲己坐在原处看着他走出门外,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回到偏殿的时候孙凤天正对着窗台那罐干花发呆,玉石琵琶精趴在案上拨弄一只莲蓬,雉鸡精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妲己在铜灯旁边坐下来,把那枚骨哨从袖口摸出来搁在案面上,又放回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孙凤天,开口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下落着:"张桂芳的兵已经兵临西岐城外了。黄飞虎被人放跑了——是个修道少年。殷商——连抓个人都抓不住了。"

孙凤天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到妲己旁边坐下。"姐姐,你这是——"

妲己把袖口的凤纹玉印重新系紧了,指尖沿着印面那道刻痕慢慢滑过去。"我在想,女娲娘娘说的'加速',到底要快到什么程度才算数。"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案面上那盏还没有点燃的铜灯,灯碗里装着清亮的油脂,灯芯浸在油里,还没有被火碰过。"先看看吧。他还能派出去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玉石琵琶精在案边把莲蓬放下,安静地坐了过来。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廊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隔着墙壁传进来的时候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很轻的鼓。

### 第三十四章 一碗素面的热闹

## 第三十四章:一碗素面的热闹

战事在西岐城外打了七八天,城墙上每天都有箭矢飞过,城墙根底下每天都有新劈的木柴堆起来,但营地里那排锅灶的火从没熄过。

朱迪每天凌晨起来揉面,天还没亮透就能闻到灶台上飘出去的、混着谷物的焦香和热汤里的咸味。她习惯了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蹲在锅灶前面添柴,看着火舌把锅底的汤汁烧出一层薄薄的油膜,然后再拿木勺轻轻搅散。李美香比她晚起一炷香的功夫,但起来之后动作很快,洗菜、切菜、备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排细小的木槌。

张桂芳的兵马每天午后会来攻一次城。敲一阵鼓,射一阵箭,又退回去。西岐这边的应对也算从容,姜子牙在城墙上摆了几排弓箭手和几口烧沸了的热油锅,没有让战事往城下多延伸一步。朱迪他们的厨房区不直接负责上城墙的补给,但每天中午和傍晚送上去的饭菜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负责送饭的士兵来回跑得额角冒汗,但没人喊累。小谢骑马送信的次数也更多了,有时候一天要出去两趟,回来的时候那匹灰马打着响鼻在营门口喘气,他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但解马鞍的动作比以前利落得多了。

姬昌到厨房区来得比之前勤了一些。他起初只是站在锅灶旁边的木栅栏外面看,隔着一道矮栏杆看着朱迪在案板前擀面、看着李美香在灶台前搅汤。看了两天之后他把那道矮栏杆推开了,走进去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火苗烧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第三天的时候他端着一碗素面站在灶台旁边吃完了才走。

"味道又改过了。"他搁碗的时候对朱迪说。

朱迪正把揉好的面剂子码进盖了湿布的盆里,头也没抬:"昨天那批汤底咸了,今天少放了半勺盐。"

姬昌在灶台边又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他等的不是什么话,就是这种热气腾腾的、锅碗碰响的、有人围着围裙在案板前头也不抬地忙活的氛围。他站够了,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像在确认那些锅灶还在冒热气才转回去。

那天下午他在府衙的廊道里碰见了范远志。范远志刚从操练场那边过来,玄色的箭袖袍上沾了些灰,但他整个人站在夕照里脊背笔直,墨玉色的腰封束着,长发被晚风微微拂动。姬昌在他面前停住脚步上下端详了一会儿——他看范远志的眼神跟看厨房区那几口锅灶的眼神差不太多,都带着一种"这东西我得收下来好好放着"的意味。

"范将军,"姬昌开口了,语气像在跟熟人商量一件不算太大的事,"你留在西岐可还习惯?"

范远志拱手行了一礼。"习惯。"

"那你看——"姬昌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在把一块石头搬到一个更稳当的位置上,"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做我第一百个儿子?我认你做个义子。"

范远志的手在拱着的姿势里停了一拍。他的表情还稳着,但眼底的银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他对"义子""父亲"这些概念还很陌生。他在明朝活着的时候是有父亲的,但那些记忆已经太远了,远得像隔着十几层落满灰的纱幕。眼前这个发间夹着灰白发丝的老者正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商量家事的语气问他"不如做我儿子"——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法。

"爹,你又要认儿子。"姬发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空碗,碗沿沾着一点没喝干净的素面汤。他走到近前的时候把那碗汤仰头喝干净了,碗搁在旁边窗台上。"昨天你刚夸完人家面做得好,今天就要认人家当儿子。前天你对着厨房那口大锅也说'这锅不错能不能跟我们姓'。"

姬昌偏过头看了他二儿子一眼,又看了范远志一眼,捋着胡须笑了两声没有反驳。姬发趁他爹笑的时候冲范远志挤了一下眼——那种兄弟之间才能有的、带着"你看吧又被我猜中了"的调侃。范远志看着那个挤眼的表情,那层短暂的迷茫微微松了一些,他把拱手礼收回来站直了,嘴角也松了松。

小周从操练场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隔了老远就喊"范将军——将军你教我的那个突刺我今天练成了——"他跑到跟前刹住了脚步,喘着气抬头看范远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着露出那两颗虎牙。他比范远志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飞就急着找人看的麻雀。

范远志低头看着他。他脑海里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来自明朝的记忆碎片——那时候他手下的年轻兵士也这样望着他,等着他点头说一句"不错"才肯把腰挺直。他把那些碎片压了压,伸手在小周肩上拍了一下。"明天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小周拍了自己胸口一下,胸膛挺了起来。他转身跑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轻快,像是被那句"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洗了一遍。

姬发靠着廊柱把空碗从窗台上拿下来,看着小周跑远的背影,偏头看了看范远志,又看了看他爹。"爹,你那个认儿子的事要不要等一阵再说?我看范将军现在忙着教徒弟,没空给你当儿子。"

姬昌摸了摸胡子,也不恼,转身往府里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范远志的方向多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短了些,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把视线收回去迈过了门槛。

真正的热闹是哪吒来了之后才热起来的。

哪吒进营那天没走正门。他从西边那条丘陵的背坡绕过来的,两圈赤红色的轮光像两粒被风吹着跑的灯笼,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往营门方向靠。营门口值哨的兵士起初远远看见那两团光以为是走火了的箭,端了弓箭正要瞄准,光团在他们面前几丈远的地方停了,慢慢收成了一双裹着赤红金纹的圆轮,轮子上站着一个少年。他比哪吒刚下山时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线条已经褪了大部分幼气,站在暮色里把短剑重新挂好,侧头朝营门里看了一眼。

朱迪和李美香正好抬着一只刚洗好的大木盆从河边往回走。木盆边缘还在滴水,她们的肩膀上压着木盆两边湿漉漉的木把手,正要拐进厨房区的侧门,余光同时被营门方向那一抹赤红色的光吸住了。两人偏过头去看了同一眼,木盆停在了两人之间。

朱迪把木盆边缘往下压了压,从盆沿上方看出去。李美香松了一侧手让盆歪了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脚边的土里。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条线上汇合,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偏头互相看了看,再转回去看那个正在跟姜子牙说话的少年。他那身赤红色的莲花纹短袍在暮光里极为亮眼,脚踝上那两圈圆轮在不动的时候还微微贴着皮肤转着,像两只被驯服了的活物在轻轻呼气。

"朱迪姐。"李美香低声说。

"我看见了。"

"他才多大?"

"看不出来。但那身衣裳挺衬他的。"

两个人把木盆抬进了厨房区放好,擦了擦手上的水,不约而同地磨蹭了一阵子才慢慢往外走。姜子牙正领着哪吒往营地中间的帐篷方向去,经过灶台边上那条走道的时候李美香端着一只茶碗站在路边,看起来像是"正好"在喝水。哪吒走过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旁边端着另一只茶碗的朱迪一眼。

"姐姐们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朱迪想象的要脆一些,带着没有完全褪尽的少年气。

朱迪端着茶碗应了一声"好",李美香在旁边冲他笑了笑。两个人看着他跟着姜子牙走远了,才把茶碗放下。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这种"正好路过"的场景出现了好几次。朱迪"正好"在灶台前面切菜的时候哪吒经过,李美香"正好"在河边洗菜的时候哪吒经过。哪吒每次都会偏头看一看她们,喊一声"姐姐",然后继续走他的路。朱迪和李美香表面上在忙着各自手里的活,但偶尔会在灶台的蒸汽遮挡下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第四天的时候朱迪在李美香撺掇之下找了个"问问新来的修道之人饮食习惯"的借口,端着两碗新煮的素面去了哪吒的帐篷。哪吒正坐在帐中那块草垫上擦他的短剑,剑刃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带着莲瓣纹路的光泽。他看见朱迪端着面进来就收了剑,接过碗道了谢,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

"好吃。"他说。

朱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另一碗面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着哪吒低垂眼睫认真吃面的侧脸,看着他从面碗上抬起来时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正要开口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哪吒先说了。

"姐姐,"他把面碗放下了,"我今年还没到十五。"

朱迪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面从筷子缝里滑落回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啪"。

"你——"

"师父说我是莲花化身,不是正常长大,但岁数确实还没到十五。"哪吒重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一件严肃的事情。他喝完汤把碗搁下了,抬头看着朱迪:"姐姐你要问的是这个吗?"

朱迪沉默了三息,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被烫得呼了一口气。"你吃你的。"

她站起来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正好撞见李美香。李美香正蹲在帐篷外面假装系鞋带,看见朱迪出来就抬起头用嘴型无声地问"怎么样"。朱迪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头把根本没有松开的鞋带拆了重新系了一遍,嗓子里挤出一句闷闷的:"他十五岁不到。"

李美香系鞋带的手停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把鞋带慢慢松开又慢慢系紧。"咱俩——"

"咱们还是专心揉面吧。"朱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美香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灶台那边走,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拖成两条并行的长影。走了几步之后李美香忽然笑了一声,把朱迪也带笑了。两个人在空旷的营道上弯着腰笑了一阵子,笑声被灶台那边的风声和士兵们练兵的号子声盖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

那天傍晚朱迪揉面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点,面团在案板上被她压得砰砰响。李美香在旁边切菜,刀落下的时候也比平时用力一些,菜丝切得比往常更细更均匀。两人谁也不提刚才的事,但那两碗被哪吒喝干净了的面碗搁在灶台边上晾着,碗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被暮色照得亮亮的一小片。

陈登从灶台前面经过的时候看见她俩的脸,脚步慢了一慢。"面揉得太紧了,会回缩。"他对朱迪说。

朱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被她压得过实的面团,上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她缓了缓力道,重新按了几把把面团拢回来。

厨房区的另外几口锅灶也正忙着。钟伯伯坐在靠墙的那张矮凳上翻书,旁边几个年轻兵凑着脑袋抄录新的面食做法。刘姐把一盆洗好的野菜端过来搁在案板上,顺手拍了拍朱迪的肩。小周在灶台另一头揉面,揉着揉着忽然抬头往操练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像是想看看范远志是不是还在那儿,然后低头继续揉他的面。小谢刚从外面骑马回来,靴子上沾着泥,正蹲在水槽边洗手。那股掺着面粉、灶灰、油盐和野葱的热气从厨房区升起来,在半空中跟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号角声混在一处,被晚风推着往西面散了。

### 第三十五章

## 第三十五章:白兔与营火

李美香第一次看见那只白兔的时候,它正蹲在灶台后面的柴堆旁边。

她端着洗好的菜盆绕过柴堆,差点一脚踩在它耳朵上。那兔子倒是不怕人,耳朵竖了竖,后腿蹬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两寸,又蹲下了。李美香蹲下去看它,伸手碰了碰它的背——毛色白净,身子温热,被摸的时候微微缩了缩但没躲。她把它抱起来的时候掌心感到它的心跳,急促而均匀,像一小面被鼓槌轻轻敲着的皮鼓。

"谁的兔子?"她抱着它走回灶台旁边,四下看了看。旁边揉面的小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案板上的面团刚被他压平,正要切剂子。钟伯伯在矮凳上翻了翻书页,从眼镜上方看了看那只兔子,说了一句"白兔儿倒干净"就又低头看他的书了。

李美香把它搁在案板边上的一块干麻布上,兔子蹲在布面上没有乱跑。过了一会儿朱迪端着面盆过来,看见那只兔子也蹲下来看了看。兔子跟她对视了一眼,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打量她的面容。李美香往它面前搁了一片洗净的菜叶,它低头嗅了嗅,慢慢吃了起来,吃得很安静,嘴唇抿合的动作不大,像在完成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西伯侯前几天带来营地养的白兔。"李美香拍了拍手上的碎菜末,"我以为是厨房里养的肉兔,结果不是。问了卫兵说是侯爷从府里带过来的,天天搁在笼子里闷得慌,想让它在营地里跑跑。"

朱迪看了那只兔子一会儿,觉得它的耳朵比普通的家兔略长一些,垂在脸侧的时候像两片宽宽的花瓣。她没有多想,把面盆放上案板开始揉面。白兔在她脚边蹲了一会儿,跳到了灶台另一头,缩在热气熏不到的角落里,安静地蜷着。

接下来的几天,兔子成了厨房区的常客。它不怎么乱跑,多数时候蹲在灶台边的柴堆旁,偶尔会挪到李美香脚边,等她弯腰的时候它已经挪到了她另外一边的脚后跟。李美香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团子",每天做饭的时候顺手给它一片菜叶或者一小块揉面剩下的边角料。它吃得很慢,跟她以前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啃菜叶啃得飞快、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兔子不太一样——它的嘴型秀气,像在慢慢品。

但范远志在厨房区出现的时候,白团子的反应有些不一样。他那天傍晚从操练场回来,正穿过厨房区那片被灶火照得暖融融的空地,经过柴堆附近的时候那兔子忽然竖起耳朵,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柴堆更深的缝隙里。他看了它一眼,脚步没有停,继续走过去了。白团子从柴堆缝里探出半边脑袋,看着他走远之后才慢慢挪出来,在原来的位置蹲了回去。

从那天起,只要范远志在厨房区附近,白团子的耳朵就比平时垂得更低一些,蜷着的时间也长一些。范远志的魂魄里那层修来的功德对周围的影响是无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走过的地方空气会暖上些许,被他目光碰过的汤面会多一层薄薄的油光。兔子是借助申公豹的法术才凝成的形体,那层功德在它身上像一小簇不被察觉的光,轻轻碰了碰兔子里面那缕牵着申公豹的细线,线晃了一下,没有断,但传过去的信息碎了一角。

千里之外的朝歌城里,申公豹正在值房中翻一卷新收来的方术竹简。他面前那盏油灯里有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青烟飘起来,在半空中盘了半圈,断断续续地落下一段模糊的讯息:锅灶、案板、揉面的手、有人喊"面好了"——画面碎得像被撕成细条的帛书,拼不起完整的形状。他盯着那缕青烟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烟尾处拨了一下,仍然只有断片。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案上,那缕青烟慢慢散净了。他没有再去拨第二下,只说了句"白费功夫"就不再理会了,把油灯的灯罩扣上,重新翻他的竹简去了。

而在西岐营地里,饭点照样来。

白团子吃的还是李美香每天给它备的菜叶和面角料,偶尔蹲在灶台下面听着锅碗碰撞的声响。没有人在意它传出去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它们飘在半路上就散了,连边角都没有落在申公豹的案面上。

哪吒在营地里住了七八天之后,朱迪和李美香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初那两天她们想起"十五岁不到"这件事确实会低头揉面不吭声。但第三天李美香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忽然冒了一句:"十五岁不到是会到十五岁的。又不是永远停在十四。"

朱迪当时正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宽条,刀口落得齐整,听见这话停了一下。"你意思是——"

"我就是说,人会长大的,对吧?"李美香把一根干柴折成两截塞进灶膛,火舌把她额前的碎发映成暖融融的颜色,"咱们这儿好些人过了一年跟过了十年似的。他那莲花化身说不定长得更快。"

朱迪把切好的面条抖散开洒了干粉码在盘子里,没有接话。但她把那条刚才切得有点歪的面条挑出来重新抻了抻,抻直了搁回盘子里。

黄飞虎的队伍是在那周的末尾抵达营地的。他们从汜水关脱困之后一路西行,路上又遇到了几处关隘的盘查,都被哪吒提前探路时清掉了。黄飞虎进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深衣,脸上那层长途赶路的疲惫还在,但步子比刚脱困那会儿稳了些。他身后跟着黄明、周纪、龙环、吴谦,还有他的两个弟弟和三个儿子。最小的黄天祥才十一二岁,骑在一匹小马上,马鞍比旁人的矮了一截,但他在马背上的坐姿很稳,像已经骑了很久。

朱迪和李美香正好在营门附近的空地晒新洗好的麻布。她们把布抖开搭在竹竿上,转身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行人。李美香先看见的是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一个身影——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一匹深褐色的马,身形不如他父亲黄飞虎宽厚,但肩线匀称,腰背挺拔,坐在马上的姿态自然得像长在了鞍上。他的面容跟黄飞虎有几分像,眉目间却多了一层比他父亲更柔软的东西,像河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纹。

李美香用肩膀碰了碰朱迪。"那个。"

朱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少年偏头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被勾了一圈浅金色的边缘。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笑意不大,但整个面部线条因为这个翘起的弧度变得松弛了。旁边的人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笑着回了,然后把目光转回来,正好跟朱迪的视线碰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朱迪也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块已经晾好的麻布重新抖了抖,抖完之后折了两折搁在手臂上。

"黄天化。"李美香用气声说,"刚才那个领路的士兵说的。是黄飞虎的大儿子。"

朱迪把那块折好的麻布放到旁边的筐里。"比哪吒大一些。"

李美香没有接话,两个人把晾好的麻布收完了抬着筐往厨房区走。经过操练场边上的时候她们看见黄天化正蹲在一口井旁边洗脸上的灰,水花溅在他袖口上,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皮带。他洗完之后抬起头把脸上的水珠抹了抹,日光把他眉眼间的水光映得亮亮的。

这天傍晚姜子牙在营帐里见了黄飞虎。帐中只点了两盏铜灯,姜子牙坐在案后,黄飞虎坐在他对面的席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正在烧水的陶壶。水烧开了,姜子牙给他倒了碗热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菊的花瓣,黄色的,在碗沿轻轻打着转。

"你妹妹的事,你妻子的事,"姜子牙把那碗热水推到他面前,声音不快不慢的,像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聊天气,"你想哭就哭。我这里不讲究那些。"

黄飞虎端着那碗热水没有喝。碗沿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他掌心里,烫烫的。他把碗搁下了,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浮在水面上的干菊花瓣。花瓣被水泡开了,边缘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手缓缓张开了五指。

他在帐中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碗里的水已经凉了,那片干菊被泡涨了,沉到了碗底。他把空碗搁回了案上,走出去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朱迪和李美香在厨房区外面的井台边上遇见了黄天化。他正蹲在井边洗他父亲那件深衣上的泥渍——贾氏在逃难的路上曾给黄飞虎补过这件衣裳的前襟,针脚细密,虽然今天已经不在了,黄飞虎从那天起一直穿着没有换过。朱迪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一块干布,他接过去道了谢,把拧干的衣裳搭在井台边的灌木枝上晾着,水珠顺着衣摆滴在下面的草叶子上,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白天那只白兔是你们养的吗?"黄天化偏过头来问。

李美香正端着另一盆水从旁边过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算是吧。它在厨房区转悠好几天了,我们给它吃的。"

黄天化笑了笑,看着那只白兔正蹲在井台另一边的草墩子上舔自己的前爪。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耳背,白团子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耳朵在他指腹下面轻轻动了动。

李美香蹲在井台边的另一侧,看着黄天化抚摸兔子的那只手和低着头时垂落下来的额发。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朱迪站在井台对面把晾好的麻布收进筐里,侧过脸的时候看见李美香嘴角压着的那点弧度,她自己也压了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远处操练场那边传来一阵喝彩声,是哪吒正跟几个士兵比试。脚踝上两圈赤红色的轮光在暮色里转得飞快,像两粒被烧红的圆石子在他脚下画着圈。围观的士兵们拍着手喊好,哪吒停下来把短剑收了,侧过头朝人群中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的炊烟正在慢慢升起来,混在锅碗碰撞的声响里,被晚风一推就散了。

李美香把那盆水泼在了井台边的草墩上,水渗进泥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印。白团子跳过来在湿印边缘舔了舔,舔了两下就走了。

黄天化把晾好的深衣从灌木枝上取下来折好,折的时候前襟那片细密的针脚贴着他的指腹,凉凉的、密密地凸着。他低头看了那片针脚一眼,把它折进衣裳里面去了。

###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六章:牢中食

崇侯虎回到朝歌的时候,身上的甲袍还沾着西岐郊外田埂上的干泥。他在宫门外下了马,把甲袍拍了一遍才往朝殿走,但袖口缝里那点泥印子拍不掉,像一小块干涸了的水渍黏在布料上。他跪在殿砖上低着头,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西岐兵强马壮,末将未能攻下,弟崇黑虎被敌军所擒,末将突围回来复命"。

纣王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崇侯虎那番话晾在殿中晾了好一会儿,像把一件还没干透的衣裳挂在架子上等着它滴水。崇侯虎跪在殿砖上,能感觉到那阵沉默从高处慢慢落下来,盖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你弟弟被擒了?"纣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那你怎么回来了?"

崇侯虎的额头贴着地砖。"末将——"

"孤没问你弟的事。"纣王把竹简推到了一边,换了个姿势靠在凭几上,"孤问你,你带出去的兵,回来多少?"

崇侯虎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带出去的兵确实折了不少——但那是在回程路上他故意绕了几处险道磨掉的,为了坐实"苦战一场"的假象。他没有想到纣王会问得这么细,细到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比平时短了半截:"折了……三成。"

纣王的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三成?崇侯虎,你带兵这么多年,打一个没正经开战的西岐能折三成?"他的声音放平了,像在念一条已经写好的判词,"你办事不利,先关起来。北边的人马,孤另派人接手。"

两个卫兵走上前来。崇侯虎被架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他低着头被带出朝殿,经过廊道拐角的时候偏头朝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门紧闭着,窗纸上透出的灯光很稳,没有晃动。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卫兵往牢房的方向走了。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妲己正坐在铜灯旁边翻一卷前些天没看完的帛书。玉石琵琶精从外面跑进来,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许,开口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姐姐,崇侯虎被关了。大王说他办事不利,直接押进大牢里了。"

妲己把帛书合上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停,没有立刻说话。孙凤天从案角抬起头来,研墨的手也停了。雉鸡精从窗户边转过来,她把窗台上那盆干花往里推了推,像要给什么腾出位置来。

"他带兵出去多久了?"妲己问。

"没几天。兵也没怎么打。"玉石琵琶精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他说他弟被西岐抓了——大王不信,说他折了三成人马回来。然后就关了。"

妲己把帛书搁在案角最里面。她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看了看孙凤天。孙凤天把墨条搁在了砚台边上,迎着妲己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崇侯虎进牢之后的第二天,申公豹来看过他。

申公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沿着牢房那截湿漉漉的过道走到崇侯虎那间牢门外,把食盒搁在了铁栏外面,朝里面拱了拱手。崇侯虎坐在墙角那张薄草席上,甲袍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身粗布囚衣。他抬起头来看着铁栏外面那张白净的、挂着笑意的脸,没有动。

"北伯侯受苦了。"申公豹把食盒盖掀开一角,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碟腌菜,热气从缝隙里淡淡地冒出来又散尽了。"贫道替大王来送些吃食。"

崇侯虎看了看那只食盒,没有起身去接。"国师费心了。"

申公豹在铁栏外面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食盒上移到崇侯虎脸上,像在翻一页已经知道了内容的书。"北伯侯,你弟弟——是真的被西岐擒了,还是别的什么?贫道随口问问,不用急着答。"

崇侯虎靠在墙角没有动。申公豹那副"随口问问"的口气他听着很熟,以前在宴席上那些想从他嘴里套话的臣子们也是这样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平平的:"被擒了。"

申公豹笑了笑。他站起来把食盒的盖重新盖好了,没有多问。"那北伯侯保重。贫道改日再来。"

他转身往过道尽头走的时候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更轻了,像一只走过湿地的猫科动物。崇侯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过道的拐角,才把视线收了回来。铁栏外面的食盒还搁在原地,盖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慢慢聚成了几粒细小的水珠。

当天傍晚,孙凤天也来了。

她没有拿食盒,只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稠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切得碎碎的青绿色菜末。她蹲在铁栏外面把碗从栏缝里递过去,崇侯虎接住了,端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北伯侯。"孙凤天蹲着,隔着铁栏看着他。她的语速不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是厨房那边熬的,加了粟米和野菜,还有些碎肉末。趁热喝。"

崇侯虎端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他看了看碗里那层浮在粥面上的碎菜末,又看了看铁栏外面那个穿着深色衣裳、蹲得不太讲究的女人。她的目光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探询,就是端着一碗粥蹲在那儿等着他喝完把碗收回去。

崇侯虎慢慢把那碗粥喝了。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层。他喝完了把空碗从铁栏缝里递回去,孙凤天接过来的时候碗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你弟弟的事——"孙凤天开口,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把空碗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片刻碗底残存的一层薄粥印,然后把碗端起来站起身。"北伯侯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幅比来时大了一些,靴尖轻轻踢到了一颗过道上松动的石子,石子滚了几下停在了墙角。她没有回头,端着那只空碗沿着过道走远了。

崇侯虎蹲在牢房里原来的位置。铁栏外面的地面还留着那只粗陶碗压过的一小圈湿印,印子边缘不齐整,像被人随手搁在那儿又拿起来留下的。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印痕,指腹按在潮湿的石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铁栏上方的天窗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把那圈湿印照得微微亮了一亮,又暗下去了。

### 第三十七章

## 第三十七章:面食远征

姜子牙是在第三天的晨会上说出那番话的。

帐中围了七八个人,姬昌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姬发和散宜生,黄飞虎站在帐门口一侧,范远志靠在后帐的柱子边。朱迪和李美香本来应该在厨房区忙早膳,但被姜子牙派人叫来了,两人站在末尾,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姜子牙没有拿竹简,也没有看地图。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快不慢:"打殷商,不必靠打仗。靠民心。"

他走到帐中那张矮案旁边,用手指蘸了案面上半盏凉茶,在案板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朝歌周边七座城的百姓,粮价已经涨了四倍。秋收的粮被征走了大半,现在不少人家一天只吃一顿稀的。我们西岐有粮、有面、有做面的人——但粮道全被闻仲的兵卡住了。硬运是运不过去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朱迪和李美香。"运不过去,那就走过去的。到他们跟前去做。"

朱迪站在末尾,被姜子牙的目光点到时微微正了正脊背。她听明白了姜子牙的意思,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往前走了一步:"到城外去,架锅揉面,当面做给他们吃。免费发。"

姜子牙点了点头。"人不用多。但要够精。朱迪和李美香掌灶,范远志跟着增香,黄飞虎和小周护卫,哪吒负责送面——他的轮子快,前面做好的面能趁热送到后面排队的。小谢来回传信。"

小周站在黄飞虎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腰板挺直了些,手从袖口里拿出来搁在了身侧。黄飞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姜子牙,没有多问只点了头。

朱迪在案板上把计划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了看李美香。李美香正低头掰手指算灶具,算完了抬头说了句:"三口锅不够。至少要五口。一口煮面,两口熬汤,两口备水。做杂面的话一锅能出三四十碗。一天赶两顿,一个镇子能覆盖两三百人。"

"那就五口。"姜子牙把那盏凉茶泼了,拿袖子擦干了案面,"你们先去最近的桃林镇。那边百姓多,守军少,离西岐不到四十里。路上若是遇到截教的人——"

"遇到了再说。"朱迪把这句接过去了。她没有等姜子牙把那句"小心"说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李美香,"走,先清锅。"

"面食远征队"出发那天早上,营门口排了一行驴车。五口陶锅叠着摞在车上,锅沿用干草绳缠了防磕碰。案板、擀面杖、木勺、洗菜的木盆、几袋杂面、半袋粗盐、一捆干菜、一坛发酵酸水——全码在车斗里,缝隙塞了干草。朱迪和李美香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坐在车辕上。范远志骑一匹深灰色的马走在最前面,腰间没有佩剑,但衣摆下那层极淡的银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哪吒在最前面探路,他那两圈风火轮贴地低低地转着,走在队伍前端约百步的距离,折返的时候速度极快。小谢骑了匹马跟在最后面,马鞍两侧挂了两个信囊。

桃林镇离西岐不到四十里。他们中午前就到了镇外,选了一片靠近集市口的空地。朱迪下车的第一件事不是搭灶,是蹲在地上用手按了按泥土的干湿程度,然后招呼小周帮忙把土面夯实了铺了一层干草防潮。李美香把那口最大号的陶锅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手腕,但她没出声,把锅沿的草绳重新紧了紧就架上了石灶。

第一缕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路过的镇民远远地站着看。有人凑近了又退了,有人站在十步外捧着自家的碗,碗里空着。朱迪没有抬头招呼人,只是低着头揉面,把面团按在案板上压平、擀开、叠起、切条,动作跟她在西岐大营里每天揉的几百碗面一模一样。李美香在旁边烧水,等水开了把面条抖落下去,拿长木勺轻轻拨散。

范远志站在灶台旁边的位置没有动,那层极淡的银光从他身上漫出来,顺着锅沿滑进了汤里,被滚沸的水花搅碎了。面出锅的时候汤面比平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油亮,味道顺着风飘过去,先前几步远的一排人又往前挪了几步。

第一碗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接的。她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喝完了一整碗汤,把碗底舔干净了,抬头的时候嘴唇还沾着油星。她把碗放下,没有说什么谢谢,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在腮边挂着又滚进了领口里。朱迪看了她一眼,把第二碗面递过去:"大娘,这碗干了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老妇人把第二碗端走了。后面排的队慢悠悠地长了,有人端着自家碗来,有人空着手站进队尾。哪吒站在队伍侧面,风火轮收在脚踝上不动,他的眼睛扫着四周的人流,偶尔会偏头往镇口的官道方向看一眼。小谢在后面记录人数和口令,每隔一个时辰往西岐方向送一封信,信的内容是"今日发出面食若干,听讲者若干"——那"听讲者"指的是姜子牙那套话:等百姓排队领面的时候,小周或黄飞虎在灶台边把那些话说出来,不敲锣不打鼓,就是等人端着面碗蹲在路边开始吃了,把道理夹杂在闲聊里送出去。

桃林镇的第一天顺利得过了头。他们发出了两百多碗面,把带来的杂面用掉了将近两袋。第二天准备继续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人传一些零碎的话——先是巷尾卖菜的两个妇人在嘀嘀咕咕说"听说那面是用妖术做的,吃了会中邪",然后茶馆里一个老头对着围坐的茶客低声说"西岐那帮人往面里掺了东西,专骗人吃"。到了中午,来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大半,剩下那些还站着的人面色也有些犹豫,端着空碗在灶台前面站着,看看锅又看看身边的人。

申公豹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他没有亲自来——只是提前派了人在桃林镇和周边几个镇子散布了那些话。同时,距离桃林镇不到半日路程的官道边上,连夜搭起了三顶帐篷,帐篷前挂着新的幌子。那幌子是暗红色的绸布,上面用金线绣了几个字,字体端端正正的。帐篷下面的灶台跟西岐那边搭的差不多,但锅里煮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热气冒出来的时候带着浓郁的香气,比朱迪他们做的更冲、更勾人。可那香气飘到三尺外就散得快,走近了闻才发现后面那层味道是空的,像一层被绷紧了的膜,底下什么都没有。

有人去排队吃了那帐篷里的面。吃完之后当场觉得饱了,但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胃里又空了,比吃之前更饿。有人在桃林镇西岐的灶台和那三顶帐篷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先在这边吃一碗正经的杂面,又去那边吃一碗妖术做的幻食,回来后跟旁边的人说"还是这边顶饿",可更多的人被那三顶帐篷飘出去的浓烈香气先吸了过去。

哪吒在第一顶帐篷后面蹲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了句"那是法术做的,没有真正的面饼,只有汤和味道"。他蹲在灶台后面看见那口锅里煮的是清水,只是加了某种粉末,粉末入水就发出浓香和油光,但锅底没有面条。

朱迪把案板上最后一团揉好的面剂子按回盆里盖了湿布,站起来往那三顶帐篷的方向看了看。隔着一片矮树丛,暗红色的幌子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金线绣的字。她转头看了看范远志——他正闭着眼站在灶台旁,像是在感知什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朝她这边点了点头。朱迪把湿布重新揭开,把那一团面剂子拿了出来。

"做今天的。他们做他们的面,我们做我们的。"

李美香已经把水重新烧开了。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融成一片暖融融的雾。排队的人虽然比昨天少了,但锅前的队伍还在,碗递过来的时候有人犹豫着多看了锅一眼,但闻见那股熟悉的杂面香气还是接了。队尾有几个刚吃完幻食的人端着空碗重新站进了西岐这边的队伍里,碗沿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薄的、没有实底的油光。

### 第三十八章 弟弟

妲己是在申公豹从桃林镇方向回来之后的当天晚上去找他的。

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那道人影正在案前翻什么东西,翻了一阵又停了。妲己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叩了叩门板,指节落在木面上发出的响声不重,在廊道里传了两声就散了。申公豹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请进。"

妲己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案面上摊着几份从各地送来的禀报,其中一份用朱砂勾了几笔。申公豹坐在案后,手指间夹着一根还没放下的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颜色暗淡。他抬头看见妲己的时候那层笑意还在,但比平时浅了一层,像一盏被捻小了火苗的灯。

"娘娘深夜找贫道,是——"

"你在桃林镇做的事。"妲己没有坐,站在案前看着他的眼睛,"你让那些截教门人搭帐篷、做幻食,把妖术直接摆在了官道旁边。你这是在让所有人都知道妖族插手了。"

申公豹把笔搁下。他把那卷勾了朱砂的禀报合起来放到一旁,双手拢进袖口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妲己。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娘娘,你以为你做女王的话,能靠什么?靠贤德?靠仁慈?"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这天下的人怕神怕鬼怕妖,唯独不怕好人。你若想让别人听你的——你就得先让他们怕你。坦坦荡荡地怕你。若是没人怕,你就算坐上去,也没人听你的。"

妲己看着他那双被灯焰映着、笑意下面沉着别的什么的眼睛,没有接话。她在案前站了片刻,把袖口那枚骨哨往里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把妖族摆出去,他们迟早会反噬你。"

门合上了。申公豹在案后坐着没有动,等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之后才伸手把案上那卷朱砂禀报重新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朝之后,纣王把申公豹留了下来。他站在朝殿侧间的窗边,窗外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间那道因为皱眉而产生的竖纹照得很清晰。"西岐那边,面都做到镇子上去了。百姓吃了他们的面,听了他们的话。你再这样等下去,孤还没打,城里的人先跑光了。"

申公豹躬了躬身:"贫道这就带兵去,给张桂芳增援。"

纣王把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拨了一下,干枯的叶片掉了一片在窗台上。"你最好快些。"

申公豹从朝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过廊道的时候目光往偏殿的方向偏了一瞬——那边的门关着,窗纸里面透出来的光线很稳,没有晃动的人影。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了。

而远在西岐营地的厨房区,白团子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了。今晚的它有点奇怪。

白兔就是在这个夜里化形的。

值夜的哨兵最先听见动静。厨房区那边的柴堆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干草堆里缓慢地翻动。他提着油灯走近的时候看见白团子正蜷在草堆中间,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白光,那光像被揉碎了的月色,从它毛发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哨兵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那光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白兔蜷着的身形拉长了、展开了,毛色褪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是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哨兵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焰差点熄灭。

他跑去叫姜子牙的时候跑得急,靴子踩在土路上啪啪地响。姜子牙到的时候那个人形轮廓已经凝实了大半,蜷在干草堆里,赤着的肩背上还残留着几缕极细的白色绒毛,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尽。他抬头看见姜子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茫然,像刚从一场长梦里浮出水面,还没分清哪边是岸。

姜子牙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上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急着说话,从旁边那堆叠好的干净衣物里抽了一件旧外袍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披上,手指拢着衣襟两边,布料遮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没什么实音的"我"字,又停了。

姜子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油灯往两人中间搁了搁。"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年轻人低头想了想,眉头蹙着,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姜子牙没有追问。他伸手按了按年轻人的肩头,隔着那件旧外袍,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他站起来走到案边,从一卷空白的竹简上撕了一小块下来,用炭条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等着的哨兵。"马上送到桃林镇去,给范将军。"

哨兵接过竹简转身跑出了营门。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弱的、被风扯断了又接起来的线,很快就听不见了。

小谢是第二天正午把信送到桃林镇的。他骑马跑了一路,进镇的时候马脖子上的汗把鞍鞯浸湿了一圈。范远志正在灶台边站着,那层淡淡的银光裹着锅沿,锅里的汤正在微微翻着细泡。他接过竹简展开来看了几息,看完之后把竹简卷起来收入怀中,转头对朱迪说了一句:"营里出了些事。我先回去。"

朱迪正把新揉好的面剂子码进盆里,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什么事,只点了下头。"这边我和李美香能顾。你去吧。"

范远志转身去牵马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翻身上马的姿态仍然利落,但朱迪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一些,像握着一件他还没看清楚但已经隐约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马蹄声顺着官道往西边去了,没入午后的日光里。

朱迪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方向片刻,把码好的面剂子盖了湿布,转身去帮李美香分碗。

范远志回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最热的那阵子。他下马的时候马鞍上的汗已经干了,他握着缰绳站在营门口,看见姜子牙正从那排厨房区旁边的矮帐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旧外袍,袍子下摆拖了一截在土面上,似乎是不太习惯这身衣裳的长度。他的头发还散着,被午后的风轻轻拨动着,面色苍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刚从一场长久的沉眠里慢慢醒过来。

范远志站在营门内侧没有往前走。他看着那个人从矮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光线里,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布鞋。那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跟范远志的目光碰上了。

空气里那层安静像一面被慢慢展开的旧帛书,边角的折痕正被人的体温一点点熨平。范远志松开缰绳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白雾已经散了大半,像一面被擦过的窗,透过它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正在慢慢成型。

"哥?"年轻人开口了。这一次的声音比昨夜清晰了一些,虽然尾音还在微微地向上飘着,像不太确定这个称呼该不该落在这里。

范远志上前一步把他拉过来轻轻按住后脑,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窝里。他的手搁在年轻人后颈那片皮肤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实的,活人的温度,带着午后的暖意和一点点心跳的节律。他在明朝的时候有过一个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走散了,他找了很多年,找到自己战死沙场那天也没有找到。几百年过去了,他以为那些都像翻过的书页,不会再有人翻开来看。可此刻那个年轻人被他按在肩窝里,呼吸浅浅的,像一只刚刚学会把气吸到胸腔底部的雏鸟。

范远志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他的脸,伸手把他肩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后面去了。年轻人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跟范远志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些像,只是更轻,像一层还没被风真正吹透的薄冰。

朱迪和李美香是傍晚才从桃林镇撤回营地的。

她们撤得匆忙但有序。五口锅已经擦净码上了驴车,面袋子和酸水坛子捆紧了塞在车斗缝隙里,案板和擀面杖用草绳扎成两捆搁在最上面。朱迪在车辕上坐定之后回头看了看桃林镇那片空地,地面还留着灶台压过的印痕,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那里画过几道没干透的圆。

她们进营门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小谢牵着马走在最后面,马背上驮着两只空面袋。厨房区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朱迪把车停稳之后先去把灶台那头的柴火添了一捧,蹲着拨了几下火,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柴堆那边偏了一下。

柴堆旁边的干草已经被换过了新的,地上那圈化形时留下的白色绒毛被扫干净了。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柴堆旁边的矮木凳上,端着一只碗正慢慢喝汤。他身上的旧外袍换过一件更合身的,衣摆收了边,袖口挽了两折。范远志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李美香从车尾绕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手里还捧着最后一只洗好的碗,水珠沿着碗沿滴在她的袖口上。她站在朱迪旁边安静地看了几息,嘴角没有动,但眼睛里那层光微微跳了跳。

朱迪把柴火拨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完了她低头继续整理灶台,李美香把那碗放到沥水架上的时候顺手把它翻了个面晾着,碗沿的水珠聚到了最低处,滴了一声就不动了。

厨房区的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范远志坐在弟弟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但他说话的时候偏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柔得像换了一个人。他弟弟端着汤碗听他说,碗沿贴在嘴唇边但没有喝,隔一会儿才低下头抿一口,像在慢慢消化他兄长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

朱迪把最后一只碗翻过来沥水的时候跟李美香并排站着。两人谁都没提"又来了个大帅哥"这句话,但灶台对面那盏油灯的火苗正旺,把两个人微微上翘的嘴角映得清清楚楚。

### 第三十九章 面人与叛徒

## 第三十九章:面人与叛徒

张桂芳的兵和申公豹带来的援军在城外汇合那天,西岐城墙上能看见两片营帐连成了一片,火把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城楼上值哨的士兵来回跑动了几趟,把消息报到了姜子牙帐中。姜子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调动城防,只是让人把哪吒请了过来。

哪吒进帐的时候脚踝上那两圈风火轮正贴着皮肤缓缓转着,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赤红短袍,腰间那柄短剑的缠丝重新绕过了。他站在帐中等着姜子牙说话,姜子牙却先转身从案后的木架上取下了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案面上。帛书上画了几排阵法图样,线条弯弯绕绕,哪吒凑过去看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其中的某几处。

"张桂芳有个本事,叫'呼名落马'——他喊了你的名字,你的魂魄就会应声出窍,人便从马上跌下来。"姜子牙指了指帛书上画的一处标示,"但你是莲花化身,没有魂魄。他喊你名字,你不会有反应。"

哪吒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去城下等他。"

第二天一早,张桂芳的兵马在城下列了阵。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侧挂着一杆长槊,槊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他朝城墙上仰头喊了一声:"姜子牙!你派谁出来?"

城门的吊桥放了下来。哪吒一个人走出来了,没有骑马,步行出了城门站在吊桥尽头的平地上。风火轮贴着他脚踝轻轻转着,把脚下的尘土旋出了两圈浅涡。张桂芳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这个赤红短袍的少年,心里记了记他那张年轻的面容,然后开声喊了出来——"哪吒!"

哪吒站在原地没有动。张桂芳的声音落在他身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空井,连回声都没有。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哪吒!"

哪吒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声落在土地上很轻,但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就被风火轮旋开一圈,像有人在水面上不停地丢小石子。张桂芳的马蹄往后退了半步,张桂芳紧夹了一下马腹才把马稳住。他又喊了第三声:"哪吒!!"

这一次哪吒没有停下脚步。他直接朝张桂芳那边走了过去,风火轮的速度在几息之间提了上来,整个人裹着一层赤红色的残影冲到了张桂芳的马前。他没有出剑,只是伸手把那杆长槊从张桂芳手里抽了出来——槊杆脱手的时候张桂芳的虎口震得发麻,槊身在空中转了两圈扎进了路边的土里。张桂芳的马后仰着嘶鸣了一声,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下来,背朝下摔在了尘土地面上,头盔滚出去老远。旁边风林刚要纵马上前,哪吒偏头看了他一眼,风林勒马的手自己收住了,马在原地跺了两下蹄子,没有往前冲。申公豹站在后阵策马看了一阵,把缰绳轻轻带了一下,带着身边那队亲兵从阵尾绕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一片矮树林往东面去了。他的马蹄声被前阵的喊杀声盖住了,等有人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连人带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张桂芳带回来的兵在当日午后撤了回去。西岐城墙上挂起了换防的旗帜,城墙上的士兵们把弓收了,靠着城垛喝水休息。

朱迪和李美香是在当天傍晚被叫到姜子牙帐中的。

帐中除了姜子牙之外还坐着太乙真人。真人今天换了身青灰色的道袍,拂尘搁在案角,正端着一只陶杯喝水。朱迪进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认出了那张脸但没出声——那天在营地外围看见过这人跟姜子牙并肩走在一起。李美香落后半步进来,站在朱迪旁边。

姜子牙把案上那卷刚收起来的帛书推到一边,换了一卷新摊开的竹简铺在两人面前。竹简上没有字,只有几道用炭条画的粗略轮廓线——圆圆的头部、方正的身体、四肢的弧线,像一张儿童画的简易人形图。

"你们做面食的手艺精。这个——"姜子牙指着那幅轮廓图,"能做成吗?面人,等人的大小。"

朱迪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图。她把头部轮廓的弧线和身体之间的比例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肩部收口的位置。"能做。但醒面要时间,人形塑起来之后得蒸透才能定型。至少半天。"

李美香在旁边看着那幅图也估算了一下需要的面量,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太乙真人把陶杯放下了,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角——是一粒拇指大的、半透明的小珠子,珠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晕。"面人做成之后,把这粒珠子嵌进头部。会替你们省些事。"

朱迪看了看那粒珠子,又看了看太乙真人,把珠子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掂了掂。"这珠子——能让他动起来?"

"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会动的人。"太乙真人笑了笑,"以后打仗可能用得上。"

朱迪把珠子收进袖口,然后跟姜子牙说了句"我们试试"。她转身出帐的时候听到身后李美香跟出来时低声说了句"咱们穿越来就是做面人给打仗用啊",她自己也笑了笑,把袖口那粒珠子又隔着衣料摸了摸。

出帐之后她们径直往厨房区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灶台那边还燃着半截蜡烛,火光照在案板上把面粉的颜色映得暖黄。朱迪把面盆从架子上取下来开始称面,李美香在旁边备水和揉面的盆,案板被重新擦过一遍,干粉洒上去的时候在烛光里飘了一小阵白雾。朱迪揉面的时候比平时更多用了两分力,面团在她掌下慢慢变得光滑而有韧性,像一张被反复抚平的绢帛。她把醒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开始塑形,先捏了一个圆滚滚的头部轮廓,再用小指尖在面部位置轻轻按压出眼窝和鼻梁的凹陷。李美香在旁边替她递干粉和沾水的布,两个人配合的节奏比刚开始做这个活儿的时候顺畅了许多。

面人成型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那个跟真人等高的面像静静立在案板旁边的木架上,头部罩着一层湿布防干裂。朱迪把那粒珠子嵌进了面人头部的中央,珠子的青白色光渗进面团的表层,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来。面人的面部在烛光下微微变了一变——轮廓还是面粉捏出来的,但眉眼间的神态似乎活了那么一小层,仿佛有人在水面下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李美香在案板对面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案沿站稳。"咱们做这个——以后真的要用面人冒充姜子牙去骗商军?"

朱迪把湿布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干粉。"太乙真人说有办法。反正做面我们熟。"

她把灶台的灯捻小了,两人出了厨房区。夜风从营地中间的空地吹过来,把她们肩头和发梢的面粉吹落了一些,细碎的粉末在月光里飘了一小阵就散了。朱迪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说了句:"咱们到时候给面人穿件姜子牙的衣服,等仗打完了回来还能摘了当围裙穿。"

李美香被她逗得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营道上飘出去几步就散了。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还在亮着,值哨的士兵来回走动。风把营地上方的旗帜吹得翻卷了一瞬又落下来,夜还很深,面人在厨房区里立着,身上盖着的湿布边角在烛火余光里微微垂着,像一个人正侧过头去听远处的什么动静。

而此刻,在西岐城中那座偏静的府邸里,姬遂正在书房里拢着烛台跟伯安说话。烛火隔着灯罩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得近。姬遂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像在拨一根本来就不太紧的弦:"你父亲如今眼里只有老二和你那些义兄弟,你这个三儿子在他那儿排到第几位了?你自己算过没有?"

伯安坐在案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面来回绞着。他确实算过——排在他前面的有姬发,还有那个新认的范远志,如今又来了个姜子牙。他在帐中议事的时候连挨着案沿坐的位置都轮不到。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嘴唇绷成一条薄薄的线。

姬遂把烛台往他那边推了推,烛火在他下颌投了一小片暖光。"你若是想出头,眼下就是个机会。西岐跟朝歌正在打仗,两边都要人。你手上若有些筹码——比如,那位商青君——献给大王,你觉得大王会怎么对你?"

伯安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姬遂,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

"你叔父我虽然也在西岐,但我心里是向着你的。"姬遂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做完这一件,你父亲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

那天夜里子时过后,伯安摸到了商青君住的那间小院的后墙。他带了两个姬遂拨给他的亲信,从院墙的矮处翻了进去。商青君被惊醒的时候伯安已经站在她榻前了,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商姑娘跟我走一趟",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商青君往后退了一步正想喊,伯安身后那两个人已经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她被架着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脚踝磕在了墙头的碎瓦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沾在鞋面上,天黑看不清。

姬遂在城外备了一辆马车。商青君被推进车厢的时候嘴唇还抿着没有发出声音,她坐在车厢角落里把脚踝上那道划痕按住了。车帘子落下来之后,她在黑暗里听见伯安在外面跟姬遂说了句"送到朝歌城外就行",然后马蹄声响起来了。

申公豹在他们出城后不久就感知到了那股微弱的气息。他在朝歌城外一处临时驻扎的帐篷里闭着眼,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笑了笑——那条线虽然细,但缠得住。他对着空旷的帐篷轻声说了句什么,风把他的话从帐缝里送了出去,沿着官道追上了那辆正往东行进的马车,钻进了伯安的耳朵里。伯安在车辕上打了个寒颤,像有人往他后颈吹了一口凉气。他紧了紧领口继续赶路了,没有回头看。

而朝歌城内的闻仲在当天傍晚收到了张桂芳败退的消息。他把折子看完之后搁在案上,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面。他的目光从西岐城的位置慢慢移开,顺着地图上标注的山脉走向往下移了一段,停在了一处标着"九龙岛"的地方。他站了很久,把悬在案角的那支笔拿起来蘸了墨,在地图上那处画了一个小圈。

墨迹渗进帛面扩散出一小块深色的圆印。他把笔搁下了,站在那幅地图前面没有动。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地图上的墨圈渐渐干了,边沿收拢成一道细细的深色环。闻仲伸手碰了碰那个墨圈,指腹沾了一层未干透的墨痕。他用拇指把那点墨迹蹭掉了,转身走出了值房。

### 第四十章

## 第四十章:求援与失望

太乙真人是第二天清晨把姬发叫到帐中的。晨光刚从帐帘缝隙漏进来,把案面上那盏还燃着的油灯衬得发黄。姬发进帐的时候腰带还没系紧,他昨夜在城墙上巡了一整夜,刚合眼没多久。

"你那位商姑娘,昨夜被带走了。"太乙真人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刚翻到的、已经发生了的事,"你三弟和叔父做的。往朝歌方向去了。"

姬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系腰带的手停在了半截的位置,指尖按着带扣,像是忘了继续扣下去还是松开。片刻之后他把腰带扣好了,抬眼看向太乙真人。"走了多久了?"

"子时左右出的城。现在追,还来得及。"

姬发转身往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真人,我该找谁——"

"哪吒。"太乙真人已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了,"他已经在等你了。"

哪吒确实在等。他站在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上,风火轮贴着他脚踝慢慢转着,短剑挂在腰间。他看见姬发出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你骑马还是坐我的轮子"。姬发回头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哪吒也没有多说,脚踝上的轮子亮了一层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门,沿着官道往东去了。马蹄声和风火轮的嗡鸣汇在一处,在清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姬昌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区外面看朱迪她们和面。小谢从营门口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棍搁在了灶台边上。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大了一些,朱迪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但肩头的线条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紧了。

姬昌回到府里之后把伯安房中残留的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枕下是空的,书案上的竹简被收拾走了几卷,带走的那几卷是他这些年亲自录的札记。他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吩咐人去请姬遂。姬遂的府邸早空了,仆人说他天没亮就出了城,说去城外庄上住几天。

姬昌站在姬遂那间空了的书房里对着那扇半开的窗站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回自己书房的时候他拿笔在一卷空白竹简上写了几个字,搁在案角压着,然后去灵台那边走了一趟,在柏丛里站了一会儿才回来。

申公豹是在午后遇到伯安那辆马车的。他带着一小队兵正在官道上慢行,远远看见一辆蒙着灰布的马车从岔路拐出来往朝歌方向去,车辙压得深,像是载着不轻的货。他勒马在路边等着那车近了,看到车辕上坐着的伯安和车厢旁骑马的姬遂。伯安看见他的时候面色变了变,想勒马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申公豹策马靠过去,朝伯安拱了拱手。"三王子这是往哪儿去?"

伯安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张了张嘴正要编个说辞,申公豹已经摆了摆手。"贫道知道。你们做得不错,后面的事会有人接应。"他往车厢方向瞥了一眼,那层笑意没有收,但也没有再多看第二眼。"不过贫道另有要事,先走一步。"

他策马带着那队兵士转向了另一条岔路,马蹄声很快就远了。伯安坐在车辕上目送他消失在路口,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他催促车夫快走。

申公豹要去峨嵋山罗浮洞。

山路比他上次走的时候深了些,两边的树冠把日光遮了大半,林间的潮湿气味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在洞口停下来整了整衣冠,朝里面喊了一声:"赵道友在否?"

洞中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赵公明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暗红色的束带。他看了看申公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队远远等在山下的小兵,没有让开洞口的位置。"国师亲来,所为何事?"

申公豹拱了拱手:"商朝如今与西岐交战,前线吃紧,贫道特来请赵道友下山相助。"

赵公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了一会儿申公豹身后那片山雾,像在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他平日说话差不多,不冷不热的:"殷商的气数已经定了,我去了也改不了。道友请回吧。"

申公豹还想再说什么,赵公明已经转身往洞里走了。他的背影在洞口的暗处走了几步就看不清楚了,只留下一句隔着石壁传出来的尾音:"道友自己保重。"

申公豹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面上沾的露水,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树冠遮了大半的天色。他把袖口那卷竹简往里推了推,转身下山了。步子不快不慢,跟他上山时的速度差不多。

与此同时,闻仲正骑着墨麒麟往九龙岛的方向飞去。

墨麒麟四蹄踏着云气飞在低空,商地北面的山脉在它脚下缓缓铺展开来。闻仲握着缰绳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团被云层半掩着的岛影上,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在风里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墨麒麟飞了近一个时辰,接近九龙岛上空的时候,那些云层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先是远远的,然后慢慢清晰起来,像有人从山腹深处把一句话沿着石壁送出来。

"太师请回吧。殷商的气数已经定了,我们帮不了。"

闻仲在墨麒麟背上坐直了。他听出了那是王魔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身下正在缓缓飘移的山脉和田野,把墨麒麟的缰绳轻轻带了一下。墨麒麟在空中顿住了片刻,像是等他一个指令,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松了松缰绳。墨麒麟调转方向往朝歌的方向飞回去,飞行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闻仲坐在它背上始终没有回头。

墨麒麟降落在朝歌城外一处僻静的坡地上时已是傍晚。闻仲下马之后在坡地上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握着缰绳磨出的茧还在,掌心被风吹干的纹路清晰分明。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墨麒麟跟在他后面安静地走着。进城的时候经过城门洞,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暗红色的旗——旗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着,边角处那道旧裂口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像一道被慢慢撕开的布边,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白。

### 第四十一章 忠臣的夜

## 第四十一章:忠臣的夜

赵公明的三个妹妹是在他转身回洞之后才跟出来的。她们在洞口的石壁后面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听见了申公豹和赵公明全部的对话。等申公豹下山的脚步声沿着石阶远了,三个人才从暗处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云霄,她比两个妹妹高出小半个头,一身素白衣裳,衣袖上绣着淡青色的云纹。碧霄和琼霄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个握着拂尘,一个腰间别着一只小葫芦。

"大哥去不了,我们去。"云霄对着洞口说了一声。洞里面没有回应,但石壁上的苔藓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石面。云霄没有再等第二句,转身往山下走去。碧霄和琼霄跟在她身后,步伐配合得很默契,像三片被同一阵风推送的叶子。

她们在半山腰追上了申公豹。申公豹正沿着石阶往下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停了步转过身来。他看见三个白衣女子沿阶而下的时候面上浮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意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转得快了一些,像是早知道这个结果只是等它落下来。"三位仙子——"

云霄在他面前站定,拂尘在腕间轻轻一转。"我们跟你去朝歌。不过不是去帮你,是去帮妲己。女人帮女人。"她说完之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申公豹拱手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深了些许,笑也收着:"自然。三位仙子所言极是。"他直起身来侧过身让开石阶的路,三个白衣女子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里有一层极淡的花香气,像被雨水浸透了的棠梨花瓣散在风里。他跟在她们后面往下走,走在最后面的时候偏头朝洞口的方面望了一眼——洞口已经空了,石壁上苔藓还维持着方才被碰过的形状,像一只没有完全合拢的手掌。

闻仲回到朝歌之后径直去了朝殿。他走进殿门的时候身上的甲袍还沾着墨麒麟背上的风尘,但那层疲倦被他压在眉骨的后面没有浮出来。纣王正侧靠在凭几上看一卷新的帛书,申公豹不在殿中,两侧空着几排席位,殿里安安静静的。

闻仲在殿中跪下了。"大王,微臣去九龙岛走了一趟。九龙岛四圣说——"

"说他们不来?"纣王把帛书翻了一页,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似的,"不来就不来。孤有国师在,也够了。太师奔波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闻仲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案后那张侧靠着凭几的面容,那双正落在帛书上的眼睛没有抬起来看他。他在殿砖上多跪了几息才慢慢站起来。膝盖的甲片碰在地砖上磕了一下他也没有低头看,只朝案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朝殿。

他走在廊道上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廊道两侧的铜灯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边缘微微晃着,像一道被风轻轻吹动的墨线。他走过偏殿门口的时候步子微微慢了一拍——殿门关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稳当而匀净,不像有人在里面走动。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和廊道两侧铜灯里灯芯燃烧的细细的哔剥声混在一处。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之后没有点灯。窗外的暮色已经由橘转灰了,屋里的暗度刚好让他能看清案面和椅子的轮廓。他坐下来把膝甲解了搁在案角,手掌按在桌面上,掌下的木纹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外面的更鼓敲了三遍,一次比一次远。他面前那堵墙壁在暮色消尽之后完全暗了下去,只剩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把对面书架最下层的几卷竹简边缘照出一点淡淡的灰白色。

他想着方才在朝殿里纣王翻帛书时没有抬起的那双眼睛。他想着自己从殷商年轻时就守在这座城里了,打过北境、平过东乱、压过南方几处反复叛了又降的部族。那些时候纣王还不是纣王,还是殷寿,在殿上听过他的战报之后会站起来亲自把他扶起来,说一句"太师辛苦了"。那时候朝殿里的灯比现在亮一些,铜灯盏沿上也没有落这么厚的灰。

他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拢进袖口。他想着西岐那边的姜子牙——他和姜子牙素未谋面,但听说过这个人的行事和那些在官道边上支灶煮面的传闻。如果西岐赢了,姬昌会把殷商剩下的人怎么处置?会收降,会流放,还是会杀?他想了很久,没有得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他又想如果殷商赢了,纣王身边那个申公豹还会在,妲己还会在,那些被他关进大牢的侯爷们还在牢里。这个江山就算保住了,跟眼前的样子有什么两样?他的掌心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松开了。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些,把他面前案面上那卷摊开了半截的地图的边角照出来。地图的边角被风吹了一整个下午已经干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纸面微微发脆。那幅地图上朝歌城的位置被他的指腹摩过太多次了,墨迹比其他地方淡了一小圈,像一块被人反复触碰过的旧伤疤。

他把地图卷起来,卷好之后搁在案角最里面。他把那卷地图竖起来的时候听见纸卷内页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太久没被人碰过的那层纸在重新被卷折时吐了一口气。他把地图放回原位之后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椅背最上端的横栏。

他闭上眼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方才朝殿里那幅场景的余像——铜灯盏沿上那层落灰、案角堆着的一摞未批的奏报、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文竹。那些画面在黑暗里慢慢淡去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渐渐褪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色还粘在纸面上。

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了。手臂上的甲片在他放松之后不再互相磕碰,安静地贴着他的小臂,像一层被搁在椅背上的旧壳。他睡着了。值房的门没有闩,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把案角那卷卷好的地图的边缘吹得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窗外那面城墙上的暗红色旗还在夜风里动着,旗角的裂口被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像撕纸一样的声音。那声音隔着一整座宫城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他只在自己的梦里安静地呼吸着,后脑勺抵着椅背横栏,嘴角的纹路松散了一些,没有蹙着。

### 第四十二章 人质与赌注

# 第四十二章:人质与赌注

张桂芳的忍耐在第四天耗尽了。

那天午后,他派出去的探马回报说西岐城墙上又换了一面新旗,旗面上绣着一只正在低头吃面的兽头,怎么看怎么像在讥讽他粮草不济。他站在帐中听完回报之后把那卷探报捏皱了塞进案角的陶盆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缰绳勒出深印的手掌,忽然抬头说了句:"去把城外那几个村子的人都给我抓来。"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

"抓来。押到阵前。姜子牙不是爱做面给百姓吃吗?让他看看吃了他面的人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当天傍晚,张桂芳的兵从城外三处村子里搜了三十多个百姓,老弱妇孺都有,用草绳捆着手腕串成一串,押到了西岐城下。那些人站在城墙下不到两百步的平地上,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们衣服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但没有人出声。远处城墙上的西岐士兵已经把弓端起来了,又放下了。

姜子牙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把手里那卷竹简慢慢卷了起来。他没有下城楼,只在城垛后面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太乙真人。

"面人,能走了?"姜子牙问。

太乙真人正坐在帐中擦拭拂尘,闻言抬眼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能走。但只会走,不会说话。要对话还得你我出面。"

"够了。你做替身的事,我出面谈。"

当天中午,西岐城门开了一条缝。太乙真人打头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姜子牙衣服的身影——身形比姜子牙本人略窄一些,肩部的轮廓也紧了一点,但被那件宽大的道袍一罩,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太清楚差别。那身影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但不仔细看不会觉得异常,步伐的节奏被太乙真人走在前面半步的节奏带住了,像是他在跟着真人走。

张桂芳骑着马站在阵前,身后那排被捆着手的百姓站在晨光里,有几个年幼的孩子正靠着大人的腿站着揉眼睛。太乙真人在阵前站定,拂尘横在身前朝张桂芳行了一礼。

"张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太乙真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阵前那排兵士和身后的城墙都听见,"绑平民来打仗,传出去只怕对你自己的兵也不好交代。"

张桂芳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真人的话末将听不懂。末将只是请些百姓来阵前站站。"

太乙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个"姜子牙"也站着,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片刻之后,阵侧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从城门外侧那片矮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穿深青色道袍的身影,比太乙真人高出一个指节,面容沉静,眉眼间比太乙真人多了一层经年的稳当。他手里托着一根一尺来长的白玉柱,柱身上盘着两道金色的蟠龙纹,日光落在上面时龙纹微微浮动着,像正绕着柱身缓缓游走。

文殊广法天尊走到太乙真人旁边站定之后,朝张桂芳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没有把遁龙柱收起来,就让它托在掌中,像握着一卷还没展开的帛书。在他身后约百步远的矮树林边沿,一头青灰色的狮子正安静地卧在树荫下面,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着,半阖着眼像是正在打盹,但它耳朵偶尔会动一下,朝阵前的方向偏一偏。

张桂芳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那根白玉柱上停了半瞬。文殊广法天尊的语速跟他平日讲经时差不多:"张将军,你抓这些人来,是想赢。但你心里清楚,这些人站在这儿,你攻不下这座城,他们也不能站一辈子。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放了他们,西岐也撤了阵前的兵。"

张桂芳坐在马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捆着手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三个人——太乙真人、文殊广法天尊、还有那个穿着姜子牙衣服、一直没开口的身影。他看了片刻之后忽然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勒马在太乙真人面前停下,偏过头去看后面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

"姜子牙怎么不说话?"

太乙真人侧身挡了半寸视线,语气平平的:"姜道友昨日守城受了风寒,嗓子哑了。张将军若信不过,可以走近些看。但这个距离,应该够你认人了。"

张桂芳在马背上往前倾了倾身。那个身影站在日光里,道袍的领口齐整,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的轮廓确实跟他在探报画像上见过的姜子牙有七八分像。他盯着看了几息,那身影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张桂芳直起身来勒了勒缰绳,目光从身影上移开了。

"放人可以,"他说,"但末将总得带些东西回去交差。你们西岐出一个人,跟我回朝歌。末将把人呈给大王,让大王决定是战是和。"

文殊广法天尊转头看了一眼太乙真人。太乙真人把拂尘换了只手拿,微微点了下头。那身影往前走了两步,步伐依然有些僵,但停在太乙真人旁边的时候站住了。张桂芳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想掀他的袖口确认一下手掌的形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隔着一层布料按了按肩膀的位置,像是在确认那层道袍底下有骨头的形状。他收了手,朝身后的副将挥了一下。

那些被捆着手的百姓被解开了绳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跑。其余人跟在她后面往西岐城门方向涌过去了,草鞋踩在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太乙真人和文殊广法天尊站在原地没有动,那身影也站在他们旁边,肩膀上还留着方才被张桂芳按过的那处微凹的印痕,在日光里慢慢弹平了。

张桂芳翻身上马,朝那身影扬了扬下巴。"你跟末将走。途中不必说话,也不必做什么,到了朝歌再说。"那人没有应答,只是站到了张桂芳那队兵士中间的空隙里。道袍下摆被他自己的步伐带得微微晃着,混在兵士的队列中间看不出什么异常。队伍调转方向的时候,太乙真人和文殊广法天尊并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的方向。文殊广法天尊把遁龙柱收进了袖口,屈指朝百步外那头青狮的方向动了一动,青狮站了起来,甩了甩鬃毛,慢悠悠地踱进了树林的阴影里。青狮走后不久,那处林边的地面只剩被压伏过的草丛正在慢慢弹回原状。

太乙真人等队伍走远了才偏头看了文殊广法天尊一眼。"师兄今日来得正好。"

文殊广法天尊把袖口的遁龙柱又往里推了推。"我算到你要用替身换人,就来帮你说句话。"他顿了顿,朝张桂芳队伍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回到朝歌,最多三天就会露馅。你给面人灌了气,能撑多久?"

"三天够了。"太乙真人转身往回走,"三天之内,让该回来的人回来就行。"

而在两天前的朝歌城里,伯安和姬遂已经站在了朝殿的侧廊里。

商青君被推进朝殿的时候脚踝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深红色的血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一道小小的弧。她被两个宫人架着胳膊推进殿中,手上没有绳索,但脖颈上多了一根细铁链,链子末端被宫人攥在手里,像牵着一只还不算不驯服的牲口。

纣王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色衣裳、面容清瘦、站在殿砖上微微抬着下巴的年轻女子。他上下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对伯安和姬遂说了句:"做得不错。你父亲那边——"他看了一眼伯安,"他知不知道你来了?"

伯安低着头,双手在身前交握着。"父亲不知。"

纣王笑了笑,站起来从案后走了出来。他走到商青君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又抬手想去碰她下巴上的轮廓,商青君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纣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强行追过去,只是收了回来捻了捻指腹。

"你父亲是商容。"纣王后退了半步,语调像是翻到了旧账册的某一页,"他死之前还留了份记录在书案上。你知不知道那记录写了什么?"

商青君没有回答。铁链在她脖颈上垂着,链节的缝隙里映着殿顶漏下来的光,一小格一小格地亮着又暗下去。伯安站在侧廊的帘子旁边看着殿中这一幕,看着纣王朝商青君侧过脸的样子、看着商青君偏头避开的那个角度。他忽然想起在西岐府邸第一次见到商青君的样子——那天她坐在庭院的石阶上,日光把她鬓边碎发的影子投在侧脸上,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他那时候站在廊道尽头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仆从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

现在他看着她脖颈上那根铁链映着光,看着她偏头避开纣王的触碰时袖口微微收紧的褶皱。他的手指在袖口里绞紧了。

"大王。"伯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一些,殿内几个近侍转过头来看他,"商姑娘虽是从西岐来的,但她是商容之女。商老丞相一生忠直,他的女儿——"

纣王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不算冷,但像一块被日光晒了太久的石头表面,不热不冷,只是干。伯安的话卡了半拍,还是说完了:"——不该这样对她。"

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纣王把手从商青君的方向收了回来,转身朝伯安走了两步。"你是在替她求情,还是在替你自己说你想说的话?"

伯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替她",但那个"她"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沉回去了。姬遂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两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泛着白。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

纣王走近了伯安一步。那一步落在地上不重,靴底碾过殿砖的声音却被殿内的安静放大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按进湿泥里的小石子:"你给孤听好了——你若听话,西伯侯的位置迟早有你一份。你若敢在孤面前把心思摆在脸上——孤有的是牢房。你父亲能关,你也能关。你自己掂量。"

伯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又重新攥紧。他低下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姬遂在他身后的呼吸变轻了半拍,像一个人从墙根下收回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他没有再开口,退回了帘子旁边的阴影里,把视线压在自己靴尖前的那一方砖面上。

商青君站在殿中央没有动。铁链还垂在她颈前,链条的重量把她衣领的边缘往下坠了一小截,露出肩窝上方一小片皮肤。她没有偏头去看伯安的方向,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什么,像是已经等了几回了不急这一趟。

妲己就是在那个时候推开偏殿侧门出来的。她端着漆盘,盘上放着一只铜壶和一只倒扣的铜爵,铜壶的壶口正冒着细细的白汽。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调整托盘上的重心,抬眼的时候看见了商青君。她的步伐没有停,但目光在商青君脖颈上那根铁链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盯着她的眼睛看几乎发现不了。

"大王,臣妾煮了一壶新茶,趁热——"妲己把漆盘搁在旁边的案面上,倒茶的动作把纣王的注意力从商青君身上引开了半寸。她把铜爵递到纣王手里的时候袖口的纱料拂过他的手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位姑娘怎么绑着链子?"

纣王端着茶喝了一口,含糊地回了一句:"西岐跑来的,正好。"

妲己侧过头看了商青君一眼,目光从她颈间的铁链滑到她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又消了,还剩一层淡痕。她又看了看商青君的脸,那张脸让她想起商容——商容在书房里垂首伏案时的侧脸、商容在廊道里遇见她时低垂的眼睫、商容最后坐在藤椅上摊开的那只手。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留了几息,收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端茶的那只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大王,"妲己把第二只铜爵也斟满了,端起来递给纣王的时候借着递茶的动作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的,"这姑娘手腕上都勒出印子了。让臣妾带她下去换身衣裳,换个地方关着吧。一直在这殿里晾着,怪难看的。"

纣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商青君脖颈上那根铁链和手腕上的红印,抿了一口茶没有反对。"你看着办。"他把茶喝完了,转身朝殿侧那间摆了软席的侧室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妲己一眼,"弄完了过来。"

妲己应了声"是",等纣王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之后才转身走向商青君。她走到商青君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了一层很淡的、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东西——像从袖口里抽出一样叠好的帕子,展开来只有一角露着里面的纹路。

"跟我走。"妲己伸手把那根铁链从宫人手里接过来,链子末端缠在她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她领商青君从侧廊绕出去的时候走得不快,步伐匀称,像在带一位客人去看一间还没收拾好的客舍。廊道两侧的宫人低头退开了,没有人多看第二眼。

伯安和姬遂被安排在宫城西角一间普通的客舍里过夜。姬遂进屋之后就坐在床边没有再动过,靴尖朝内并拢着,像一尊被搬运到这里之后还没来得及摆正的器物。伯安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把方才在朝殿里那些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纣王走近他时靴底踩在殿砖上的声音,想起那句"西伯侯的位置迟早有你一份"——那句话的表面是许诺,但他听出了那层许诺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东西不像是让他未来坐着那把椅子,更像是把他按在某个位置上不能乱动。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的灰迹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姬遂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他侧过头看了伯安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第二天一早,客舍门外来了两个侍卫。他们没有带兵器,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句"大王说了,两位今日可以回去了"。伯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姬遂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两人穿过宫城西角的侧门走出去的时候日光正从东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谁也不看谁,沿着石板路一直朝城外去了。

妲己把商青君安置在偏殿后面一间小屋子里。那间屋子的门可以从外面闩上,但妲己没有闩。她只在门槛里面放了一只矮凳和一碗还温着的羹汤,又拿了一件干净的外裳搁在矮凳旁边,把铁链收走之后商青君脖颈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一根被系了太久又解开之后的旧绳印。妲己离开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门掩上了。没有闩。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商青君膝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地旋转着,像一群看不见的、疲惫的飞虫。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暖光,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光带里,指尖被照得透亮,像一小块浸在暖水里的玉片。她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端起矮凳上那碗羹汤,慢慢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

### 第四十三章

# 第四十三章:面人大军

文殊广法天尊跟着太乙真人进了西岐营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把灶台那排铜锅的边沿照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亮边。朱迪正蹲在案板旁边揉面,李美香在旁边往面盆里添水,两人手肘上沾着的干粉在光里白亮亮的。小周正把揉好的面团往案板上码,整整齐齐排了四排。刘姐把一把新切的菜丝倒进了旁边那口正冒着细泡的汤锅里。陈登站在两排灶台中间,腰背挺得比刚来时直了些,正对旁边一个烧火的兵士说着"火再小一些"。

太乙真人把文殊广法天尊领到了姜子牙帐中。文殊广法天尊进来的时候把遁龙柱收进了袖口,盘腿在案边坐下来,接过姜子牙递来的那碗热水时指尖在碗沿停了一停,低头闻了一下水面浮起的热气,然后抬眼看了姜子牙一下。

"你让面人冒充你自己跟张桂芳走了。"文殊广法天尊把碗搁在案面上,"过几天他到了朝歌,纣王一碰那面人就会穿帮。到时候张桂芳回来一看——西岐这边还是这点兵,他只会更凶。"

姜子牙坐在案对面,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那就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止这点兵。"

太乙真人坐在侧席,手里的拂尘搁在膝上。"你的意思是——"

"再做面人。做一大批。放到周围的镇子里,伪装成西岐士兵在驻防。张桂芳要是带着那面人回了朝歌,路上几天时间,回来看到周边的镇子上凭空多出成排的西岐兵马,哪怕他再精明,第一反应也是'西岐增兵了'。他那个性子看见对方人多,不会立刻冲上来打的——他得先探、先报。等他探明白了那些是面人,几天又过去了。"

文殊广法天尊把碗沿捏了捏,想了几息。"西岐储粮不够养那么多真兵,但做面人的面是够的。反正摆着不动,又不用吃饭。"

"做多少?"太乙真人问。

姜子牙把案角那卷摊开了半截的地图拉过来,手指沿着西岐城东南方向的几处镇子画了一道弧线。"七个镇子,每个镇子放三四十个面人,远远看着像驻防部队的规模。总共两百多个。"

太乙真人站起来往帐外走了几步,朝厨房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朱迪正蹲在灶台前面把新揉好的面团从盆里捧出来搁在案板上,李美香在旁边清点面粉袋的数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那我让他们多备几袋面。"

当天傍晚,厨房区的灶台数量翻了一倍。

陈登带头把营地西北角那几间空置的草棚腾了出来,地面重新夯了一遍,铺了一层干草防潮。士兵们从库房里搬出了更多面袋和酸水坛子,沿着草棚的四壁码了两排。朱迪站在草棚中间环顾了一圈,转身对李美香说了句"盆不够",李美香已经跑出去问小谢借马去附近村庄收陶盆了。

做面人的流程跟第一次差不多,但规模和速度都提升了几倍。朱迪和面的时候揉得更紧了些,因为面人要在外面站至少三天,面团太软了会塌。李美香在旁边把揉好的面团分成等份,每份约莫一个人的肩膀宽度。刘姐负责塑形,她的刀工让她捏人的轮廓比其他人快得多,从肩膀到腰的过渡在她手下两炷香就能出一个雏形。小周负责给面人穿衣服——那些衣服是从营地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兵服和替换下来的冬衣,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套上面人之后远远看起来确实像一排穿着军服的人影。

钟伯伯端着一碗热茶蹲在草棚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把茶碗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朱迪旁边,伸手摸了摸她刚塑好的一个面人的肩膀弧线,然后自己从面盆里捧了一团面开始捏。他的动作比朱迪慢一些,但捏出来的面人肩膀的线条更圆润些,像是经年累月做面食的手自然带出的弧度。

姬昌是在第三天早晨到厨房区来的。他本来只是路过,从灵台那边回来的路上想绕到厨房区看看那几位女先生最近在做什么。他在草棚门口站了片刻之后走了进来,在案板旁边看了一会儿朱迪他们做面人的过程。看了一阵之后他把袖口卷了起来,走到旁边一只空出来的案板前面,从那堆已经揉好的面团中取了一团,学着朱迪方才的样子开始捏肩部的轮廓。第一下捏得重了,肩线塌了一块,他把那处按平了重新塑,动作很慢但认真的程度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很久才能完成的事情。

陈登抱着一摞旧衣裳从草棚另一头过来,经过姬昌旁边时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息他手里那团面塑的形状。那形状比自己之前看到的面人稍宽一些,像是按着一副被岁月撑宽了的骨架捏出来的。陈登没有说话,把那摞衣裳搁在旁边的台面上,蹲下来帮一个面人套外套。

到了第五天傍晚,草棚里站着的面人已经超过了六十个。它们安静地立在两排木架之间,身上套着半旧不新的兵袍和短褐,面部的轮廓虽然没有精细刻画,但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列正在等待指令的士兵。夕照从草棚的门帘缝隙斜着灌进来,把那些面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成一道道长长的、安静的轮廓,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文殊广法天尊在第六天清早带着第一批面人出发了。他在城外寻了处背风的坡地,用一道隐秘的禁制让那些面人经过的人看来与真人无异。那些面人立在坡顶上,兵袍的边缘被晨风轻轻吹动着,远远望过去确实像一小队正在放哨的士兵。他又往下一处镇子去了,第二批面人装车的时候刘姐把最后一件旧棉袍套上了一个面人的肩膀,拍了拍它肩头的褶皱——袖口有些太长了,下次做身量更大的。

而远在数百里外通往朝歌的官道上,张桂芳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假姜子牙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步伐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张桂芳骑在马上走在前面,起初没怎么留意后面那个人走路时的沉闷声响。到了第三天晌午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他端着水囊走到那人面前递过去,那人没有接。张桂芳举着水囊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喝口水吧",那人仍是没有反应。他低头看了看那人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之间的缝隙比正常人宽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没完全收拢。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他把水囊收了回去,转身走到旁边的树下坐下来,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道静立的身影。

傍晚重新上路的时候他策马走到那人旁边并行了一小段路,偏头看着那人的侧脸说了一句:"姜子牙,你那个西岐到底想怎么样?"那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保持着前方同一高度,像在看一堵不存在的墙。张桂芳又等了片刻,缰绳在他掌心里攥得紧了紧又松开了。他没有再问,策马回到了队伍前面。

又过了一日,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申公豹和云霄三姐妹。

申公豹骑着灰马走在最前面,身后三匹白马载着三个白衣女子。他远远看见张桂芳的队伍就勒住了马,目光在那队伍中间被护着的、穿道袍的身影上停了两息,随即嘴角的弧度极轻地掀了掀。他没有策马上前,只是勒马让到路边,朝张桂芳拱了拱手。张桂芳看见申公豹之后也勒了马,互叙了几句,申公豹的目光始终没有在那面人身上停留多过必要的瞬数。云霄在经过那面人附近的时候马速微微慢了一线,她偏头看了一眼那静立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前面申公豹的后脑勺。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被压缩到极细的声音——"别声张。"

那是申公豹的声音,像一条被折成细条的帛书从前面递过来。云霄的嘴唇合上了。她身后的碧霄和琼霄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那面人又互相看了看,但谁也没有说话。三匹白马跟在申公豹的灰马后面不紧不慢地越过了张桂芳的队列,马蹄声在官道上轻轻碾过,比张桂芳队伍的蹄声更匀称一些,像三片被同一阵风推着走的云影。

走远了之后,碧霄才催马靠到云霄旁边,压低声音问:"那是个面人?"

云霄点了下头。"至少不是活的。身上没有气。"

琼霄从前面的马上偏过头来:"那申公豹为什么不让我们说?"

云霄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申公豹的背影。他骑在灰马上背对着她们,肩膀的线条看不出什么来。"他大概有他的算盘。"她看着那个背影停了两息,"先跟着他走。到了朝歌再说。"

申公豹带着三个白衣女子先于张桂芳半日抵达了朝歌。他在宫门外的石阶下面站定之后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白衣女子,微微躬身引了一下路。云霄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往宫门里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宫墙顶端那面暗红色的旗帜——旗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着,旧裂口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别处淡了一层。

纣王在偏殿中召见了他们。他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像是刚喝过一轮酒又醒了神,靠在凭几上的姿势比前几日松弛些。他看看申公豹,又看看那三个白衣女子,目光在她们各自的面容和衣袖间各停了一小段,随后笑着拍了拍凭几的扶手。

"国师这次带回来的人不一般。"

申公豹弯腰行了一礼:"三位仙子道法高深,愿助大王一臂之力。"

纣王笑着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什么,殿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张桂芳的队伍回来了,已经押着西岐的俘虏在宫门外等候召见。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眉眼间显露出一丝兴致。"让他把俘虏带进来。"

张桂芳进来的时候走得很稳,但目光在他左侧的假姜子牙与他右侧的纣王之间反复来回。那面人步伐僵直地走在他旁边的位置,袍袖随着脚步的起落在身侧微微晃动。它在殿中央站定之后,张桂芳朝上拜了一拜,说:"启禀大王,此人便是姜子牙。"

纣王从案后走出来,在面人面前站定后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没有看出异常——那面人站得端正,面容僵硬但不显呆板,袖口和袍摆的垂落也自然。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姜子牙?"

面人没有回答。

纣王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孤在问你话。"

面人仍然没有回答。偏殿里安静了片刻。纣王的眉间浮起一层不耐烦的色泽,他抬起手朝那面人脸上拍了过去。"孤让你开口——"

他的手按在了面人的面颊上。片刻之后他忽然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几缕细碎的白粉粘在他的掌纹里。他抬起眼再看面前那个人时,那张"脸"的右侧已经被按塌了一块,露出内里黄白色的、干燥的、散着一层淡淡粉尘的面团肌理。那塌陷的弧面上还残留着他指腹压过的纹路,像一只被按进湿沙里的手掌留下的印痕。

纣王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面粉,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塌了半边脸的"姜子牙"。那面人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半张脸上的凹陷边缘处有几条细小的裂纹正在慢慢延伸开来,像是被碰碎了的干泥块表面正在剥落。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张桂芳的膝盖自己弯了下去跪在殿砖上。

"大王——末将——"

纣王没有看他。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把那几缕白粉从掌心里捻起来看了看,又吹掉了。粉末在殿内的光线里浮了一瞬,在空气中慢慢散尽。他转过身走回了案后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张桂芳。"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砖上,"你带着一个有模有样的面人走了五六天回来说这是姜子牙?"

张桂芳跪在殿砖上没有抬头,他听着纣王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旁边有人开了口——申公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大王息怒。张将军也是被西岐那边的人骗了。不过——"他侧身朝那三位白衣女子的方向偏了偏,"贫道这次带回来的三位仙子,确实可以助大王一臂之力。往后大王身边不缺得力的人。"

纣王的目光从张桂芳身上移开了。他看了一眼申公豹,又看了那三个白衣女子,过了片刻之后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国师说得对。你比张桂芳有用。"他停顿了一下,朝殿外抬了抬下巴,"张桂芳和他的亲随都关进大牢去。让他歇歇,省得再被人骗了。"

殿外走进来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把张桂芳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殿砖的细灰,他没有拍掉,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也没有出声,只是在经过申公豹旁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申公豹垂手站着,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张桂芳把视线收回去了,被架着走出了殿门。

他的亲随们很快也被押走了。殿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甲片碰撞的响声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行正在被撤走的旧棋局被推倒了边角。

张桂芳走过廊道的时候步伐比方才被拖进来时稍微稳了一些。他低着头走在两个卫兵中间,经过那根廊柱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偏殿窗口那一角窗纸——窗纸里面透着一层匀净的暖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没有跳动的灯。他看了片刻,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偏殿里的商青君坐在那张矮凳上,正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件妲己留给她的外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窗纸上的暖光来自墙边那盏刚被添了油的铜灯,灯芯燃得很稳,焰尖几乎不颤。窗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散尽了,空气里只残留着被脚步扰动过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沉落的浮尘,在灯光里微微旋转着,像一层被搅动了又正在慢慢平复的细雾。她翻过自己双手的掌心看了看,掌纹清晰,手指干净,微微合拢时能感到手指上残留的瓷器余温。她握了握拳又松开了,把摊开的手掌搁在膝上的衣料上,没有再去握紧什么。

### 第四十四章

## 第四十四章:夜隐

哪吒在范远志身边待了三天。

说是"待",其实范远志也没教他什么专门的神通法术,只是让他挨着坐了几回。第一次是午后在操练场边的矮墙根下面,范远志正靠墙闭目调息,哪吒从墙那头翻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第二次是在厨房区的柴堆边上——范远志来取干柴的时候哪吒正好蹲在旁边捡掉落的碎柴,两人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碰到了肩膀。第三次最久,是范远志弟弟刚从化形中恢复的那天傍晚,哪吒端着碗蹲在他们旁边一起喝汤,三个人挤在一只矮案边沿,膝盖挨着膝盖。

哪吒没察觉到什么变化。他只是觉得从第二天起,自己脚踝上那两圈风火轮转起来的时候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像轮轴被人悄悄上了一遍油。他也没有多想,只是那天夜里在营帐中合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眉心那块地方微微暖了暖——不是热,是一种像被日光晒过的石头捂在手心里的那种温度,温而不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腹下面是凉的,但那层暖意还在皮肤底下浅浅地淌着。

他是在入夜后潜进朝歌宫的。

风火轮贴着他的脚踝几乎无声地转着,他没有走正门,从宫墙西侧那段略矮的缺口翻进去,绕过两排值夜的卫兵,沿着廊道的阴影往西面客舍的方向摸过去。他的身形在月光和墙影的交界处几乎完全融化了,风火轮的光被他压到了最低限度,只是鞋底边缘偶尔亮起一圈极细的红线,像一块炭火被薄灰盖着时露出的那道缝隙。

西面的客舍门口没有卫兵,门上的锁是新挂的,铜锁面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指印。哪吒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了两下——锁舌弹开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商青君坐在靠墙的榻上。她脚踝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没有再渗血。她听见门响的时候没有喊,只是侧过头来看了门口一眼。哪吒站在门内的暗处,风火轮的光把门槛底下那块砖照了一瞬就熄了。商青君认出了他——那张在西岐营地里见过几次的年轻的面容,虽然她跟他不熟,但那种轮廓在暗处也辨认得出来。

哪吒走到榻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截细绳——那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色坠子,坠子表面浮着一层薄亮。"这是隐身用的。你系在手腕上,别说话,跟我走。"他把绳子递到她手里。商青君接过来低头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系的时候绳结有些滑,她打了两遍才拉紧。绳结收口的刹那那层薄亮顺着绳子蔓延到了她整条手臂上,然后扩散到了肩膀和腰际,她的轮廓在暗处慢慢变淡了,只剩一层极浅的雾影。

哪吒伸手虚虚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隔着那层雾影他感觉不到实体的触感,但知道她在那里。他带着她贴着墙根往外移,步伐不急不紧,避开每一盏灯火的照射范围。两人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哪吒的步子忽然停了一下。他的眉心那块皮肤动了一动,那股从午后起就在那里伏着的暖意忽然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弦,朝廊道尽头的方向弹了一线震动。

妲己站在廊道另一头。

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深衣的下摆拖在脚踝周围。她像是刚从榻上起来不久,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站在廊道拐角处的阴影边缘,侧过头来看着哪吒和商青君藏身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了隐身绳子的遮蔽,准确落在了商青君所在的位置。

哪吒右手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他没有拔出来,但五指收拢了。

妲己没有动。她看了那个方向片刻之后,目光微微上移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件她知道自己看不透但正在尽力看的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哪吒几乎以为那只是一阵风吹过廊柱的余音:"你带她走吧。"

哪吒按着剑柄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停了两息,然后慢慢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他带着商青君从廊道另一侧绕了过去,经过妲己站立的那根廊柱旁边时风火轮在地砖上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焦痕,像一枚被按灭的火星按了一瞬又离开了。

妲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廊道另一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风火轮渐远的嗡鸣,声音越来越淡,最后被夜晚的空气吸干净了。她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来,深衣的下摆在她身周散开铺了一小圈。月光照在她脚前的地砖上,把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照出一层淡淡的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平稳地搁着,指尖没有发抖,但她的后背贴着廊柱的凉意正透过衣料渗进来,一寸一寸的,从脊椎蔓延到肩胛。

孙凤天最先跑出来。她听到廊道那边有动静就披了外衣推门,到的时候看见妲己靠着廊柱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上,深衣的下摆散了一地。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跟在她后面,一个提着灯,一个手里攥着件披风。三人围过去蹲下来想把妲己扶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抗拒,借着她们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脚踝上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姐姐,怎么了?"孙凤天攥着她一只手,那手温度正常,但脉搏比平时快了一些。

妲己看了一眼廊道尽头的方向。那边已经空荡荡了,月光正照在尽头的拐角,投下一道斜斜的亮块。她收回目光看着孙凤天的眼睛,没有说话。孙凤天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替她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雉鸡精把披风搭在她肩上,玉石琵琶精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提灯的火光在她脸侧跳动。

妲己被扶回殿里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浮出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细木条,她用手按了一下让它沉下去,但它又从指缝间浮了起来:她还会被原谅吗?她放走了伯邑考,放走了商青君。但那些被她默许过的粮税、那些在街上被拖走的民女、那些因为交不出粮而被押走的百姓——那些事不会因为她放走两个人就自己翻过去。她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褪了大半,只在月牙处残留着一小圈浅淡的红。她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移开了,把那根浮在水面上的木条轻轻拨到了水流更平缓的地方,让它暂且安顿下来。

纣王第二天早上发现商青君不见了。门锁完好地挂在门环上,屋子里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还留着半碗昨晚没喝完的水。他站在空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床沿的席子没有坐痕,窗台那道痕迹他没有辨认出来是绳子系过留下的,椅子被移开的位置很轻,像是被人特意放回原处。他转头让人去查值夜的卫兵,值班簿上写着"一切正常"。他把那卷值班簿合上搁在了案面上。

"国师,太师——"他坐在案后慢慢开口,"你们带人去西岐那边问个清楚。"

申公豹接令的时候身形微躬,语气从容。三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三人今日都穿着素白衣裳,在殿中光线里显得几乎像同一个人分了三个不同角度的投映。闻太师站在殿门内侧,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没有披甲,但腰间的佩剑还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问了一句:"大王想让臣带哪些人去?"

"鲁雄。李靖和他夫人。"纣王摆了摆手,"够了。"

闻太师应了声"臣领旨"就转身往外走了。申公豹和三霄从另一侧门出去了。两拨人在宫门口取了马,申公豹那队人走东面的官道,闻太师走西面的。闻太师策马出了城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申公豹那队人远去的方向,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呈浅金色,正缓缓落下去。他把目光收回来,夹了夹马腹,带着鲁雄和李靖夫妇沿西面的土路走了。

路上走了半日之后,闻太师在一处溪边的树荫下勒了马让大家歇息。他在水边蹲下来掬了捧水喝的时候,李靖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擦他的剑。闻太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靖,"闻太师开口了,声音混着溪水的流响,"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靖擦剑的手停了。他把剑刃对着日光翻了一面看了看又合上了,剑鞘搭在膝盖上。他偏过头看了闻太师一眼,那眼神很平,像一面被风刮了太久已经磨光了反光面的旧铜镜。"臣效忠的是朝歌的江山,太师知道。"

闻太师点了点头。他又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向鲁雄那边。鲁雄正在用一块干粮蘸溪水泡软了吃,见他过来就起身站直了。闻太师问了同样的问题,鲁雄把干粮放下,回答短而直接:"臣永远是殷商的人,太师不必多问。"

闻太师回到自己马旁的时候看见李靖的夫人正低头整理马鞍侧袋里的东西,她的动作从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松了松握缰绳的指节,掌心被缰绳压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匹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等着他的指令,他低低地催了一声,马便沿着溪边的土路慢慢走了起来。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过了那弯之后视野开阔了些,远处田野上新翻过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颜色,像一面刚刚被犁头刮过的铜板还没开始生锈。

### 第四十五章

## 第四十五章:回头

申公豹的队伍走了三天,才走出不到六十里。

第一天他们在路边歇了四回,每回都坐在树荫底下泡茶。第二天路上碰见一片野花地,三霄停下来摘了半个时辰的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又摘下来,玩够了才继续走。第三天申公豹说他那匹马的蹄铁松了,找铁匠铺子修了两个时辰,修完之后又在镇上吃了一顿午饭,等太阳偏西了才重新上路。

云霄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没忍住。她勒住骡子靠到申公豹旁边,拂尘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国师,你这么走法,等我们到了西岐,仗都打完了。"

申公豹偏过头来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夕照里很舒展,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木头正安安稳稳地浮在河面上。"仙子,你说纣王输得快些好,还是输得慢些好?"

云霄没有答话。碧霄和琼霄从后面赶上来,三姐妹并排看着申公豹。申公豹把缰绳换了一只手握着,声音压低了一些:"纣王输得越快,妲己上位就越快。贫道也好,三位仙子也好——等的不是替纣王打仗,是等妲己坐上去。所以我们不必急着赶路。"

云霄握着拂尘的手指松了松,她把那截拂尘重新拢进腕间圈好,没有反驳。三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骡子的步速也跟着申公豹那匹马放慢了下来。碧霄把头上那个已经蔫了的花环摘下来搁在路边的草垛上,轻轻拍了拍手,又跟上了前面那匹马慢吞吞的步子。

闻太师那队人马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比申公豹早了一整天到达西岐城外。闻太师在离城三里处勒住了马,眯起眼望了望前方。城外的空地上和周边几处缓坡上列着黑压压的方阵——甲胄整齐、旗帜鲜明,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他看着那些方阵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鲁雄:"那些兵——你数数有多少?"

鲁雄也眯眼数了一会儿,报了个数。那个数比闻太师预估的多了一倍不止。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他催马往前走了几十步,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方阵在最前面的一排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踩到了松软的地面在调整重心——但隔着这个距离,那晃动太轻微了,闻太师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姜子牙带着一队人从城门里出来了。他走在最前面,道袍下摆被风微微掀着,身后跟着姬昌、姬发、黄飞虎等人。哪吒跟在队伍末尾,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木吒和金吒,两人穿着相似的浅青色袍服,眉眼之间有几分相像。他们没有穿甲,是那日太乙真人传音让他们来的。

闻太师看了一眼那队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方阵,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翻身下马的时候靴子踏在土地上落得很稳,腰间的佩剑没有解。他朝姜子牙的方向走了几步,姜子牙也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太师。"姜子牙拱了拱手。

闻太师看了他片刻。他见过姜子牙的画像,但那画像跟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眼前这个人的鬓边有风尘,手掌上有常年握竹简和翻书页的痕迹,站姿不像一个算卦的术士,倒像一面被晒久了但还没有裂开的土墙。他把目光从姜子牙身上移开,扫了扫他身后那些人,最后落在了姬昌身上。姬昌站在那里没有往前多走,但目光沉静平直,不躲不闪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西岐——"闻太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你们城外那些兵,确实是兵吗?"

姜子牙没有回答。但他身后那些"方阵"最前排的某一个忽然歪了一下——像是被风刮得重心偏了偏,然后慢慢又正了回来。那个歪斜的角度不大,但在午后的日光下,闻太师看得清清楚楚。

闻太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没有看身后那队已经停住了脚步的殷商士兵,只是站在那个已经被他看穿了却还没有说破的面人方阵前面,定定地站着。

哪吒从姜子牙身后走出来往前跨了两步。他站的位置让他身后的木吒和金吒也跟着露了出来。木吒和金吒并肩站着,两人的目光越过哪吒的肩膀落在李靖夫妇身上。李靖的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他看见那两个穿着浅青色袍服的身影时手里的缰绳被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三遍。他夫人已经微微偏过头去把脸侧向了别处,但她的手指按在马鞍前缘的皮面上按得很深。

"爹,娘。"木吒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城郊传出去几丈就散了。金吒没有重复那句话,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李靖握缰绳的手终于松了。他勒马从队伍中出来,走得很慢,那匹马像是感知到了他此刻的犹豫,蹄子落在地上也比平时缓了半拍。他走到木吒和金吒面前几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没有下来,但低头看着两个儿子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你们——"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爹,过来吧。"木吒说。

金吒在旁边加了一句:"这里能好好过日子。"

李靖没有答话。但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靴子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许久以来一直犹豫着没做的事情,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鲁雄看着李靖走向西岐那队人时,他的脸色慢慢变了。他骑在马上没有动,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把视线从李靖的背影上移开,望向闻太师的方向。闻太师还站在原处,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鲁雄沉默了片刻,把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午后的旷野里很清晰,清晰到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转过了头。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把它横在了自己颈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片旷野尽头的一排矮树梢上,他看着那些树梢被风压弯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如此反复了几轮之后,他的手腕动了一下。剑刃斜着划过去,红色从脖颈处漫出来渗进了甲袍领口。他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身体侧翻了一下,落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就不动了。

闻太师听见那声闷响的时候转过身来。他看见鲁雄伏在草地上的躯体时瞳孔收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鲁雄的佩剑从他松开的手中取出来搁在旁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未干透的红痕,在日光底下颜色很淡。他把那只手在道袍的下摆上慢慢蹭了一下,站起来看着鲁雄已经合上的眼睛看了许久,久久地没有动。

"太师——"姜子牙走到他旁边,声音不高。

闻太师没有看他。他把鲁雄的剑拾起来放回他的鞘中,鞘口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他直起身来朝西岐城门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转身望向身后那队还列在原地的殷商士兵——那些士兵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眼正望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他一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那些话没有出来。

姬昌从城门那边走过来了。他的步伐不快,走路的节奏跟他平日从厨房区走回府里的节奏差不多,靴子踩在土路上,靴面上沾着细碎的草屑。他走到闻太师面前停住了。

"太师,"姬昌说,语速平平稳稳的,"你若是过来,西岐这边的土有人跟你一起种,面有人跟你一起吃。不比你那边差。"

闻太师站在原地。他看见姬昌那双被风霜和年龄磨得温润的眼睛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也没有多余的热切,只是等着。他低着头又抬起视线来,看了看西岐城墙上那些正在收弓的士兵和城门内侧正端着碗喝水的百姓。那些人的脸上没有那种随时要提防什么的紧绷感,就是最寻常的、日头底下吃饭喝水的姿态。

老泪是从他眼眶里浸出来的,但溢出的那两行水痕挂在颧骨上又很快被风吹干了。闻太师没有抬手去擦,他看着姬昌,微微弯了一下腰——那个弧度不大,但对于一个穿惯了甲胄、跪惯了朝殿的人来说,从腰到颈的这条弧线当中确实承载了一些不曾宣之于口的东西。然后他越过姬昌朝西岐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靖夫妇跟在他身后。李靖夫人的手还攥着那根已经被她捏得温热的缰绳,但她跟在李靖旁边,两人走得不快。木吒和金吒跟在他们身后。哪吒走在最后面,路过被搁在草地上的面人方阵时顺手扶了那具歪了半边身子的面人一把,把它扶正了。

鲁雄的墓在西岐城外西面一处缓坡的顶上。闻太师亲自挖的坑,把鲁雄那身甲袍上的灰拍干净了才放进去。土埋好之后他坐在坡顶上那棵矮松底下坐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偏到东边,风从坡面上刮过去把他头发里夹杂的细碎泥土吹掉了一些。

朱迪和李美香端着面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两人走得很慢,陶碗里的热汤面用干布盖着防凉。她们走到坡顶在闻太师旁边蹲下来,把碗搁在他面前的地上,盖子掀开了一些缝隙。汤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浅浅的白雾。

闻太师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和切得细碎的肉末。他没有动那碗,只是看着它。

李美香蹲在他旁边,拿起自己那碗面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回地上。朱迪也拿起自己那碗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闻太师看着她们吃完了那两口,然后伸手端起了地上那碗面。他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夹了一箸。汤喝到最后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得慢,碗沿把他的眉骨遮了大半。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剩了一小口汤,他低头看了看,把它也喝干净了。空碗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好吃。"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但听得出他在把它们推出来的时候用的力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两个字碰碎。他端着那只空碗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才搁回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籽和碎土,朝坡下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鲁雄那座新坟。

坟头的土还没有长草,在暮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湿润颜色。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 第四十六章

## 第四十六章:虚位

申公豹在第四天早晨的路口勒住了马。

他正带着三霄沿官道慢慢走着,马蹄踩过前天被雨淋湿了又晒干的土路,蹄印浅而匀。前方岔路标着"西岐"的指向牌在晨光里立着,木牌上的字迹被雨水冲淡了一半。申公豹在那块牌子前面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往西岐的方向拐,反而拨转了马头,朝着来路的方向慢慢走回去。三霄跟在他后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多问。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了一些,但那快也有限度,快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能望见朝歌城郊外那片被晚霞烧成暗红色的城墙了。

哪吒把闻太师的信搁在纣王枕边的时候是半夜。他借着隐身法从殿顶翻进那间寝殿的偏窗,把一卷系了青绳的竹简轻轻放在了枕畔的漆案上。竹简卷口的蜡封完好,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用干泥塑的西岐印章。他做完这件事之后顺着原路返回了,双脚落在外殿廊道上的时候落地声极轻,像一只踩过霜地的猫。风火轮在地砖上转了两圈就收了。

纣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卷竹简。他伸手拿到眼前展开来,眯着眼看完之后把竹简攥着的那只手搁在胸口,那卷竹简的边沿被他攥得微微卷了边。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日大了半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把东西摔了或喊人进来,只是靠在那张堆了厚褥的榻上攥着那卷竹简,攥了很久才松开。

"去把……"他开口的时候喉音有些沉,咳了一声把尾音顺直了,"派人去追闻仲。追不回来就——"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侍从躬着身退了出去,御前空位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下。

侍从出去之后过了不到半天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跟那句追令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敷衍——派出去的人只追到了城西三十里就折返了,说"没见到太师的人影"。侍从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地面,他没有说那些被派出去的人其实在城郊的茶棚里坐了大半天,喝了三泡茶才回来。纣王听了那话没有多问,他靠在榻沿上闭着眼,像在接受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当天入夜之后他发热了,额角的温度隔着枕巾传过来,将那片布料焐得微微发烫。

他烧了三天。期间他醒来过几次,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认不出来,目光越过床边站着的妲己落在远处的帐顶上,像在辨认一件很远的物件。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认不出申公豹了。申公豹站在榻边说了句"大王,贫道回来了",纣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目光从他的脸侧滑到他的衣领又落到他腰间那块玉佩上,没有认出他来。

申公豹从寝殿出来之后在廊道里站了片刻。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的月白道袍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他负着手望着廊道尽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砖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妲己的偏殿那边走去。

妲己在灯下等他。她知道他会来。申公豹在案前坐下的时候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了那句话:"大王如今认不得人了,这是机会。该轮到你了。"

妲己看着灯焰,她没有立刻接话。烛火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暗处。"你说过——我坐上去也只是一个虚位。"

申公豹把双手搁在案面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拨算盘珠子的从容:"虚位有虚位的用处。大王昏迷不醒,总要有人出面主持。你坐上去,对外说'代理朝政',实际该管什么还是什么。我会替你稳住下面的人,还有费仲——他是你舅舅,让他管日常政务。他贪些小财,但大事不敢乱动,正好替我们挡事。"

妲己的手从灯盏上收了回来。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那盏灯沉默着。申公豹在案沿上又加了一句,语气放得更轻更贴了,像在拂一件已经落了几层灰的旧器物:"女娲娘娘之前托梦给你,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那四个字落在案面上的时候,妲己的视线微微偏了一偏。她的瞳孔在烛光里散了一下又聚拢回来,像一面被风刮皱的水面很快又平复了。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一些:"……那就试试吧。"

第二天费仲被叫进宫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挨罚,进殿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两寸。妲己坐在案后把事由说了,费仲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褶子慢慢堆了起来。他跪下去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地砖的声音很大,连声道着"臣定当效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弯度也小了一些。

"代理朝政"的文书在当天午后就传下去了。妲己坐在案后把那份文书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她认识大半,连在一起的句意顺着视线滑过去,没有在某个字上卡住。她把文书搁在案角,伸手把那枚凤纹玉印从袖口摸出来搁在案面上,指腹沿着印面的刻痕慢慢滑过,没有把它往下盖。

三霄仙姑是在当天傍晚离开的。她们来的时候轻轻松松地骑着白骡子,走的时候骡背上也没多什么行囊。云霄在宫门口勒住骡子回头看了一眼宫墙上方那一角被晚霞照亮的飞檐,碧霄和琼霄已经催着骡子往官道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她把拂尘在腕间转了一圈重新拢好,拨转骡头跟上了两个妹妹的步伐。三匹白骡子的蹄声沿着官道慢慢远去了,暮色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的末端在路的拐弯处叠在了一起。

申公豹在当天夜里拟了一份停战文书,让信使连夜送去了西岐。文书上措辞温和,用的词是"各自修养,暂不交锋",落款处盖了妲己那枚凤纹玉印的朱痕。孙凤天在案边看完了那份文书的底稿之后抬眼看了妲己一眼,开口道:"姐姐,这个办法暂时还可行。至少你能有时间稳住局面。"

妲己把文书接过来折好了搁进案角的那只漆盒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了颧骨上。窗外宫墙外面的市井灯火已经稀疏了大半,远处城郊的田埂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浅光。她伸手把那扇窗推得更开了一些,让夜风灌进殿里,把她面前案面上摊开的文书边角吹得微微翻卷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入夜后宫中各处都安静下来了。妲己坐在案后,案面上那张由孙凤天和玉石琵琶精她们商议后拟定的"登基仪程"已经被她翻过两遍了。她合上那卷纸页,没有再去翻第三遍。窗外的月光移了一些,把她案角那只漆盒边沿上搁着的那枚玉印的侧面照出一小圈淡淡的光晕。她也没有把它拿起来,只是看着它。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玉印搁在那里的了——也许就是刚才某个转头的瞬间顺手放的,也许那个位置她早就已经替它准备好了。她的指尖在案沿上停着没有再动,案面上那卷仪程的边缘也还没有被重新翻开。

### 第四十七章

# 第四十七章:空位

登基那天天色灰白,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麻布绷在城头上空。

妲己穿了一身玄黑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用暗金线绣了缠枝云纹。她站在朝殿最高的那级台阶上,面前是空出来的王座。那张座上铺的厚褥已经被换过了,新褥的边角压得齐整,没有人坐过的褶皱。她站在王座旁边没有立刻坐下,低头看着那层暗红色的绒面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殿中。

殿中站着的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有些位置空着,有些位置上站着的人换了新面孔。费仲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衣领比平日挺了些。申公豹站在右侧稍后的地方,月白道袍在殿内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比其他颜色都亮一些。孙凤天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穿着深青色的深衣,腰间系了根窄皮带,安静地站在廊柱旁边。

妲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内很安静,她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砖上:"今日起,朝中事务由我暂代。大王病重,不能理事,等他康复再行交接。"她没有提"登基",没有提"改元",只说了"暂代"。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费仲率先弯腰行了一礼,申公豹跟着弯了腰,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跟着弯了下去。

当天午后,纣王死了。

消息是侍从在偏殿外通报的。妲己正在案前看一份新拟的粮税减免草案,听完通报之后没有抬头,只说了句"按旧制发丧"。侍从退出去的时候她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没有落下去。片刻之后她慢慢把笔搁回了砚台边沿,笔尖的墨汁在砚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印。她把那份草案从案面上收起来叠好放进了案角那只有盖的漆盒里,没有再多看一眼。

丧钟响了三遍。宫墙外面的市声在那三遍钟声里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流动。有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听完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哭。

申公豹是在丧钟响了第三遍之后来偏殿找她的。他进门的时候袖口里夹着一卷已经展开了一半的竹简,进门之后先朝妲己拱了拱手才开口:"娘娘——如今大王已去,朝中关着的人也该放一放了。张桂芳、东伯侯还有之前牵连进去的那几位,继续关着也是耗粮。"

妲己抬起头来看了他片刻。申公豹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替她想好了才来问她的意见。她把视线收了回来,说了句:"放吧。"没有多问。申公豹弯腰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远了之后,妲己把刚才收进漆盒的那份粮税草案又取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把盖子合上了。

放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当天傍晚张桂芳就从大牢里出来了。他瘦了一些,颧骨比进去时高了,但走路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没有弓着。他走出牢门的时候站在外面那截被夕照晒暖的砖地上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草鞋磨出一层薄茧的脚背看了好几息才迈开步子往外走。他走过宫城侧门的时候回头朝朝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好几重宫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片刻才转回去继续走。他没有回家,带着几个同样被放出来的亲随,绕过朝歌城东边的山坡往南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有溪水、有荒地、能开出几垄田的谷地,开始搭草棚。他的亲随们跟在他后面,有人扛着从路边砍来的树干,有人抱着一捆晒干了的茅草,有人蹲在溪边用石头垒灶台。他没有再回头往北看。

东伯侯比张桂芳晚了一天出来。他在牢里待得比张桂芳久一些,步幅也小一些。他出宫门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来接他,搀着他的胳膊走过了城墙根底下那段长长的砖道。他回到家之后歇了两天才缓过劲来,第三天早晨他坐在前厅那把旧藤椅上跟自己两个儿子商量了一阵子,商量的是做面条的生意——他有商容那本美食书的一些记忆片段,他的长子以前管过城里的粮食铺。他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上战场是不行了,但揉面擀面的力气还有一些。他打算在东城门口租间铺子,只卖面,汤底要烧得透,面要揉得筋道,价钱不用太高。他的儿子们没有反对,当天下午就去东城门口看铺面了。

朝中空出来的位置比预想的多。那些在妲己说"不喜欢的可以离开"之后就走了的人,走得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一些。他们有的领了公文回家去了,有的连公文都没等,当天就收拾了细软走出了宫门。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步伐的节奏不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回头。殿中空出的席位在几日之内从靠边沿的位置慢慢延伸到了中间区域,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木的织物,边角正在慢慢往内陷落。

费仲在第三天晚上向妲己汇报了离朝官员的名单,念了很长一串名字。妲己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把离职官员的俸禄结清,按旧例发放。费仲躬着身退了出去,手里那份名单的边角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像是肩头卸下了一副不太趁手的担子。

申公豹是在第四天的晨会上提出填补空位的方案的。他在殿中站定之后先看了妲己一眼,然后开口:"如今朝中空缺甚多,娘娘若是信得过贫道,贫道可以引荐一些故交入朝任职。道法上的、政务上的,都有可用之人。"他的语气平而诚恳,没有堆叠多余的修饰。

妲己坐在案后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从申公豹脸上移开了片刻,落在他身后那几排空着的席位上。她想了想说:"不用了。我已经有人选了。"她没有说是谁。孙凤天在廊柱旁边站着,她抬眼看了妲己一眼又垂下去了。

当天午后,孙凤天借着整理粮册的由头去了偏殿。她进门的时候妲己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旧年的户籍册,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廊道上那一小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上,没有在看那卷册子。

"姐姐,"孙凤天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一些,"申公豹今天提的那个——你拒绝了。但他不会只提这一次。"

妲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孙凤天,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一些,像是一整夜没怎么睡好之后那种带着薄薄沙哑的质感:"我知道。但我能让他把谁塞进来?我已经答应过他一次了,放人的事。再答应一次,后面就不用问我了。而且他要是把他那边的妖族朋友弄进来,我拦得住吗?"

孙凤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上话。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一层相似的无奈:"姐姐,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把他彻底顶回去。我知道在这个时代我没有什么可以拿住他的。"

妲己伸手按了按孙凤天的手背,像是反过来在安抚她。"女娲娘娘在梦里跟我说过——她说那些受罚的民众自有前世的业力,让我不要把所有的苦都算在自己头上。她说得对,可从那以后我每次想做决定,总会想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告诉我——我就该顺着走就行了。我有时候分不清那是让我安心的话还是让我不动的话。"

孙凤天反手覆住了妲己的手背。两人在窗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妲己把户籍册合上了。"让他安排几个人进来吧。不要太多,五个以内,得让我看过再定。"

申公豹当晚送来了一卷名单。名单上列了五个名字,附了简短的出处和擅长。妲己看了一遍,把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划掉了,换了另一个她在旧档案里见过但申公豹没提的名字。申公豹接过被改过的名单时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了收进袖中。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娘娘思虑周全"就走了。

妲己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殿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案面上那卷名册的边角吹得微微翘了一下。

几天后西岐的休战回信到了。信中措辞简洁,没有堆砌多余的客套,只说了"各自修养,暂不交锋",末尾盖了姜子牙的印章。妲己把回信反复看了两遍,收进漆盒里的时候指尖按了一下信纸的边角,像在确认它是纸质的而不是什么幻觉。她当天下午又拟了一封私信,派人送往西岐给闻太师。信中措辞缓和,请他回来辅佐朝政。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些,落笔的速度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推敲每一个字的重量。

闻太师的回信在六天后抵达。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老臣已安顿,不再返朝",末尾没有落款。妲己看完那封信之后把它搁在案上,没有收进漆盒。那封信在案面上搁了整整一天,边角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微微掀动着。她没有把信撕了也没有烧掉,只是搁在那里,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没习惯接受的物件。

她开始做那些她早就想做的事了。先是减赋税,把纣王在位后期加征的几项杂税直接划掉了,划掉之后又让人重新抄了一份干净的新版税册下发各坊。然后是返米面,把宫里库房里积存的那批快要陈化的杂粮分到了城郊的几处村落。她批文的时候批得快,但执行的人手不够——费仲揽下了大部分跑腿的活,他带着人去各坊宣读减税令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卷朱红绸带的文书,站在坊口念得很大声,声音里透着一种被当众宣读的满足感。

申公豹也参与了。他把那些返粮的马车安排在城门口统一发放,自己在发放点站了两天,偶尔弯腰替老弱的百姓把粮袋提到肩上。百姓们领完粮食之后互相议论,有人说"国师倒是个好人",有人说"费大人办事也利索",没有人提起那些文书上盖的凤纹玉印。妲己没有亲自去过发放点,她只看到费仲回来时卷着袖口满脸红光地汇报"东坊的百姓都很感激",看到申公豹递回来的账册上写着"已发放完毕"几个字,在页末签了名。

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入夜后偏殿里安安静静。孙凤天坐在案角整理记录,玉石琵琶精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雉鸡精蜷在角落的席子上闭着眼。妲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已经批完的文书,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已经干了。她伸手把案角那只漆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那封西岐的休战回信、闻太师的退信、还有她今天新批完的几份公文,又把盖子合上了。

她把那枚凤纹玉印从袖口取出来搁在案面上,指腹沿着印面的刻痕慢慢滑过,滑到"凤"字末端的收笔处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把它翻了个面,让凤纹朝下扣在案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把她面前案面上那卷文书的边角吹得掀了掀,她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让风灌进殿里,把那几卷文书边缘积了一天的薄尘吹走了几粒。

远处城郊的灯火比前几个月稀疏了一些,但仍在亮着。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了颧骨上。她没有伸手去拢。

### 第四十八章 矮个子与琴师

## 第四十八章:矮个子与琴师

申公豹的人是在第三批落定的。

第一批来了三个——柳树精、桃花妖、槐树精。她们都是修行了有些年头的精怪,化成人形之后样貌各有千秋。柳树精纤细高挑,走路的时候腰肢像被风轻轻压着,肩线微微斜着,从背后看上去总像在侧身避开什么。桃花妖的面颊生来就带着一层薄粉,像刚被三月天暖过一轮的果实表面浮着的那层细茸,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比常人慢半拍,尾音总是拖着一截极短的余韵在空气里散着。槐树精比她们俩都安静,多数时候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但申公豹吩咐的事情她总是做得最快。

妲己见了她们一面就批了文书。她没有细问她们的来历,只是让孙凤天把名册收进了档案架上那层她已经一个月没有打开过的格子里。三人被安置在外院的一排小屋里,柳树精分到了库房的登记差事,桃花妖负责殿内洒扫,槐树精被拨去了庭院照料那些半枯的草木。

土行孙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跟着申公豹从城外回来那天正下着一场薄雨,雨丝细密绵长,他走在申公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整个人缩在一件大了两号的旧蓑衣里,雨水从蓑衣下摆滴下来,汇成两行细细的涓流沿着他脚边的砖缝淌下去。他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站在庭院廊下的时候头顶刚过申公豹的腰带。但他走路的步子结实,跨过门槛的时候利落地提了一下蓑衣下摆,没有绊到。

妲己是那天午后在廊道拐角第一次看见他的。她正端着一卷文书从议事厅那边过来,转过拐角的时候差点踩到蹲在墙角正整理一摞散落竹简的土行孙。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袍的小个子男人正仰头看着她,脸上浮着一层被突然撞见了的慌乱。

"娘娘——臣——"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怀里那摞竹简滑了两卷出去,"臣不知娘娘在此——"

妲己低头看着他。他比她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懊恼自己挡了路又在想该不该弯腰去捡那两卷散落的竹简。他的脸颊因为紧张泛起了一层薄红,那层红色从他颧骨边缘往耳根方向蔓延,像是被人拿毛笔轻轻刷了一笔淡彩。妲己看着他那副又紧张又懊恼的,自己弯腰把那两卷竹简捡起来递回他怀里。他的手指碰到竹简边缘的时候缩了一下才接过去,接过去之后也没有立刻直起腰来。

"你叫什么?"妲己问。

"土行孙。"他抱着那摞竹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她吓退似的。

妲己点了点头,从他身侧绕过去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土行孙还抱着那摞竹简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儿,直到她走远了才听见身后传来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小而急,像一只被惊动的鼬鼠踩着碎步溜进了廊道深处。

之后几天妲己在宫里碰见了他几次。有时候是在庭院里看见他蹲在廊柱底下整理杂役们收上来的一捆柴火,一根一根地码整齐了才走。有一次是在膳房后门外,他正蹲在一只比他还高的水缸前面费劲地够缸底的水瓢,够不着的时候踮了踮脚,踮完了还是够不着,最后只好转回去找了一只更短的木凳踩上去。

妲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完了那整个过程,在他终于够到水瓢转身要下来的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土行孙手里的水瓢差点脱手,他扶着缸沿站稳了偏过头来看见她,脸色又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下来,站定了之后朝她弯了弯腰,因为紧张的缘故弯腰的幅度比平日大了一截,几乎躬成了九十度。

"娘娘——臣在打水——"

妲己点了点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柄水瓢接过来,在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他旁边那只空木桶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袖子垂下来扫过他的肩头,土行孙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把水瓢递还给他。"以后够不着的找高个子帮你。"

土行孙接过水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他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妲己走远之后回头看见他还蹲在木桶旁边,正把水瓢搁进桶里又拿出来,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妲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觉得做女王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每走一步都有石子在脚底硌着,疼归疼,但每天醒来还是要穿上去走。但土行孙那些笨拙的举动偶尔会让她在偏殿窗边独坐的时候嘴角微微松一松,像被人从绷紧的弦上轻轻摘掉了一粒压了很久的灰尘。

南极仙翁在一个雨后的下午来找申公豹了。他没有走正门,从宫墙西侧那段矮墙翻进来的时候道袍下摆沾了墙头的青苔印,他用手弹了两下没有弹掉就不再管了。他在申公豹的值房门口站定的时候门没有关,申公豹正坐在案前翻一本书册,见他来了也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坐。

南极仙翁在案对面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快不慢的:"你把那些精怪弄进宫里来,把自己的族人暴露在凡人眼皮底下。你想过后果没有?"

申公豹把书册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南极仙翁,两手交叠搁在腹部。"你且等着看。我不会害谁。"

南极仙翁看了他片刻,那张被山风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申公豹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抬步跨出了门槛。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靴子踩在湿砖上的声音渐远渐轻,最后被穿堂风吞掉了。申公豹在他走了之后仍然坐在案前没有动,他把那本合上的书册重新翻开了,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西岐那边在同一天举行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传位仪典。姬昌站在府衙正堂的台阶上,把那块他在位多年间一直挂在腰带上的玉牌解下来递到了姬发手里。玉牌上的系绳已经被磨得起了细毛边,姬发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压着那根旧绳的毛边按了一会儿才把它系到了自己腰带上。

姬发站上台阶正中那个位置的时候,伯邑考正站在侧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在衣摆的皱褶之间隐约露出一截他随身带着的一片旧琴轸。仪典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了,伯邑考从侧廊走出来沿着府衙后院那条通往城西的小路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他如今住在城西一间临街的小院里,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授琴"二字。有人来学琴的时候他就搬一张矮案坐在院中的槐树底下教,没人来的时候他自己弹,曲子飘出去隔了两道院墙,在他那张矮案上搁着的那卷旧琴谱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朱迪和李美香那天傍晚蹲在厨房区的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的水正慢慢从底部冒出细密的气泡。李美香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舌卷上来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朱迪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朱迪正在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下进锅里,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姜先生说了还没到时候。"

"我知道还没到时候。"李美香把拨火棍搁在灶台边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蹲着,目光落在锅沿冒着的那层白汽上,看着白汽升到一定高度就散没了,边缘越来越淡。"我就是有时候会想咱们那边的自动贩卖机。那只举柠檬的螃蟹还在不在。"

朱迪没有接话。她把锅里的面翻了翻,盖上木盖,然后也在灶台边蹲下来跟李美香并排蹲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锅盖边缘的缝隙里开始冒出白汽,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散开了,一层一层,薄薄的。

### 第四十九章 一碗面的距离

## 第四十九章:一碗面的距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溪水漫过圆石头,表面看着没什么变化,底下的棱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平了一些。

妲己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在傍晚时分从案前站起来,走到偏殿侧窗边站一会儿。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廊道尽头通往杂役房的那段矮墙,土行孙每天那个时辰会端着一只空木盆从杂役房走出来,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那排半枯的月季花根底下,然后转身回去。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只被安上了发条的小铜人,规规矩矩地走完那段路又规规矩矩地走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没有出现。妲己在窗边站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那排月季花的根底下少了一道人影蹲在那里。她把窗扇合上了,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翻那卷没看完的文书,翻了半页又合上了。孙凤天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合上书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第二天土行孙又出现了。他端着木盆蹲在墙根底下浇花的时候妲己正从廊道那边走过来,这回不是巧合。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看着他低头把水慢慢浇在月季根部的土面上,浇完一株换一株。他把最后一株浇完之后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木盆微微倾斜了一下,盆底残留的几滴水珠滴在了他的鞋面上。

"娘娘。"他放下木盆站直了。

妲己走过去看了看那排月季。它们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枯黄的边缘褪去了一层,新冒出来的几片嫩叶在斜阳里泛着浅浅的油光。"你每天来浇它们?"

"嗯。"土行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那几滴水的印子还在,他把脚往后缩了缩,"臣看它们快干了,就顺便——"

妲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月季根部那片湿润的土。她的袖口垂下来扫过地面,沾了一点潮气。"以后不用偷偷浇。光明正大地浇。你是朝廷的人,浇几株花又不犯法。"

土行孙耳朵尖那层红又浮上来了。他弯腰捡起木盆,说了一句"臣知道了"就转身快步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怕走慢了会有什么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

妲己仍蹲在原处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那排月季,她伸手把其中一片微微卷边的新叶轻轻展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潮气走回了偏殿。那天晚上她批文书的时候批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有几页边角上的墨渍还没有干透就被她合上了,又掀开来晾了一会儿才收进漆盒里。

她慢慢得知了申公豹和费仲做的一些事情。她批下去的减税令和返还米面的布告,到了城门口贴出来的时候落款处确实多了两行名字——"费氏督行""申公奉旨"。她的那枚凤纹玉印还在公文末尾压着,但先映入百姓眼帘的已经不是那个印痕了。她把雉鸡精带回来的那张布告揭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压回了案角那摞文书的底层。

她没有让人去改。她只是那几天让孙凤天把几份新的布告用更简单的话写了一遍,让玉石琵琶精亲自贴到了城门口新换的那面公告板的正中间,贴完之后站在底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冀州侯苏护夫妇是在一个月后来朝歌的。他们进殿的时候妲己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冕冠搁在案角没戴,头发松松地盘着,见她爹娘进来就站起来迎了过去。苏护比妲己记忆中老了些,鬓边的白发已经盖过了黑发,但腰板仍是直的。他夫人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抬手摸了摸门框边沿,像是确认这扇门还是原来的那扇。

"爹,娘。"妲己迎上去,她笑着,那笑跟平时在朝殿上应酬时的不太一样,眼底的纹路动了动。

苏护站在殿中央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他看见案上堆着的文书、案角搁着的那枚被用了太多次边角已经磨圆的玉印、她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干透了的墨渍。他看了很久之后开口说了句:"你做得不错。比我想的好。"他没有多说别的,但他夫人走过来握住了妲己的手。妲己由着她握着,掌心的温度隔了一会儿才慢慢传到手背上。

他们离开的时候妲己站在宫门口送了一段。等那辆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在原处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她沿着廊道往偏殿走的时候经过廊柱旁边一面铜镜,侧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的笑已经收了,眼底那层疲惫浮了出来,在那副被日光和灯焰反复照过的面容底下显得微微有些重。她多看了片刻后移开了目光,没有再回头去看第二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女娲娘娘了。有时候睡前她会合着眼躺上很久,黑暗里浮起来的只有白天批过的文书的边角和土行孙浇花时低垂的侧脸轮廓。那片白茫茫的云海没有再出现过,那棵白树和树下的身影像是退到了很远的雾里,她伸手够不到,也就不再伸了。

她不怎么想那个问题。她只是每天把该批的文书批完,该见的臣子见了,该在傍晚时分站到窗边看那排月季根底下的人影有没有准时出现。如果那些偶尔浮上来的困惑算是一种声音,那它们已经被她压进了窗台边月季的新叶和土行孙每天端着木盆走过墙根的那段步频里,不再翻到面上来。

决定去西岐是在某天晚饭桌上敲定的。妲己端着碗说了一句"我想去西岐看看",旁边坐着土行孙和孙凤天,雉鸡精蹲在窗台边剥豆子,玉石琵琶精正往碗里添汤。孙凤天抬眼看了看她,没有问"为什么"之类的话。"去西岐做什么?"

"谈些生意。"妲己把碗搁下了,"停战这么久,两边都隔着城墙不往来,百姓想换些东西也换不了。我去跟他们当面说说。"

土行孙在旁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臣陪娘娘去。"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尾音落得很稳,妲己偏过头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西岐那边接到信函之后隔了两日就回了答复:来。姜子牙笔迹,只一个字。

妲己一行人走得安静。两辆马车加上几匹随行的马,孙凤天坐在第一辆车辕上,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坐第二辆。土行孙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妲己那辆马车的侧面,他的马步频短但稳,在官道上走起来不紧不慢的。他们过了边境线的时候没有遇到哨卡,那座原本立着商旗的界桩已经被人拔走很久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坑洼在路边长满了草。

西岐城外的厨房区还冒着她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的白汽。那几口大锅和案板摆放在跟上次来时差不多的位置,灶膛里的火舌在日光底下看不大清,但烟囱口升起来的那缕烟是实的。朱迪和李美香站在案板前面,两人正低头揉着面,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粉屑在风里偶尔飘起来几粒,很快就散了。

妲己在厨房区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那两双揉面的手,粗布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沾着干粉和油渍,动作快而匀,像两件配合了很久的器物在按着同一套节奏工作。朱迪抬头看见了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揉了下去。她没有说什么,但把案板上刚切好的面条抖散了,码进旁边那只已经等着的盘子里,又转身从灶台另一端端过来一只新碗,搁在了案板靠近妲己这边。

李美香把一碗汤面端了过来。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和切得细碎的肉末。她搁在妲己面前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小案上,搁好之后退了一步,没有多留。

妲己低头看着那碗面。她在那张矮案前坐了下来,端起了碗,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箸。汤喝到最后的时候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得慢了,碗沿遮了她的脸。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剩了一层薄薄的汤渍,她又把它端起来喝干净了。

她抬头看见了姜子牙。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贴着膝盖,表情平和,像在看一件他已经预见了很多次终于发生的事。旁边还站着范远志和他弟弟两人,看着妲己的那一面时都不带敌意。哪吒蹲在柴堆边上玩一根草茎,看见她望过来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妲己把空碗搁回了案板上。"面很好吃。"

朱迪点了点头。"下次来,换一种口味。"

妲己笑了笑。那笑跟她在朝殿上应酬时的笑不一样,跟见父母时那个笑也不完全一样——更轻一些,像一根被风吹久了终于落定了的蛛丝,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挂着。

返程的时候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厨房区的白汽还在慢慢升着,朱迪和李美香已经回到案板前面继续揉面了。土行孙骑着他的矮脚马走在车窗外侧,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了眉骨上,他抬手拨了一下,正好偏过头来对上了她掀帘的目光。他的脸又红了,这回没有躲,多看了她一眼才把视线转回去。

妲己把车帘放下了。那排月季花根底下浇水的身影、案板上沾着面粉的手、碗沿那一层已经被喝干净了的油光——那些画面在回程的路上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在她的思绪里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像被风从水面上吹起来的细小花瓣,在她心里停留了片刻,又落回水面安静地浮着了。车轮碾过官道上被晒干的土块发出细碎的响声,她靠着车壁闭上眼,车厢外传来土行孙的矮脚马蹄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笃笃地响着,步频短而均匀,跟在车窗旁边一步也没有落下。

### 第五十章

## 第五十章:锦囊与归途

妲己决定离开那天早晨的雾很薄,像一层被人轻轻揭起来又放回去的纱。她坐在偏殿案前把最后几卷文书批完,搁笔的时候笔杆落在砚台边沿发出轻脆的一声细响,她把那支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整理衣襟,然后走到申公豹的值房门口站住了。

申公豹在案前翻东西,看见她站在门口便停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翻到一半的那卷帛书合上搁在案角,抬眼看着她。那扇门开着,廊道里的穿堂风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面前的灯火吹得歪了一歪。

妲己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在念一件她已经决定了很久、只差最后把话说出口的事情:"我不做了。你和费仲两个人争吧。我带人回冀州去。"

申公豹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息。那几息很短,短到檐下的穿堂风来不及把案面那卷帛书的边角翻动第二回,短到灯焰刚刚重新站稳。他脸上没有笑,嘴角的那层弧度是平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一道。"看来你真的不是那块料。"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重新低下了头,像刚才那阵走神的工夫从未发生过,目光已经落回了下一份文书上。

妲己在门口站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转身走了。她沿着廊道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靴子踏在砖面上的声音在廊道里传得比平时远。

孙凤天在偏殿等她。妲己进门的时候她把门合上了,站到妲己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妲己的面色平静,像一汪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歇下来的水,水面上还浮着极细的波纹,但已经不再翻涌了。

"姐姐,我跟你走。"孙凤天说。她没有等妲己开口问。

妲己看着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我本来想试着把你送回你们那个地方去的。"

她抬手试了一次——掌心对着孙凤天的方向,指尖微微收拢。那股法力在她掌中聚拢了一瞬,像在水面上拢住了一片倒影,但倒影晃了一下就散了。孙凤天仍站在原地,衣摆的边缘没有被风掀动,脚底的砖面也没有泛起任何变化。

孙凤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看着妲己。"不用试了。我在这里还没做完该做的事。"

妲己把手收了回来。她走回案前坐下,把那枚凤纹玉印从袖口摸出来搁在案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枚玉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起之前女娲娘娘在梦里说的那句话——"等你遇到困难时,最后万不得已再打开来"。她伸手探了探袖口,指尖触到了一层薄薄的、她之前没有察觉到的织物边角。她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面是米白色的,上面用暗线绣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留下来的水痕。

她拆开锦囊的时候手指很稳。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来之后上面有字,字迹跟她在梦里女娲娘娘说话时的那种语气很像——简洁、不绕弯、像石头被水流磨平了棱角之后又被人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累了就退。带你的人回冀州。后会有期。"

妲己把那张纸条叠好放回了锦囊里,然后把锦囊收进了袖口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把她案面上那几张零散的纸页边缘掀了掀。她回头看了看孙凤天:"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被叫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多问。雉鸡精把书架上了几卷常用的帛书卷好塞进包袱里,玉石琵琶精翻出一只旧木匣子把散落在案角的几样小物件拢了进去。土行孙在偏殿后门外等着,他牵着两匹矮脚马,马背上各搁着一只已经捆好的行囊。他的个子矮,站在两匹马中间的时候几乎被马背遮去了大半,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但一直扎在原地的矮松。

妲己把给费仲的口信交给了守值的卫兵转递——内容简短:"我回冀州了,朝中事务由费仲与国师商议处置。"费仲收到口信的时候正蹲在自家后院里摆弄一盆新移的兰草,听完卫兵的话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给那盆兰草浇水,没有多问。

申公豹收到的是另一份口信,内容同样简短:"女王的位子我还给你。"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传话的卫兵摆了摆手。他站在值房门外望着偏殿的方向望了一会儿,那里的灯火已经熄了,檐下的灯笼也被摘走了一只。他在廊下站着,像是想叹一口气但已经吸进了半口,结果只是轻轻呼了出来,把手里那卷还没有批完的文书卷了卷夹在腋下,转身回屋去了。

妲己一行人出城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马车走得很慢,车辙在夜露未干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痕。土行孙骑着矮脚马跟在车旁,他的马走了一阵之后靠得近了些,马头几乎贴着车辕的边缘。妲己从车窗里伸出手来在它的鬃毛上轻轻拂了一下,马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继续跟着那辆车的节奏走着。

孙凤天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并排坐在对面,两人中间搁着那只装了小物件的木匣子。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偶尔有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细响和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呜咽声。妲己靠着另一侧的车壁侧过头望向窗外,夜色里田野的轮廓正缓缓向后退去,远处村庄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粒还亮着,像一枚被拆散了线的旧扣子散落在暗色的布面上。土行孙的马头还在车窗外侧不远处,矮脚马的步频匀匀的,从她上车起就没有变过。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把脸转向车厢里那几道被月光照得模糊的轮廓,车速慢下来了,像是那两匹马也在夜色里放轻了脚步,给车辙下压实的土路留出更松软的空间。

### 第五十一章

## 第五十一章:去向各自的路

冀州侯府的院子比妲己记忆中窄了一些。她站在前厅门槛前面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冠比上次回来时又茂盛了些,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砖地上铺成一片晃动的碎金。苏护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把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会儿,没有喝就放下了。

"回来住多久?"他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天气。

妲己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转向父亲的脸。苏护的面色比上次在朝歌见时又多了几道纹路,但那双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躲闪。"看情况。不一定。"

苏护没有追问。他端着茶碗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句"你娘让人收拾了东厢房"就又继续走了。他的步伐跟往年一样,不快不慢,靴底在砖面上蹭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晚饭摆在前厅。苏护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右侧,妲己坐在左侧,孙凤天和雉鸡精、玉石琵琶精坐在下首。土行孙本来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上桌,妲己朝他摆了摆手,他便在最末那席坐下来,坐下去之后抬头看了看桌沿的高度,觉得正好。饭菜是冀州当地的寻常菜色,有一道炖得酥烂的羊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碧绿的葱花撒在上面。

苏护夫人一直在给妲己夹菜。她夹了一块羊排放进妲己碗里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妲己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油花在碗沿晕开一小圈浅金色的痕迹。她把那块肉吃了,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汤。"娘,够吃了。"

"再吃一块。"苏护夫人又夹了一块搁到她碗沿边上,搁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饭后妲己回到东厢房,把门窗关好,从那件换下来的旧外衣袖口里摸出那只米白色的锦囊。她刚把锦囊搁在案面上,锦囊的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暖白色的,像月光被装在薄薄的绢帛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她把锦囊打开,里面那张纸条上的字正在慢慢浮现新的笔画,笔画是极细的金色,在纸面上缓缓延展开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你院中已备好马车。带全家往东去,改名玉藻前。此后做普通人,不再涉足朝堂。不必怕。紫光会引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妲己把纸条看完之后叠好放回锦囊里。她在案前坐了片刻,把案面上那只空的茶碗拿起来搁到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门。夜色已经厚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影在月光里铺了半院,树下的青砖上停着几辆马车的轮廓——她之前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停进来的。车篷是深灰色的,车帘垂得齐整,马匹站在车辕前面安静地嚼着草料,蹄子在砖地上偶尔踏一下又停了。

她叫醒了苏护夫妇。苏护披着外衣走到前厅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些马车,他站在门槛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夫人叫起来,开始低声吩咐下人收拾东西。那些仆从的动作也很快,像是早已经默默备好了行囊,只等招呼。不到半个时辰,院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苏护府上的亲戚们陆续从各屋走出来,有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人提着篮子,没有人多问什么,只是各自往空着的马车边上靠拢,各自找到位置坐了进去。

妲己最后上车。她站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踏板前面,伸出手去。土行孙已经坐在车辕上了,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那只手比她的短一些,但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妲己借着他的力道跨上了车辕,在他旁边坐下来,车帘子从她身后垂下来遮住了月光。

她刚坐稳,夜色里便传来一道她很久没有听见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几层云翳落下来,尾音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你还是要带他走?"

妲己侧过头辨认了一下那个方向,没有看到人影,但那个声音她认得。她没有犹豫,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庭院上空穿过去,把那排马车车辕上挂着的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两声,又停了。那道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面被拧松了的弦终于松到了一处更稳妥的位置:"……那便带吧。"

紧接着那道声音换了一个方向,像是转向了她旁边的孙凤天:"你坐稳。紫光到你那边的时候,你会回你来的那个地方。"

妲己转头看向孙凤天。孙凤天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周那些开始慢慢浮现的紫色光晕——那些光像是从马车底下的木板缝里渗上来的,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有人往水底扔了一粒会发光的石子。妲己从自己的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孙凤天那辆马车前面,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四个人在紫色光晕的边沿站成了一个不规整的圈。

雉鸡精先伸手的。她握住了孙凤天的手腕,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指尖微微陷进了她袖口的布料里。玉石琵琶精从另一侧也伸出手来,她碰了碰孙凤天的肩头,那层紫色的光晕绕过她的指尖,像一层薄薄的丝绸被她碰到了边。妲己把手伸过去覆在另外两只手上面——四只手叠在一处,指缝间漏出来的紫光把她们的轮廓照得透亮。

孙凤天的眼眶先红的。她把脸稍稍偏了偏,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一瞬的水光,但那几滴已经从她的颧骨上滑下来,挂在下颌边缘悬了片刻。她张了张嘴,声音被喉咙里的酸热浸得比平时轻了半截:"姐姐……以后——"

妲己把她的下巴轻轻转过来,用拇指把她下颌上那滴未落的水痕蹭掉了。"如果我们转世,一定再做姐妹。"

雉鸡精的手收紧了又慢慢松开。玉石琵琶精把脸靠在了妲己的肩上,那层紫色光晕已经漫到了她的后背,像一层正在缓缓合拢的薄茧包裹着她们四个人的身形轮廓,从边缘开始向内收拢,像是一道正在合上的门帘。马车底座开始微微震动,车轮离地的距离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底盘下面把整辆车轻轻托了起来。

妲己退后了一步。紫色光晕在她们四人之间扩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她看着孙凤天那张被紫光镀了一层暖边的脸慢慢变远了——那辆马车正缓缓升起来,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孙凤天还保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姿势看着她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车已经升得更高了。

妲己回到自己的车辕上重新坐下来。土行孙的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那排马车陆续离了地面,车轮在砖地上方悬空了几寸,然后慢慢升高,升过槐树的枝梢,升过院墙的瓦檐,升进了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夜空里。夜风从车辕两侧灌过来,把妲己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了颧骨上,她没有松手。土行孙坐在她旁边,他比她矮,坐在车辕上的时候靴子悬在踏脚板外沿晃荡着,风把他额前短发也吹向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天幕从深蓝渐变成更深的靛青,那棵老槐树在他们下方已经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深色小点。

而在西岐的营地里,姜子牙正坐在帐篷中对着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焰缩成了极小的一粒,在灯碗边缘颤了颤,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他抬起头望向帐顶,目光穿透了帐篷的布料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星空,良久之后轻轻出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朱迪正蹲在厨房区的灶台前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姜子牙站在那里望着她,她把手里的柴火搁下了。

李美香正在案板前面把最后一个面剂子拢进盆里盖上湿布。小周蹲在井台边上洗刚用过的擀面杖,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的时候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

陈登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一卷厨房消耗的登记簿,看了看姜子牙的表情,把登记簿慢慢卷起来夹在腋下了。钟伯伯合上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书。刘姐把案板上的碎面粉拢了拢。小谢从马厩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马刷。

姜子牙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厨房区的人全都听见了:"你们该走了。天上的紫色云彩是来接你们的。"

头顶的天幕上确实有什么在缓缓飘近——不是云,像一层被揉散了又聚拢的紫色光雾,边缘柔软,正在从东往西慢慢移动。那层光落在营地正上方的位置停住了。朱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面粉,她低头看了看那层白粉,伸手拍了两下没有拍干净就放弃了。她走到范远志面前的时候他正跟他弟弟并排站在操练场边的矮墙旁边。范远志看着她走过来,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只是在她站定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次来世,"朱迪说,"记得做我邻居。我还能闻着面香找到你。"

范远志的弟弟在旁边笑了一下。范远志自己的嘴角也松了松,他朝朱迪拱了拱手,那姿势跟他刚学会拱手时差不多端正。他弟弟站在旁边也学着拱了一下手,幅度比他哥夸张了些。

李美香把围裙解下来折好塞进旁边小周手里。"替我留着。以后见面再穿。"

小周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围裙边角捏了一会儿,叠了两折卷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黄飞虎从人群后面走上来。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朱迪的肩膀,又拍了拍李美香的,然后退回了人群中。姬发站在黄飞虎旁边,他看了看范远志和他弟弟的背影,又看了看哪吒蹲在柴堆上晃着脚踝上那两圈已经开始微微发光的轮子,然后把目光移回姜子牙脸上。黄天化站在人群侧面,他看着紫光的边缘慢慢落下来,有一缕光照到灶台的边沿上,把案板上那些新切好的面条照成了暖融融的浅金色。他站着的姿势很稳,跟他在操练场上站的姿势一样,那一层被紫光镀亮了的轮廓线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正在被缓缓翻动的画页。

哪吒从柴堆上跳下来走到队伍末尾。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脚尖在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道半圆形的线,然后跨了一步踩在了线的外侧,又跨回来。他的风火轮亮了两圈又暗了。木吒和金吒站在李靖夫妇后面,他们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那层紫色光雾缓缓沉下来罩住了朱迪他们站的那片区域。光雾落下来的触感很轻,像有人展开一面极大的、半透明的帷幔慢慢往下放。朱迪在光雾彻底合拢之前最后往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口锅还架在灶上,盖子微掩着,从缝隙里还冒着一缕极淡的白汽,像是有人刚掀开盖又盖了回去。

光雾合拢了。那片紫色像被风从水面上吹起来的雾一样慢慢变淡了,从边缘开始褪成浅紫、淡紫、最后融进了夜空的底色里。营地厨房区的白汽还在慢慢升着,穿过那些已经空出来的位置,穿过案板上那些还没有收拾完的干粉和灶膛里还在燃着的余烬。地上的浮灰被风卷起一缕,在半空中绕了一小圈就不见了。远处城墙上值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是那样走着,从垛口到垛口,靴底落在砖面上的声音匀匀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厨房区那几口锅盖边缘还在冒着的一丝极细的白汽吹散了。

### 第五十二章

## 第五十二章:姆大陆的早晨

朱迪是趴在办公桌上醒来的。

她的脸贴着桌面,左边脸颊被自己压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胳膊底下压着一份还没有写完的方案,方案纸页的边角被她睡梦中流出来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办公室里日光灯亮着,照出桌面上那台电脑显示屏的边角、桌角那只已经凉透了的马克杯、墙上钟表指针正指向早晨六点十七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在营地里穿过的那件粗布衣裳已经不在了,她穿着自己来上班时穿的那件浅灰色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鞋面上没有沾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净柔顺,没有面粉也没有油渍。她把脸从桌面上完全抬起来的时候旁边隔断的工位里也传来了一声椅子被碰响的动静。李美香从她的工位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亮黄色短袖衬衫,头发睡乱了,后脑勺翘起一小撮。她坐起来的时候茫然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办公环境,看见朱迪的时候就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没发出声来。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过来。陈登从他那间独立办公室里推开半扇门走出来,领带还挂在脖子上但没有系紧。钟伯伯靠在茶水间门口那只矮沙发上,手里的老花镜镜片被压歪了半边,他正在把镜腿慢慢掰正。刘姐坐在她自己的工位前面揉着后颈,小周在他那排靠窗的座位底下蹲着系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对,最后索性重新拆了再系。小谢趴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等他抬头的时候鼻梁上还留着一道被键盘边缘压出来的印子。

孙凤天是从楼梯口那边跑过来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下摆没扣,跑到零售部门口的时候鞋跟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在门口刹住了脚步,喘着气看了看里面站着的这些人,目光从朱迪移到李美香再移到陈登再移到钟伯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把一道从很远的地方刚刚被拉回脑子里的波纹重新正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闭了一下眼。

小周蹲在座位底下把鞋带终于系好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小的咔响。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截已经被他反复拆系过多遍的鞋带头,感觉到指腹下面已被摩得有些发涩的布料边缘。朱迪把桌面上那台电脑显示器按亮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钟跳了跳,同步到了当前时间——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也亮着同样的时间,信号栏重新出现了。

紧接着她的手机开始震动。一下接一下的推送通知从屏幕顶端落下来,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排成队贴在了窗玻璃上。她把手机翻过来看的时候李美香也在看自己的手机,陈登靠着门框低头划屏幕,刘姐的手机搁在桌面上持续地亮着,一明一暗。

新闻标题排着队滑过去:

"变种人政府与人类政府关系再次紧张,姆大陆女王发表和平声明"

"姆大陆·玉藻前女王呼吁双方克制,避免冲突升级"

"变种人领袖申公豹结束休眠,预计近期与女王会面"

"君主立宪制下的姆大陆:女王将如何应对新一轮危机"

"乌克兰变种人营地遭导弹误击,变种人团体抗议呼吁追责"

朱迪抬头看了看李美香,李美香也正从手机上移开目光看向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朱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搁在屏幕边缘,屏幕还亮着,那些新闻标题的字体在白色的背景上清清楚楚地排着。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妲己",搜出来的条目跟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词条上写她后来去东边改名叫玉藻前,隐居为普通人。再后来变种人势力崛起,她又重新站出来在姆大陆建立新政权,推行君主立宪制,活到了现代。她往下划了划,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素色深衣的老年女人坐在一张漆木案后面,面容温柔但带着一丝苍老,膝上盖着毯子。朱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页面划走。她又搜了"范远志",词条说他一直留在西岐并且活到现在,成为变种人政权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弟弟也在。配图是一张公开会议的照片,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中年人正侧身对着镜头说着什么——那张侧脸的轮廓朱迪一眼就认出来了,跟记忆中营地里那个拱着手说"来世再见"的身影隔着屏幕遥遥地重合又错开了一线。

她搜了"申公豹",相关的词条更多了。显示他是休眠了多年后苏醒的变种人领袖,控制着相当可观的区域势力,如今正公开质疑女王的妥协政策。词条的措辞在一张现场照片上方写着"恢复即兴的挑战者"。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

上班时间渐渐近了,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传来。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隔壁部门的一个姑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办公室里站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们今天这么早啊"。她没等谁回答就往自己工位走了。又进来几个人,有人打着哈欠说昨晚没睡好,有人端着早餐盒在门口跟同事聊周末的安排。没有人问"你们怎么比平时早那么多",没有人提起古代或穿越之类的事。

刘姐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脑。钟伯伯把老花镜重新架好,慢慢走到自己那排柜子前面。陈登靠在门框上看着同事们陆续进来,把那条没系紧的领带重新系好了。李美香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机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小周坐回了他那排靠窗的座位底下,坐下去之后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已经有早高峰的车流在缓缓移动了,梧桐叶被晨风吹着翻过面来,露出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

与此同时,在姆大陆的宫殿高台上,一位老人正站在廊道尽头的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升起的晨光。

她的面容跟那张新闻配图上的照片重合了——眼角和嘴角都堆着细密的纹路,头发灰白,用一支素簪松松地挽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深衣,领口边沿绣着极细的银线纹路,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已经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老树。

远处廊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申公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把手拍在门板上的力道不轻,门扇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关于姆大陆对澳大利亚开放资源通道的报道。他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直接把平板电脑举到了妲己面前。

"你看没看这个?对面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每说一个字就多弯一分弧度,"你送那些资源出去,手底下的变种人吃什么?"

妲己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海面的晨光上,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灰白的头发拂起来又放下。"他们也是人,申公豹。在那边也要吃饭。"

"他们是另一种人。"申公豹把平板电脑搁在了窗台上,屏幕朝上,那篇报道的标题还亮着。他看着妲己侧面那些被晨光照出来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你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妲己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睑有些垂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完全沉下去——她看着申公豹的时候目光平而稳,像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河,河面不再翻涌了,但河底的水还在往前走。"年轻时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申公豹在窗台前站了良久没有动。他看着那篇报道的标题慢慢暗下去——屏幕自动锁了,最后一点亮光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回暗处的缝隙里。他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从窗台前离开。晨光移了一寸,把两人之间那截窗台的边缘照得更亮了些,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妲己的裙摆边缘轻轻翻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她身旁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再去端起来。那只平板电脑搁在窗台上。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那块黑下去的屏幕上,照出映在上面的廊柱的影子,也照出申公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和妲己拢在袖中的那截指尖。

### 第五十三章

## 第五十三章:旧影与余温

申公豹在那扇被自己拍响过的门框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搁置他那股还没有完全散掉的气力。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在高台另一侧的一只矮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的扶手和靠背都镶着深色的木边,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背陷进靠垫里,像被人按进了一盆温水中。他把平板电脑搁在膝上,低头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殷商那时候就算过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像一根被拧松了的弦找到了它自己能停留的频率。"我算过未来不该差。那时候遍地烽火、气数将尽,可我总想着我们这些人总该有个去处。可现在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对面要什么你给什么,底下的人怎么看我们?"

妲己站在窗边没有转过身来。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尊立了太久的石像,深灰色的衣料被光镀了一层暖边,边缘的银线纹路隐隐地亮着。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顶着'变种人'三个字活了这么久。"申公豹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倦意,像在翻一本他已经翻过太多遍的书,纸张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我不想要那个称呼。要叫,就叫女娲族。"

妲己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申公豹坐在沙发上,膝上搁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手指搭在屏幕边缘,在等着一个回应。

"你说要叫女娲族。"妲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一些,"那就叫吧。但对外用哪一个称呼,你自己清楚,改不回来了。"

"那就改。"申公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但膝上的平板电脑滑了一下,被他单手接住了。他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抬头看着妲己。"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自己训练一支部队。低调的、不张扬的,但得有,为了以防万一——你要是太过妥协,至少还有人能自保。"

妲己没有接话。她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像碰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物件边角。申公豹看出她没什么别的话想说,语气放软了,像收帆时把绳索慢慢松下来:"如果到时候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那就各走各的。"

妲己还是没说什么。她只是靠在窗沿边上,站着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申公豹看着她那个动作,那层原本绷着的劲像是泄了一半。"土行孙已经走了多少年了,你有没有算过?"

妲己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

"做一个王,不能被感情冲昏头脑。当初女娲娘娘肯定跟你说过,你不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跟一件他自己也知道不该再提的事情做最后的道别。他看见妲己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脸上,指缝间漏出来的光线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她肩膀的弧度往回收了收,像一个终于歇了力的人靠进了一片空着的墙面上,指尖的力道松散在空气里。

申公豹在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妲己缩在窗沿边上的身影,那些到了嘴边的话被他轻轻搁在了舌尖后面。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偏过头来加了一句:"我先回别墅那边。有事让人传话。"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了,靴底落在砖面上的声音不重,但在这段清晨的安静里一格一格地清晰着,从近到远,拐过廊道尽头就没了。

门扇在申公豹身后慢慢合拢了。妲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拭尽的水痕,那片水痕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亮,像一截被人随手划过的墨线尾端还没有干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用来遮挡脸面的手,掌心被指节压出了几道浅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雉鸡精从缝隙里侧身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沿冒着极淡的热气。玉石琵琶精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帕子。

雉鸡精把陶杯搁在窗台上,杯沿靠着窗框的木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妲己拢在袖中的那只手轻轻拉出来,让她捧着那只陶杯。杯壁的热度透过陶胎传过来,把妲己的指尖慢慢焐暖了。玉石琵琶精站到妲己的另一侧,把手里那块帕子展开了搭在她小臂上。帕子的布料是旧的,边角洗得起了毛边,但叠得很整齐,像是一直收在袖口里等着这一刻。

雉鸡精站在她侧面低声说:"姐姐,申公豹说那些话的时候,想的就是他自己心里那根刺拔不掉。"玉石琵琶精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开口附和,只是把帕子在妲己的小臂上重新折了一道边。妲己低头看着陶杯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她捧着那只杯子很久没有喝。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窗台边缘移到了她膝头那层深灰色的衣料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她把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柔和的路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在晨光里凝了片刻就散了。

### 第五十四章

## 第五十五章:雨中相遇

午休的铃声响过之后,零售部的工位陆续空了。朱迪把电脑屏幕按熄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她看了看李美香,后者正把桌面上散落的几支笔收进笔筒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等某个人先开口。

"出去吃吧。"朱迪说。

李美香把笔筒推正了,站起来拿了外套。

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小周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们,又低头把手机锁屏了。"我也出去走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了上来。小谢从后排办公桌那边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支没合盖的笔:"你们去哪儿吃?"他问完也没等回答,把那支笔合上盖子搁在桌上,也站了起来。刘姐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看见门口站了一小群人,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说:"等我一下。"

六个人出了大楼之后沿着街边走了十几分钟。街上的人群不算密,午间的日头被薄云遮着,光线温和而不刺眼。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小周抬手指了指街对面一侧的人行道。"那边那个牌子是什么?以前没见过。"

牌子不大,黑底白字,写着"变种人友好区"五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着区域范围。牌子的边框是某种柔和的金属材质,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人行道上确实有些行人跟旁边的其他行人不太一样——有个女孩子走过的时候裙摆底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棕色尾巴尖,尾巴尖微微地晃着,像一只正从沉睡中慢慢苏醒的动物在无意识地寻找平衡。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他的耳朵比常人的长一些,顶端微微收尖,从短发里露出来的时候像两片被风轻轻合拢过的叶片。朱迪看着那些走过的人群没有停步。红灯转绿的时候她跨出了人行道,但跨到一半她停住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小周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只是朝她们摆了摆手。小谢也停住了脚步,他朝刘姐那边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不太确定要不要做出的决定。刘姐站在他旁边看了看街对面,然后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时间。"我跟他们回食堂吃。"她朝朱迪和李美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然后又朝小周和小谢招了招手,三人转身往来路的方向走了。

陈登和钟伯伯也在等红灯的路口跟她们分了岔。陈登拍了拍朱迪的肩膀,说"下午见"就沿着另一条街拐了过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松散,袖口被风掀起来时露出表带的一角。钟伯伯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他把那副已经换过新镜腿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擦了擦又架回去,走过路口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来看了朱迪她们一眼,那一眼的方向和她曾在那篇被风翻动过的日记里记下的位置重叠着,像是同一张纸页被翻回了几十页前的位置。

朱迪和李美香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友好区的人确实比外面多了些,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泾渭分明。有只猫耳朵的女生蹲在路边系鞋带,旁边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玻璃窗上贴着一行字写着"本店全体员工的尾巴在您进门时不会遮住洗手间方向"——字是小楷写的,笔画匀净。李美香在那排字前面停了两步,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天忽然下起雨来了。雨来得很快,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印。路上的人要么撑开随身带着的伞要么抬着公文包顶在头上跑开。朱迪和李美香没有带伞,她们闪到附近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廊底下躲雨。雨帘从屋檐边缘垂下来连成一片,像被人拉起来的一面薄薄的灰白色帘幕,将门廊内外分割成两个空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沙哑和一种懒洋洋的悠长。两人同时转过头去——门廊深处靠近店铺卷帘门的地方蹲着一个穿旧卫衣的老头,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花白的胡茬。他蹲在地上,膝盖上搁着一只装着半杯饮料的泡沫杯,饮料的吸管被他咬扁了,像一根被反复折过的芦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嘴角的弧度慢慢展开成一个朱迪非常熟悉的表情。她就着门廊里昏暗的光线端详了几息,然后开口喊出了一个名字,不重,但尾音在发出来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在把某颗很久没有被翻动过的棋子轻轻提起来搁到棋盘另一处位置:"姜先生?"

老头把那顶旧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轮廓比营地里老了一些,眼尾多了几道深纹,但眉骨和下颌线的弧度还停在原位。他用那根咬扁了的吸管指了指门廊外面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第一遍一样不紧不慢,"要不要请你们吃点东西?附近有家店不错,我请客。"

朱迪和李美香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李美香先动了——她转过身来蹲到老头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把这幅画面和记忆里的那一页对上号,"你怎么穿成这样?"

"融入社会。"姜子牙把那杯饮料举起来吸了一口,吸管发出一声低响——吸到头了,他把空杯搁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搭在杯沿上,姿态像是在河岸边蹲着垂钓。"现在外面的名声对封神榜那些人不太好,古代的事情被人翻出来反复讲,添油加醋得久了,提起姜子牙三个字别人第一反应就是'那个阴险的老头'。出来走动最好换个模样。"

他把空杯捏扁了塞进卫衣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站起来之后把卫衣帽子又拉上了,帽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那一截花白胡茬。他偏头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那家店的面包不错,虽然比不了以前灶台做的。"

雨小了。三人穿过已经变得细密稀疏的雨丝走过街面,钻进了一家半地下的小店。店里光线偏暗,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桌上的调料瓶歪歪倒倒地摆着。姜子牙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把帽子推回脑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朱迪瞥见他正用指纹解锁,壁纸是一张老照片,拍得不怎么清楚,隐约能看出是一棵白树的轮廓,树影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们各自点了一份简餐。姜子牙那份是三明治加一杯美式咖啡,他把三明治拿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放下,像在评估一件他不太常接触的东西。"还是习惯吃热的,但这个地方没有灶台现做的。得适应。"

朱迪把自己那碗热汤面端过来搁在面前,没有立刻拿起筷子。她抬头看着姜子牙,等他把第一口三明治咽下去了才开口:"你以前就知道会有今天?"

姜子牙嚼完那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让杯耳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方向。他隔着桌面看了朱迪一会儿,嘴角那层淡淡的弧度没有收。"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李美香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把那口面咽下去了才把筷子放下,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知道我们会经历那些——你会算——你当时就知道我们穿越过去会遇上那些事?你让我们做面、教士兵、跟那些人相处——你都知道未来的走向?"

姜子牙拿起三明治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把沾在指腹上的面包屑拍进碟子里。"仙族迟早要面世跟人类同处一个世界。你们来的那个时代——就是现在——已经是这个趋势的开端了。我算过,既然迟早要共存,早几百年让一些事情先在草稿上排一遍,总好过到头来临时磨刀。"他说完,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朱迪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面,葱花在汤面上浮着转了一圈,又停在原地。她搅了一会儿之后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之后端起碗来喝了口汤,又放下了。

李美香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湿印,她看着那圈逐渐消失的水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那碗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残留的雨珠正顺着下滑的轨迹,在模糊的轮廓里留下细小的反光。午间的街市在雨后重新亮起来,有人收起了伞,有人跨过了地面上还没干透的水洼,橱窗玻璃映着行人和云影,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镜子。在光影的反复交叠中,许多线正沉入比它们本身更深的暗处,等待着下一次被触及的时刻。

### 第五十五章

## 第五十七章:桌面上的笔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空调的低鸣声才变得明显起来。陈登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会议提纲,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他看着桌边坐着的这几个人,看了一圈,用他那双在集团里批了无数份方案的沉静的眼睛,把所有那些坐姿和欲言又止的弧度收了一遍。

朱迪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了但没有写字。李美香坐在她旁边,把一支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搁下了。小周靠着窗边的位置,偏头看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的轨迹,像是在数它的移动速度。刘姐端着一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回去。小谢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有抬头。孙凤天坐在陈登斜对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打开了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页的夹缝中间,笔尖压在纸面上压了太久,已经洇出了一小团墨渍。

陈登清了清嗓子,把会议提纲翻了一页。他开口的声音跟他平时开会时差不多的语调——平实、不紧不慢、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预先整理过的事情一层一层地铺开让大家看见。"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把最近公司的一些人事安排和项目方向沟通一下。大家刚回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他把提纲上第一条读完的时候目光抬起来扫了一圈,像是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会议前半段没有什么异常。陈登把项目进度说了,把人事安排说了,把下一季度的预算框架提了一嘴。朱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李美香把转了两圈的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夹稳了。轮到孙凤天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她翻开笔记本说了几句关于新能源项目对接的内容,声音平稳,语速跟平时差不多。她说"这部分需要跟外部协调部门确认一下"的时候,伸手比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就是翻页的时候顺便带了一下,像是想用手势辅助一下语气。

但桌面上那支原本搁在她笔记本夹缝里的笔,在她比划的时候,顺着她手势的方向横着滑了出去。

笔在桌面上滑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才停住,停得也很轻。会议桌的桌面是磨砂质感的复合板材,笔搁在上面时摩擦力正常。它停住之后,孙凤天低头看了看那只笔,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比划的那只手。她的手腕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支笔在桌面上又沿着同一方向滑了一小段,像被一截极细的线牵引着,在众人面前斜斜地滑过。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坐在长桌右侧的一个男同事把目光从笔上移到孙凤天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笔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搁在了膝盖上。他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看着那支笔停住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动,眉头松开了一瞬又收紧了。靠门边坐的一个中年男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推门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门缝里闪了一下,门合上了。

会议桌周围的几道目光像被不同的线牵着落在那支笔上,又从笔上散开,向不同的方向折返。有人把视线移开了,有人还在看着,有人低头开始翻手机,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孙凤天把手收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比划的手,像在确认它跟平时没什么不同——皮肤、指节、指甲修剪的形状,都还长着和早上出门时一致的模样。她坐了下来,把那只从桌面边缘滑出去的笔拿回来搁回了笔记本的夹缝里。她翻了一页纸,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被什么人轻轻撕开了一条缝隙,又合上了。她没有再开口。

陈登在座位上停了两息才开口接上前面的话。他把提纲上被安静中断的位置重新接了起来,声音还是那个平稳的节奏,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修补的痕迹。他念完那一段的时候翻了一页纸,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替所有人把那截在桌面边缘滑落过的重量接过去,轻轻搁到了下一行字的位置上。

会议结束后人慢慢散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经过桌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孙凤天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她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合上了门。走道尽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和一段走廊,内容听不太清,但说话的人语气已经卸下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维持的那层沉闷的外壳。家具部的副主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靠着门框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偏过头来看了陈登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像在聊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陈总,咱们以后招人的时候,一些信息可能要在岗位说明里稍微写清楚一些吧。"他说完等了一下,像是等一个回应,但陈登低头收拾桌面的动作没有停。他又等了一下,然后走了。

婴儿产品部的主管在走廊里跟另一个人并排走,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会议室门缝里还没完全散出来的人听见:"我刚才还以为是看错了……居然真的是变种人……"他旁边那个人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还坐着。陈登把桌面上那几份文件叠起来收进了文件夹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文件夹的边角对齐了,搁在面前,两只手搭在文件夹上,像在等一段已经不需要用话语去填补的安静自己走完。

孙凤天低头翻着手机。她翻得很慢,拇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一条的新闻标题,像是在读,又像是在让那些字从眼前流过而不需要它们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屏幕亮度调得比周围人低一些,光映在她垂落的发丝之间,把她紧握着手机边缘的指节轮廓映得清晰。朱迪坐在她旁边,也把手机拿了出来。她没有打开什么应用,只是让它亮着,锁屏壁纸是她之前设置的那张旧照片,光线已经变淡了,在会议室白炽灯下几乎看不清细节。李美香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之后也没有多看屏幕,她只是把它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着那条锁屏界面上的时钟,秒针正在一圈一圈地走着。小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那片窗边的光带落在手机屏幕上而不是桌面上。刘姐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小谢松开了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解锁又锁上,解锁又锁上,反复了几次之后搁在桌面上了。那几块屏幕各自亮着各自的颜色,在会议桌的桌面上排了一行,像几扇不同方向开着的窗,窗里的光落在这间已经空了人的会议室里,在桌面上留下大小不一的亮斑。陈登最后才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没有亮——他只是在静默中坐着,让那块黑色的屏幕成为这一排亮光之间的一个停顿,像是替所有人把那截已经到站的旅程和尚未看清的前路之间留出的那一段距离,轻轻地握在了手里。

### 第五十六章

## 第五十八章:楼顶的风

孙凤天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确认身后有没有脚步声跟着。走廊两侧的工位区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把椅子往过道方向稍微推了推给她让路,也有人在她走远之后偏过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尾音被空间拉长之后已经变形了。她没有停步,没有偏头。她走到新能源部门所在的楼层时推门进去,那些工位上的椅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键盘敲击的节奏也没有被打乱,仿佛是同一排机械齿轮在顺滑地咬合,只有从她身侧经过时桌面上微微聚拢的几道视线,像被压进文件边角的折痕一样安静。

她走到自己那间独立工位前面坐下,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翻开,笔夹在指间。她对面的工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试探边缘的轻快:"主管,你那个——风能的,能不能借我们用用?省得开空调了,集团还能省点电费。"

孙凤天把笔搁下了。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句话在耳朵里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生,声音平平的:"工作做完了?"

那个男生把目光收了回去。他旁边另一个体型更壮实的同事没有收。他把椅子转过来朝向孙凤天,手肘搁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他开口的调门比前一个人低一些:"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申请调去没有变种人管理的部门?"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在等一个他预料之中的回应。

孙凤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那声响在工区里不算突出,但坐得近的几个人都抬了头。她看着那个壮实的男下属,开口的声音不高:"想调的现在就可以填申请表。我批。"

那个男下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同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就把话咽回去了。他没有收回那个目光,但也没再开口。

孙凤天从工位旁边走出来,沿着过道往外走。经过窗边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那排工位上那些目光的重量,那些目光的走向相互错开又交织,像折返的光束。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掌,像是想把上面沾着的什么——一粒看不见的尘埃——拍落下去。她感觉到空气在她的指腹之间微微凝了一层,像一个被瞬间压缩又释放的钟摆,在她身侧荡开了一道无形的弧线。走廊尽头那两扇窗户被那层气流推开了,窗扇撞在窗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面前那排工位上几张没有压好的纸张掀了起来,纸页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又落了回去。那几个男下属的椅子微微晃了一下,有人扶住了桌沿稳住身形,有人伸手拢了拢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被翻乱的纸页边缘在风停息之后慢慢垂落下来,折角已经定型了,像一道被快速翻过又合拢的书脊。

陈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走过来的步伐比他平时快一些,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孙主管——"

孙凤天看了他一眼。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阵风已经被走廊尽头重新合拢的窗户隔绝在外,只剩几页没有压好的文件边角还在微微颤着。她没等陈登说出后面那些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她经过零售部门口的时候朱迪正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李美香跟在她身后,小周从工位那边站了起来。小谢和刘姐也在那个方向,几个人看着她匆匆经过,朱迪开口问了句:"怎么了?"孙凤天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向楼梯口的方向,很快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面。

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她推开通往楼顶的那扇铁门的时候,雨幕正从天空垂下来。雨不算大,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落在楼顶的防水地面上,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膜,水面上泛着细碎的、被云层过滤过的天光。她走到楼顶边缘那排矮护栏旁边站住了,背靠着护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盒已经被压扁了一些,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才点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手,指腹间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风的余温。她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里,靠在护栏上吸了一口。雨丝落在她肩头和发顶,在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留下细密的深色圆点。

她想起在朝歌的夜里,她坐在偏殿的案前研墨。铜灯的火光把她和妲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妲己有时候会从案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说一句"风妹妹,你手冷"然后把案上那盏温着的茶推过来。她想起雉鸡精蹲在窗台上剥豆子,豆荚在掌心裂开的声音像极轻的脆响,玉石琵琶精趴在案沿上翻着一卷帛书,帛书的边角因为翻得太频繁起了毛边。她不恨妲己。她心里那团东西不是恨,就是一块被反复揉过的面饼,筋道已经被揉断了,再抻也抻不回原来的形状。她想到刚才会议室里那些目光——有震惊的、有羡慕的、有忍住了鄙视的、有害怕的——那些目光在桌面上方交错着,像几面不同角度的镜子。她知道自己挡不住那些目光,就像妲己当初挡不住那些朝臣在廊道拐角压低了的说话声。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和亲戚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如果他们也不能接受——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搁在护栏上的手。雨水落在手背上又滑落,留下湿润而澄澈的痕迹。如果连父母那边也走不通——她抬起眼,视线穿过雨幕望向远处被云层覆盖的天际线。在东南方向,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妲己在那边,也许能找到她。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是看见她,确认她还在,也让她知道有人还记得那些铜灯和墨香。

铁门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她回过头,看见朱迪站在门口,雨水正沿着门框的边缘往下淌。李美香跟在她后面,小周站在门内侧没有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伞。小谢在更后面探头望了望,刘姐也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陈登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停在门框内沿,隔着那层雨幕看了看孙凤天的方向。

孙凤天把烟头在护栏上按灭了,捏在指间。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去,不高不低,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铁皮屋顶在风过后发出的平稳余响:"谢谢。我不需要安慰。"她把烟头攥进掌心里,转身朝铁门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侧身从他们旁边经过。她的脚步顺着楼梯往下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变轻,被楼顶上继续飘落的雨声覆盖了。朱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重新合拢的铁门边缘,雨水正沿着门框的缝隙往下渗,留下一道细而浅的水痕。铁门被雨水冲刷过的表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哑光。朱迪看着它合拢之后停顿了片刻,侧过头来往楼顶边缘的方向望了一下。雨水落在她面前的栏杆上,顺着铁锈的纹理慢慢往下淌,在栏杆底部汇成细流,沿着地面漫向排水口。远处天际线的轮廓在雨幕里比平时淡了一些。

### 第五十七章 豹子的午后

## 第五十九章:豹子的午后

申公豹的别墅建在姆大陆西海岸的一处缓坡上,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他把车停进车库里,下车的时候扯开了深色常服的领口。他走进客厅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某种已经持续了很久的疲惫轻轻搁在了玄关处。他站在落地窗前那面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副被深色衣料裹着的躯干,抬手解开了衣襟,把外套搁在沙发扶手上。接着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皮肤在光线下微微凸起,纹路跟周围不太一样。他按了两下,那块皮肤慢慢松动开来,一截毛茸茸的、深褐色带斑点的尾巴从衣摆边缘滑落出来,垂在沙发边沿,尾尖微微晃了晃。他对着镜子偏了偏头,那张被岁月磨过的面容慢慢变换——眼角的纹路退了,眉骨抬高了,下颌的线条收束得更紧了些。他伸手把衣领扯得更开,露出肩颈之间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他走到客厅侧边那组器械前面,弯腰握住杠铃的横杆,手指扣紧横杆的纹路时掌背的筋脉微微浮起,他把杠铃从架子上提起来,举到胸前,然后缓缓推上去。镜子里他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收紧又松开,那片深褐色的尾巴搁在沙发垫子上没有动,只有尾尖还在轻轻晃着。

门铃在他做完第二组的时候响了。申公豹把杠铃搁回架子上,顺手从旁边搭着的一条毛巾擦了擦额头和后颈,把那截尾巴收进裤腰后面,转身去开了门。黄飞虎站在门口,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没有披甲,但站姿跟他在朝歌时站在殿门内侧时差不多——双肩平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他看见申公豹那张年轻了几岁的脸时目光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但不想一直盯着看的变化。

"前辈。"黄飞虎开口。

申公豹侧身让开门口。他没有把黄飞虎往里让,但也没有关门,他就靠在门框边上,手臂交叉搁在胸前,肩背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突出。他偏过头来看着黄飞虎,那副刚锻炼完的状态让他的声音比平时稍低了些,带着一点胸膛被气息填满后的余韵:"女王派你来的?"

"她让我传话。"黄飞虎的目光落在门框旁边那盆盆栽的叶片上,"女王觉得,既然姜子牙和姬发他们都还在,而且他们现在隐居在人类社会里,不如找个机会把大家叫到一处,坐下来谈谈。"

申公豹没有马上接话。他调整了一下搁在胸前的双臂,让肩背更充分地袒露在日光下,像一头正从墙角慢慢踱出来、让阳光循着皮毛纹理缓慢游走的豹子。他看着黄飞虎说话时微微停顿的嘴角,又看着他那副已经竭力维持的站姿,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的:"你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话头在嘴边转三圈才落。"他把手臂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黄飞虎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黄飞虎能闻到他身上刚运动完残留的热度和咸味。"你那个克隆老婆,贾氏,最近跟你过得还好?还有你妹妹黄妃的克隆体——也住在你隔壁?"

黄飞虎没有后退。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她们都很好。"

申公豹把一只手搭在了黄飞虎的肩上,拇指按在他肩胛骨和锁骨的接缝处,指尖隔着衣料微微收拢。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因为常年握器械和执笔的缘故覆着一层薄茧,隔着衬衫也清晰可触。"以前我帮你克隆了她们的时候,你为了护着贾氏还跟我打过一架——就站在朝歌城外那条土路上。你现在倒不跟我打了。"

黄飞虎的肩线在那只手掌底下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甩开。"我想通了。"

申公豹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下来,他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顺势沿着黄飞虎的肩线划了一道,指尖在他下颌处停住了。他用指背贴着黄飞虎的侧脸,拇指沿着他下颌边缘那层刚冒出来的青灰色胡茬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摸一件他正在检查质地的东西。他的拇指停在了他嘴角旁边,压了一下又松开。

黄飞虎的下颌在那只手的触碰下微微绷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偏开头避开了那只手,但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又停住。申公豹笑着收回了手,把刚才那只手的拇指在毛巾上蹭了一下,像是把上面沾着的触感抹掉才走回沙发旁边。他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靠在沙发扶手上微微侧过身来看着黄飞虎,把那截收在裤腰里的尾巴尖故意露出来一小截,让它搭在裤腰边缘的布料上,尾尖松弛地垂着。"想通了?"他换了个姿态,后颈的汗水还挂在发际线边缘,"跟老婆在一起过太久了,没兴趣了?想跟我过试试看?跟着我的理念试试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加入我这边,不用整天在女王面前站岗。我这里的活,比那个有意思。"

黄飞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申公豹那截尾巴尖上移开,落在客厅那面落地窗外的海面上,像是在找一句既不会激怒对方又不会让自己显得太软弱的话。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前辈,别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申公豹的声音收紧了,像一根绷到一半就不准备再松开的弦,"让你开口说'加入我',跟让你开口跟你老婆说'离婚'一样难。让你在你儿子黄天化面前说'我想一个人住'——你开得了那个口吗?"

黄飞虎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申公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像有一个他掂量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落点的词,在他舌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回原处。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damn it 黄飞虎!"申公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他把搭在肩上的那条毛巾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的轮廓在汗湿的毛巾表面格外清晰。他的尾巴从裤腰边缘完全甩出来了,尾尖绷直了一瞬又弯下去。"想加入我就直说。认同我的理念就直说。藏着掖着跟那些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静到能听见别墅外海面那层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一层一层推过来,贴着落地窗的下沿渗进这间敞亮的屋子里。空气里运动后残留的温热气息还没有散尽,被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搅动着,夹杂着海水的咸味和角落里盆栽植物在午后光线里缓慢蒸腾的湿润土腥气。申公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手臂上的汗迹正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下滑,在肘弯处聚成极细的水痕,滴落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上,渗进纤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黄飞虎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前辈,我要传达的意思已经传达了。祝前辈今天开心。"他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一页被翻过又合上的书面纸,没有多余的噪音。

申公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合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条毛巾,把它随手搭在了沙发扶手上。他走回器械前面,俯身握住了杠铃杆,把那组已经被他推过两遍的重量重新举了起来。他的胸膛再次鼓起来又收下去,肌肉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呼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隔着杠铃上升时肌肉绷紧的间隙透出来,闷闷的:"去你的疫苗。"他把杠铃举到顶,停住,缓缓放下:"去你的澳大利亚政府。"他把杠铃搁回架子上,杠铃杆撞在金属支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尾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减弱。他松开手直起身来,转身走到了窗边,窗玻璃上映出他年轻化的面容轮廓和微微晃动的尾尖。室内的器械蒙着一层灰暗的金属色,他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紧横杆时留下的压痕,正随着心跳的节奏慢慢恢复正常。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海天线和云层交接的那条弧线上,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在隔空度量一个他还看不见的窗口的宽度。

### 第五十八章

## 第六十章:跨洋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妲己正靠着窗台发呆。窗外的海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那片白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跟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听见铃声从案面传来,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她才转身走回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一长串国际代码,前缀她认得。

她伸手按了一下接听键,把听筒举到耳边。雉鸡精正站在书架旁边整理几卷旧帛书,听见她接电话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玉石琵琶精蹲在窗台下给那盆新移的兰花培土,手里的泥铲也停了一下。妲己朝她们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明确的。雉鸡精把手里那卷帛书放回架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小的声响。玉石琵琶精把泥铲搁在花盆边沿,在窗台下的布巾上擦了擦手。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去了,门合拢的时候响声很轻,像有人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轻轻合上,把书签压进了书缝里。

妲己握着听筒在案前坐下来。她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提了一度,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子,重新放到了光线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华莱士总统。好久不见。"

听筒里传来一阵客套的笑声和问候——关于天气、关于姆大陆最近的气候、关于她身体是否安好。恩克·华莱士的声音偏低,带着受过专业训练的抑扬顿挫,有一种长期对着镜头讲话的人特有的稳定性,每个句子的尾音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寒暄的时间比一般礼节性的问候略长了一些,像是先用这些松散的句子铺一层垫子,好让后面真正想说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不至于砸出太大的声响。

"女王陛下,我想问问贵国选举计票的进展。什么时候能确定新总理的人选?我们这边也好安排后续的对接事宜。"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问一件他已经大致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日期的事。

妲己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已经冷了的茶杯上,杯沿的釉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延续着刚才的弧度,没有起伏:"选举部门还在计票,流程走得比预想中慢一些。这段时间的政务暂由我代为处理。等计票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贵方。"她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没有续上新的内容,只是让那句"暂由我代为处理"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妲己能听见线路里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在风里微微颤动。

"其实我这边有个想法,"恩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调门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谈一件"大家可以商量"的事,"如果姆大陆愿意接收一部分美国这边——暂时没有合适安置方案的移民,我在国际场合可以替贵国多争取一些支持。投资方面也好谈。"

妲己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盏凉茶,茶面上浮着几片已经沉下去的叶底,贴在杯底不再动了。她的指尖在案沿木纹的边界处停稳了,继续沿着那道横纹缓缓滑向更深处:"总统先生愿意替我们考虑,我们很感激。不过姆大陆目前的接收能力有限,移民安置涉及住房、就业、医疗一整套体系,都需要时间筹备。如果将来条件成熟——我们可以把这件事作为一个优先讨论的方向来推进。"

她把"将来"两个字落得比前面的词稍轻一些,像在一条已经被拉直的线上打了一个松结。

恩克又说了几句收尾的话,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电话挂断之后,听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妲己把听筒搁回座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搁在案沿上——她刚才说话时下意识地收拢了拇指,把指甲的边缘压进了中指侧的皮肤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已经慢慢恢复了常态,只剩一截与周围肤色略有差异的浅痕。她松了松手指,把两只手都拢进了袖口里,然后朝侧门的方向唤了一声。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推门进来的时候,妲己正靠着椅背。雉鸡精把门合上,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放在案上的那盏茶——她看了一眼杯沿那层已经凝住的油膜,没有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搁在了妲己手边。玉石琵琶精蹲回窗台边,把泥铲从花盆沿上拿起来又放下了,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洗掉的土。

雉鸡精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美国人的电话?"

妲己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想要我们接收那些他们不想要的移民。说是接收了之后可以在国际上替我们说些好话,还能谈投资。"

雉鸡精哼了一声,那双圆润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寡淡了些。她轻轻靠回椅背,像在整理一根被风吹偏了的线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他们只尊重英国王室。其他人都是可以谈条件的对象。哪怕是女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需要评估的变量。"

玉石琵琶精蹲在窗台底下,把捏过泥土的指尖合拢了又松开,让那些干涸的土屑从指缝间落回花盆边沿,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他还施压过,不准我们给美国民主党那边的人安排演讲席位,也不准他们从姆大陆发直播信号。那条记录还在档案室里锁着。"

妲己把水杯搁下了。她看着窗外那片海面,午后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金色光带,像一条被人慢慢铺开的缎带在海面上缓缓舒卷。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想,也许该跟申公豹谈一次。他休眠太久,很多东西他还没完全接上。有些事——闭门谈可能比在公开场合说更省力气。"

雉鸡精把目光从妲己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新冒出的嫩芽上,芽尖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露珠。"他会听吗?"

妲己没有回答。她把案面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小陶盆里,然后把空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响,那声响很快就停了。

### 第五十九章

"

How could you say there's nothing

How could you say what's right

How could you say there's nothing

When everything's so right

There's not much that's left unsaid

and I can't even tell what's real

Now as he blood drips from your arm to me

it starts to take me from this place ......" (申公豹的房间音乐传出)

黄飞虎第二次按响申公豹家门铃的时候,隔着门板已经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 Professional Murder Music 乐队的 Fall Again)。那声音不是从客厅扬声器里放出来的——更像从别墅深处某一间专门布置过的房间里穿透几层墙壁传过来的,低音被压制到了某个刚好能让墙壁共振的频率。门铃响了三声之后,音乐声没有变小,但门开了。

申公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肩背的汗在开门前已经被他随意地擦过一遍了——但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热度还挂在皮肤表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被重力牵引着缓慢滚落的潮湿。他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一截,在他抬手的时候落在了玄关的砖面上。他那截深褐色的尾巴从短裤的边沿露出来,尾尖松弛地垂着,像一根没有完全绷紧的缆绳。他的耳朵里还挂着一副有线耳机,耳机线顺着他的下颌垂到胸前,末端连着他裤兜里的手机——那首曲子还没有停,隔着耳机的隔音层传出一层被压缩过的、沙沙的底噪。他看了黄飞虎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下颌处停太久,只是从黄飞虎肩头扫到腰际又收回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女王又来消息了?"他转身往客厅里走,步子不急不缓,那截尾巴跟在他身后微微晃着。黄飞虎跨进门槛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音乐声从走廊尽头那间没关严的房间涌出来,在客厅的墙壁之间反复弹跳,汇聚成一层持续的、低沉的共振——人声被压缩成了某种几乎辨识不出语义的模糊轮廓,裹在鼓点和电子合成音的裂痕之间翻卷着、褪去又浮起,像一面贴着地面平推而来的膜。申公豹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把耳机摘了,那层音乐的底噪从耳塞里滑落出来了一瞬,然后又被他按了暂停键。他把手机搁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让你来请我过去谈一次。"申公豹把烟灰磕进手边的烟灰缸里。他没有再看黄飞虎,转身往客厅侧面的吧台走,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深绿色的液体,倒在两只矮杯里,推了一杯到吧台边缘。他看了一眼黄飞虎,下巴朝那杯液体抬了抬。"冻过的羽衣甘蓝。喝不喝随你。"

黄飞虎站在吧台另一侧,隔着那杯深绿色的饮料和申公豹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吧台。申公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了,他把运动短裤褪了下来——动作利落,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多考虑节奏的事情。黄飞虎的目光落在他性感结实的后腰,和尾椎交接处那截尾巴的根部,看着那片深褐色斑点的皮毛从尾椎延伸出来的弧度和尾尖低垂的松弛弧度。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目光平移到吧台那杯饮料的表面上,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杯身缓缓滑落,在吧台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而均匀的水痕,他伸手把那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清冽微苦,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杯中的液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晃荡了一下。

申公豹背对着他穿上了休闲裤和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拉上夹克拉链的时候肩膀微微展开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的肩线是否合适。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朝黄飞虎的方向偏了偏:"既然女王邀请,那麻烦你开车咯。乖乖猫。"

黄飞虎把那杯羽衣甘蓝搁回吧台上。"你不关音乐?"

申公豹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半开的房间。"干嘛要关。估计我和女王不会谈太久。"

黄飞虎没有再说什么,他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在车库里拉开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申公豹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但正在努力适应。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别墅轮廓,把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按灭在了车载烟灰缸里。

车停了之后,两人走过了几段走廊。黄飞虎在转角处停下了,他没有继续往里走。"前辈自己进去吧。"

申公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响声。

妲己坐在窗边的案后,面前没有摆茶,也没有摆文书。她的双手搁在案面上,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申公豹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案子的距离。他没有寒暄,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人类政府已经发现吸血鬼和狼人了。你听说了吧。"

妲己点了点头,窗外的天光被云层过滤了半边,落进室内的光线柔和而均匀,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映得一清二楚。"我听说的是他们在观望。"

"那就让他们没办法观望。"申公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姿态松弛,"我们跟其中一派结盟。狼人也好,吸血鬼也好——只要人类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变种人'这一个变量,他们手里的牌就会重新洗一遍。"

妲己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搁在案面上,另一只拢进了袖口里。"结盟意味着立场。一旦选了边,另一派就会变成敌人。我们没那么多资源同时应付两边。"

"那就让核弹调个头。"申公豹的语气没有抬也没有降,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计算过的方案,"美国的核弹基地,只要渗透进去一两个人,调几个坐标参数——不用真炸,做做样子就够他们慌了。"

妲己看了他几息。"你是不是抽烟抽傻了。"

申公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尾端带着一种已经被他自己咀嚼过很久的余味——像从一扇敞开的窗里漏进来的远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把窗帘的边缘卷起一道细浪又轻轻落下。"你活了这么久,这是第五次这么说我了。继续。"他把两只手从腹部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她,"重新发现你的本能。不用收着。"

妲己把那只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搁回案面上。她的动作不大,但那只手落在案面上时指尖微微张开又收拢了,像在确认掌心和木面接触的边界在哪里。"我是女王。我不会像你那样。"

"不会像我怎么样?"申公豹的尾音微微上挑。

妲己没有接住那个尾音。她低头看了一瞬自己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平直,手背的纹路在光线里清晰可辨。她抬起头来重新看着申公豹,声音放低了些:"我们都没想到人类科技会发展得这么快。灵气越来越低,我们很多人的能力正在退化。面对核弹和生化武器——我们不堪一击。"

"那就组织族人集体修炼。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申公豹的语气忽然收紧了,像一根被重新拉直的绳线,"我不信他们能靠着科技永远压住我们。"

"姆大陆的人想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

申公豹看了她良久,然后站起来。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妲己,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肚子饿了,去街上吃个饭。回来之后我给你发一封加密邮件——我们慢慢在上面谈。省得猜美国佬有没有在这里装窃听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加了一句,"加密通道我自己做的,你放心。"

妲己坐在案后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在齿间发出细细的一声。"那我就不阻拦你回到你信徒身边了。"

申公豹出门的时候没有叫黄飞虎。他沿着宫门外那条坡道走了一段路,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了街角那家面馆的名字,然后就靠着后座望向窗外。路面两侧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枝影在车厢内快速交替流淌。车载广播里正播着一条国际新闻,关于某个人工岛实验室的最新研究进展。他没有调台,也没有把音量调高,只是靠在座椅上,那截尾巴被他收进夹克下摆里,贴着后腰的弧度安静地垂着。

在妲己那边,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杯已经空了的红茶出神。她把杯沿转了半圈,像在确认一圈水痕蒸发后留下的轮廓是否还保持着原有的圆形,然后她把杯子搁回了桌面。"我懒得跟他吵起来。邮件就邮件吧。"

雉鸡精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窗台上的花盆往阳光移过来的方向推了推。玉石琵琶精把那盏空杯收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看见雉鸡精没有开口,她也就没有开口,转身跨过门槛出去了。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那扇门在她身后微敞着,一片傍晚的天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探进来,落在妲己手边空出来的位置上,像一枚正在缓缓变深的印痕,在逐渐收窄的余晖里等着下一道光线来将它覆盖。- 我加了歌词传出来的片段,请评价

### 第六十章 跨洋电话

## 第六十章:跨洋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妲己正靠着窗台发呆。窗外的海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那片白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跟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听见铃声从案面传来,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她才转身走回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一长串国际代码,前缀她认得。

她伸手按了一下接听键,把听筒举到耳边。雉鸡精正站在书架旁边整理几卷旧帛书,听见她接电话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玉石琵琶精蹲在窗台下给那盆新移的兰花培土,手里的泥铲也停了一下。妲己朝她们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明确的。雉鸡精把手里那卷帛书放回架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小的声响。玉石琵琶精把泥铲搁在花盆边沿,在窗台下的布巾上擦了擦手。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去了,门合拢的时候响声很轻,像有人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轻轻合上,把书签压进了书缝里。

妲己握着听筒在案前坐下来。她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提了一度,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子,重新放到了光线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华莱士总统。好久不见。"

听筒里传来一阵客套的笑声和问候——关于天气、关于姆大陆最近的气候、关于她身体是否安好。恩克·华莱士的声音偏低,带着受过专业训练的抑扬顿挫,有一种长期对着镜头讲话的人特有的稳定性,每个句子的尾音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寒暄的时间比一般礼节性的问候略长了一些,像是先用这些松散的句子铺一层垫子,好让后面真正想说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不至于砸出太大的声响。

"女王陛下,我想问问贵国选举计票的进展。什么时候能确定新总理的人选?我们这边也好安排后续的对接事宜。"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问一件他已经大致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日期的事。

妲己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已经冷了的茶杯上,杯沿的釉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延续着刚才的弧度,没有起伏:"选举部门还在计票,流程走得比预想中慢一些。这段时间的政务暂由我代为处理。等计票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贵方。"她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没有续上新的内容,只是让那句"暂由我代为处理"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妲己能听见线路里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在风里微微颤动。

"其实我这边有个想法,"恩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调门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谈一件"大家可以商量"的事,"如果姆大陆愿意接收一部分美国这边——暂时没有合适安置方案的移民,我在国际场合可以替贵国多争取一些支持。投资方面也好谈。"

妲己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盏凉茶,茶面上浮着几片已经沉下去的叶底,贴在杯底不再动了。她的指尖在案沿木纹的边界处停稳了,继续沿着那道横纹缓缓滑向更深处:"总统先生愿意替我们考虑,我们很感激。不过姆大陆目前的接收能力有限,移民安置涉及住房、就业、医疗一整套体系,都需要时间筹备。如果将来条件成熟——我们可以把这件事作为一个优先讨论的方向来推进。"

她把"将来"两个字落得比前面的词稍轻一些,像在一条已经被拉直的线上打了一个松结。

恩克又说了几句收尾的话,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电话挂断之后,听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妲己把听筒搁回座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搁在案沿上——她刚才说话时下意识地收拢了拇指,把指甲的边缘压进了中指侧的皮肤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已经慢慢恢复了常态,只剩一截与周围肤色略有差异的浅痕。她松了松手指,把两只手都拢进了袖口里,然后朝侧门的方向唤了一声。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推门进来的时候,妲己正靠着椅背。雉鸡精把门合上,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放在案上的那盏茶——她看了一眼杯沿那层已经凝住的油膜,没有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搁在了妲己手边。玉石琵琶精蹲回窗台边,把泥铲从花盆沿上拿起来又放下了,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洗掉的土。

雉鸡精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美国人的电话?"

妲己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想要我们接收那些他们不想要的移民。说是接收了之后可以在国际上替我们说些好话,还能谈投资。"

雉鸡精哼了一声,那双圆润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寡淡了些。她轻轻靠回椅背,像在整理一根被风吹偏了的线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他们只尊重英国王室。其他人都是可以谈条件的对象。哪怕是女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需要评估的变量。"

玉石琵琶精蹲在窗台底下,把捏过泥土的指尖合拢了又松开,让那些干涸的土屑从指缝间落回花盆边沿,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他还施压过,不准我们给美国民主党那边的人安排演讲席位,也不准他们从姆大陆发直播信号。那条记录还在档案室里锁着。"

妲己把水杯搁下了。她看着窗外那片海面,午后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金色光带,像一条被人慢慢铺开的缎带在海面上缓缓舒卷。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想,也许该跟申公豹谈一次。他休眠太久,很多东西他还没完全接上。有些事——闭门谈可能比在公开场合说更省力气。"

雉鸡精把目光从妲己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新冒出的嫩芽上,芽尖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露珠。"他会听吗?"

妲己没有回答。她把案面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小陶盆里,然后把空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响,那声响很快就停了。

### 第六十一章 Fall Again

"

How could you say there's nothing

How could you say what's right

How could you say there's nothing

When everything's so right

There's not much that's left unsaid

and I can't even tell what's real

Now as he blood drips from your arm to me

it starts to take me from this place ......" (申公豹的房间音乐传出)

黄飞虎第二次按响申公豹家门铃的时候,隔着门板已经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 Professional Murder Music 乐队的 Fall Again)。那声音不是从客厅扬声器里放出来的——更像从别墅深处某一间专门布置过的房间里穿透几层墙壁传过来的,低音被压制到了某个刚好能让墙壁共振的频率。门铃响了三声之后,音乐声没有变小,但门开了。

申公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肩背的汗在开门前已经被他随意地擦过一遍了——但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热度还挂在皮肤表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被重力牵引着缓慢滚落的潮湿。他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一截,在他抬手的时候落在了玄关的砖面上。他那截深褐色的尾巴从短裤的边沿露出来,尾尖松弛地垂着,像一根没有完全绷紧的缆绳。他的耳朵里还挂着一副有线耳机,耳机线顺着他的下颌垂到胸前,末端连着他裤兜里的手机——那首曲子还没有停,隔着耳机的隔音层传出一层被压缩过的、沙沙的底噪。他看了黄飞虎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下颌处停太久,只是从黄飞虎肩头扫到腰际又收回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女王又来消息了?"他转身往客厅里走,步子不急不缓,那截尾巴跟在他身后微微晃着。黄飞虎跨进门槛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音乐声从走廊尽头那间没关严的房间涌出来,在客厅的墙壁之间反复弹跳,汇聚成一层持续的、低沉的共振——人声被压缩成了某种几乎辨识不出语义的模糊轮廓,裹在鼓点和电子合成音的裂痕之间翻卷着、褪去又浮起,像一面贴着地面平推而来的膜。申公豹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把耳机摘了,那层音乐的底噪从耳塞里滑落出来了一瞬,然后又被他按了暂停键。他把手机搁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让你来请我过去谈一次。"申公豹把烟灰磕进手边的烟灰缸里。他没有再看黄飞虎,转身往客厅侧面的吧台走,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深绿色的液体,倒在两只矮杯里,推了一杯到吧台边缘。他看了一眼黄飞虎,下巴朝那杯液体抬了抬。"冻过的羽衣甘蓝。喝不喝随你。"

黄飞虎站在吧台另一侧,隔着那杯深绿色的饮料和申公豹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吧台。申公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了,他把运动短裤褪了下来——动作利落,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多考虑节奏的事情。黄飞虎的目光落在他性感结实的后腰,和尾椎交接处那截尾巴的根部,看着那片深褐色斑点的皮毛从尾椎延伸出来的弧度和尾尖低垂的松弛弧度。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目光平移到吧台那杯饮料的表面上,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杯身缓缓滑落,在吧台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而均匀的水痕,他伸手把那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清冽微苦,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杯中的液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晃荡了一下。

申公豹背对着他穿上了休闲裤和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拉上夹克拉链的时候肩膀微微展开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的肩线是否合适。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朝黄飞虎的方向偏了偏:"既然女王邀请,那麻烦你开车咯。乖乖猫。"

黄飞虎把那杯羽衣甘蓝搁回吧台上。"你不关音乐?"

申公豹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半开的房间。"干嘛要关。估计我和女王不会谈太久。"

黄飞虎没有再说什么,他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在车库里拉开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申公豹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但正在努力适应。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别墅轮廓,把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按灭在了车载烟灰缸里。

车停了之后,两人走过了几段走廊。黄飞虎在转角处停下了,他没有继续往里走。"前辈自己进去吧。"

申公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响声。

妲己坐在窗边的案后,面前没有摆茶,也没有摆文书。她的双手搁在案面上,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申公豹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案子的距离。他没有寒暄,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人类政府已经发现吸血鬼和狼人了。你听说了吧。"

妲己点了点头,窗外的天光被云层过滤了半边,落进室内的光线柔和而均匀,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映得一清二楚。"我听说的是他们在观望。"

"那就让他们没办法观望。"申公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姿态松弛,"我们跟其中一派结盟。狼人也好,吸血鬼也好——只要人类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变种人'这一个变量,他们手里的牌就会重新洗一遍。"

妲己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搁在案面上,另一只拢进了袖口里。"结盟意味着立场。一旦选了边,另一派就会变成敌人。我们没那么多资源同时应付两边。"

"那就让核弹调个头。"申公豹的语气没有抬也没有降,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计算过的方案,"美国的核弹基地,只要渗透进去一两个人,调几个坐标参数——不用真炸,做做样子就够他们慌了。"

妲己看了他几息。"你是不是抽烟抽傻了。"

申公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尾端带着一种已经被他自己咀嚼过很久的余味——像从一扇敞开的窗里漏进来的远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把窗帘的边缘卷起一道细浪又轻轻落下。"你活了这么久,这是第五次这么说我了。继续。"他把两只手从腹部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她,"重新发现你的本能。不用收着。"

妲己把那只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搁回案面上。她的动作不大,但那只手落在案面上时指尖微微张开又收拢了,像在确认掌心和木面接触的边界在哪里。"我是女王。我不会像你那样。"

"不会像我怎么样?"申公豹的尾音微微上挑。

妲己没有接住那个尾音。她低头看了一瞬自己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平直,手背的纹路在光线里清晰可辨。她抬起头来重新看着申公豹,声音放低了些:"我们都没想到人类科技会发展得这么快。灵气越来越低,我们很多人的能力正在退化。面对核弹和生化武器——我们不堪一击。"

"那就组织族人集体修炼。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申公豹的语气忽然收紧了,像一根被重新拉直的绳线,"我不信他们能靠着科技永远压住我们。"

"姆大陆的人想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

申公豹看了她良久,然后站起来。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妲己,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肚子饿了,去街上吃个饭。回来之后我给你发一封加密邮件——我们慢慢在上面谈。省得猜美国佬有没有在这里装窃听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加了一句,"加密通道我自己做的,你放心。"

妲己坐在案后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在齿间发出细细的一声。"那我就不阻拦你回到你信徒身边了。"

申公豹出门的时候没有叫黄飞虎。他沿着宫门外那条坡道走了一段路,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了街角那家面馆的名字,然后就靠着后座望向窗外。路面两侧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枝影在车厢内快速交替流淌。车载广播里正播着一条国际新闻,关于某个人工岛实验室的最新研究进展。他没有调台,也没有把音量调高,只是靠在座椅上,那截尾巴被他收进夹克下摆里,贴着后腰的弧度安静地垂着。

在妲己那边,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杯已经空了的红茶出神。她把杯沿转了半圈,像在确认一圈水痕蒸发后留下的轮廓是否还保持着原有的圆形,然后她把杯子搁回了桌面。"我懒得跟他吵起来。邮件就邮件吧。"

雉鸡精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窗台上的花盆往阳光移过来的方向推了推。玉石琵琶精把那盏空杯收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看见雉鸡精没有开口,她也就没有开口,转身跨过门槛出去了。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那扇门在她身后微敞着,一片傍晚的天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探进来,落在妲己手边空出来的位置上,像一枚正在缓缓变深的印痕,在逐渐收窄的余晖里等着下一道光线来将它覆盖。

### 第六十二章

中情局局长推门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时候,恩克·华莱士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关于澳大利亚资源进口数据的简报。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局长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的时候,把那页简报翻了过去,用指尖按住纸面边缘,像在确认一个已读完的段落不会被风吹乱。

"卫星那边截到一段音频。姆大陆王宫,今天下午。"局长把一只平板电脑搁在桌面边缘,屏幕朝上,显示着一道经过降噪处理的声波频谱图,"妲己和申公豹在谈话。"

恩克把简报合上了,伸手拿起平板电脑看了一会儿。频谱图上的波形在几处位置被切断成了灰色的断档,像是被一层隔音层滤掉了某些频率,留下的段落像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纸页,边缘因为反复按压而微微翘起。他把平板放回桌面,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内容呢?"

"不全。"局长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宫殿有干扰层,卫星设备只能捕捉到部分频段。断断续续的,拼不成完整的对话。但我们确认了他们在讨论——人类政府、核弹、还有吸血鬼和狼人的事。"

恩克靠回椅背上,把目光从频谱图移开,看着局长:"以前也这样。有办法破解他们的加密邮件吗?"

"试过了。他们用的加密通道不是商业级的——自建协议,信号经过几层跳转,最后落在我们追踪不到的终端上。"局长的语速均匀,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三种方式,都没有成功。"

恩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平板电脑从桌面推回给局长,手指在推离的最后一个动作里微微收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触碰它了。"先放一放。"

局长收起了平板电脑,在办公桌前多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追加指令。那指令没有跟上来,他转身走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锁舌弹入锁扣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个被轻轻按下、然后保持住的确认键。

恩克在局长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办公桌上那部深灰色的座机听筒。他按了一组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的、被加密过的拨号音,然后接通了。他用俄语开口,发音比他年轻时在莫斯科做外交官时略微生疏了一些,但句与句之间的节奏仍然保留着当初被使用过很多次的长度:"谢尔盖,你那边是半夜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被烟和多年冷空气磨过的笑,隔着一层信噪比和几层信号中转,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有了被压缩过的扁平感:"你挑的时间正好。我在看文件,还没睡。有什么事?"

恩克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着,身体微微侧转了方向,目光落在窗外草坪边沿那排被剪齐了的冬青上。"乌克兰那边——你打算停一阵子吗?"

谢尔盖沉默了片刻。那阵沉默的长度正好够恩克在脑海里描出他正伸手拿桌上某样东西的动作——烟盒、打火机、或者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低的、近乎窃笑的余韵:"你是来调停的,还是来说别的事的?"

"都有。"恩克把椅子转了半圈,侧对着办公桌,"你继续做你那边的事,我继续做我这边的事——然后我们看看能从姆大陆那边各自拿到些什么。"

"姆大陆?"谢尔盖的声音里那层笑意没有收,但方向变了,"你想让我做什么?继续让乌克兰那边保持现状,然后你集中精力对付你的变种人问题?"

"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不介意在公开场合说几句关于停火的话——不是真的停,是做做样子。让国际社会觉得我们正在谈。"恩克的声音放低了些,"姆大陆那边,我有些企业需要降低税率。你那边暂时不制造新闻,我就能腾出手来处理那一边。"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打开又合上的声响,像一小段被夹在指间的金属在翻转时碰到另一块硬物的声音。"你的企业。"谢尔盖把这个词在舌面上含了一下,像是在尝一枚不确定年份的硬币,"你想要姆大陆降低美国企业的税率——那我能从姆大陆那边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

"天然气。"谢尔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词的末梢落在一个固定位置上,没有多余的上扬或下坠,"我的国家需要新的出口市场。姆大陆现在用变种人的能力生火做饭——但那些能力撑不了太久了。灵气在消退,他们的后代能力越来越弱。过不了多少年,甚至下次我不连任的话,大部分变种人的能力估计会消失。到时候他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要用天然气。我想把管道铺过去。"

恩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指节在光线里泛着一层被室内温度调控过的均匀暖色。"你做过调查?"

"当然。"谢尔盖那层低沉的、被烟和冷空气打磨过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过的、不需要再被质疑的笃定,"你可以向上帝保佑大家的石油会重新有用了。"

恩克靠回椅背上,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尾端微微上扬,像一面被风压弯的旗杆在风歇后慢慢回正时的姿态:"你倒是想得远。"

"你也不是只盯着眼前的人。但我想不明白——"谢尔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细响从听筒里隐约透出,"你为什么不帮你们国家那个博士发展疫苗呢?如果变种人更快失去能力,我们就有更多税收来源了。连澳大利亚都在跟姆大陆眉来眼去——接下来会是哪个亲美国家?你考虑过没有?"

恩克的目光从冬青上收回来,落在办公桌面上那台已经暗下去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微亮的、表面平整的浅色水洼,映出他下颌与侧颈之间的阴影轮廓。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贴着一条线的边缘慢慢抚过:"那太绝了。"

谢尔盖在电话那头发出一阵低沉的、被距离压缩过的笑声:"你不想做绝——但你也没停过手。就这样吧,我考虑你的提议。下次再聊。"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串短促的忙音。恩克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玻璃上正映着草坪尽头那排冬青的轮廓和远处一截灰白色的围墙边缘。他在窗边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把那段通话留下的尾音和那些还没有落定成形的念头,逐一放回它们应该待着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前坐下,把那份被自己合上了的澳大利亚进口数据简报重新翻开。那页纸的边缘还残留着他先前用指腹压过的余温,像一小片已经被他确认过的印痕。

傍晚的光正在窗外移动。那片光线从冬青的叶尖滑落,越过草坪与围墙之间的空隙,穿过了几层被气流裹挟的云影,落在姆大陆王宫那扇敞开的窗前。妲己站在窗边,海面上的云层已经在风里换过了形态。那些云的边界正在缓慢地卷曲、折叠,像一层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正在把这一天的余晖收进自己尚未被翻开的褶皱里。那层云从她视野的边缘开始逐渐合拢,像一道被缓缓拉上的百叶窗,在暗下来的天幕上,最后一道夕照沿着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滑过,留下一层已经被揉皱了的淡金色,像一张被反复翻折过太多次的纸条,在收进盒中之前把最后一截折痕压平了。

### 第六十三章 夜线

## 第六十三章:夜线

谢尔盖刚把台灯拧暗准备合眼,手机就震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眼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白俄罗斯的区号,备注是波科夫。他没有立刻接,等它震到第三声才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搁在枕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躺下来时喉咙才会有的松弛感:"波科夫,你那边几点了?"

"比你晚一个小时。"波科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避开了旁边的什么人,"有一件事要跟你通个气——黄天化要来白罗斯。跟一个NGO组织一起,说是做公益项目。入境申请已经递上来了。"

谢尔盖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映着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街灯微光,像一道被压扁了的银线。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里那层松弛已经退了大半:"那个活了多少年的小嬉皮士?"

"就是他。"波科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边现在的处境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做了那些妥协,让一些组织进来。如果直接拦他,变种人那边不好交代。"

谢尔盖在那道银线上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沿着手机边缘慢慢滑过去,感觉到塑料外壳被掌温焐热了的弧度。"那就让他来。别拦。"

"你的意思是——"

"让他做他的公益,让他玩尽兴。等他玩够了,私下接触他。"谢尔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一可以拉拢姆大陆那边的好感。二——"他顿了顿,"他有资格在那边竞选总理。你跟他接触好了,我们就有机会把他变成代理人。"

波科夫沉默了片刻。手机里传来他那边办公室纸张被翻动的细响,像有人把一份文件夹从桌面这头推到那头。"……那批NGO的入境许可,我就批了。"

"批吧。你们私下找机会接触他,别太刻意。让他觉得你们是投缘,不是策划。"谢尔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挂断。他等着波科夫那边先说了句"好"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结束键。听筒里的忙音持续了两秒就停了,屏幕也暗下来,天花板上的那道银线还在原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街灯光线已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夜间凉意。

他在黑暗里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在枕上多躺了一会儿,把那通电话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肩头,合上了眼——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重新睁开眼,伸手又把手机拿了起来。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的靠背上,从通讯录里翻出了恩克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比预想中快。恩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看什么东西的轻微分神:"谢尔盖?这个点了。"

"我有一件小事要跟你说。"谢尔盖的声音放平了,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熨过几遍的事情,"我准备在俄罗斯这边推动一下性少数民事结合合法化。"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恩克那边传来一声像是靠回椅背的细响,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多了层距离感:"你?"

"我不讨厌性少数群体,我也有性少数朋友。这一次我准备跟西方稍微靠拢一点——"谢尔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拟好了的声明,"你觉得怎么样?"

恩克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时间。电话线的电流声在这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在两人之间持续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水流被拉直了横亘在通话线路两端。然后恩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被调整过的、比先前更扁平的语调:"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好。"谢尔盖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他按了结束键,把手机重新搁回床头柜上。他在床头靠垫上靠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那道银线还在,他把被子重新拢到肩头,这一回没有再睁开眼。窗帘边缘的街灯光线被风推动着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动一根细弦,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已经被距离吸收了的余响。- 这是下一个剧情,请评价

### 第六十四章

谢尔盖第二天早晨在办公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签了,把一份关于天然气管道铺设可行性的报告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搁在桌角。桌面上的座机始终没有响。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记录——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到了傍晚,国际新闻频道播出了一条简讯。画面里是白宫的新闻发言人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声明,语气平稳地念着:"总统已与姆大陆女王就税率合作议题进行了初步沟通,近期将考虑派遣使团前往姆大陆进行进一步磋商。"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标着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尚未确认的日期区间。谢尔盖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那条新闻播完,画面切到了下一个议题。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完了,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尾端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翻到一本他已经知道内容的书最后一页时的那种满足——不是惊喜,是确认。他拿起手机给波科夫打了过去。

波科夫接电话的速度比昨天快一些。"总统先生。"

"你那边怎么样?"

"已经安排了。"波科夫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们的特工已经成功打入了那批NGO的人员内部。他们伪装成工作人员,没有被发现。黄天化今天上午跟他们开了第一次协调会,我们的两个人都在场。"

谢尔盖靠着椅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着。"很好。继续保持接触,别太刻意,让他觉得那是自然结识的人就好。"

"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谢尔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站起来伸了一下腰,然后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哼了一首曲子的开头,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旋律的走向,然后继续哼了下去。那旋律低沉而庄重,在一个音域里缓慢地盘旋着升高又落下,像一面正在被风鼓满的旗帜。水声从浴室方向传出来,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和那段旋律混在一起,在傍晚空旷的办公室里盘旋了几圈才渐渐淡下去,水声也停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谢尔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电视新闻的画面已经换了一则更抢眼的报道。屏幕上是一张姆大陆王宫的资料照片,前景被一排低矮的棕榈树半遮着,照片的色调偏暖。屏幕下方标注着时间线和标题:"法国总统萨拉庞应姆大陆女王邀请,将于近期赴姆大陆进行合作谈判。"新闻旁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报道的措辞没有使用"可能"或"据悉"之类的模糊词——用的是"确认"。

谢尔盖在电视前面站住了。他的目光在"萨拉庞"那三个字上多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一行,扫过"姆大陆女王邀请"那几个词,又折返回上方,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行字。画面中王宫的轮廓被镜头拉近又拉远,棕榈树的叶缘在风里微微晃动,阴影在浅色的墙面上均匀地移动着。他把遥控器按了静音键,画面继续播放着,但声音被掐断了。他把遥控器搁在桌面上,搁下去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一些,底座在木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萨拉庞。"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吐出来,声音不高,但尾端已经出现了一道缝隙,像冰面下开始移动的暗流。"这个——"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抬了起来,像是那道缝隙在重压下崩裂开来了,露出底下已经煮沸了的什么东西,"这个婊子养的!他在乌克兰议题上跟我对着干还不够,还要把整个欧盟拉进他的阵营里?!"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叠文件推了一下,文件从桌面边缘滑落了几份,纸页散开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下腰捡起了其中一份,看了一眼封面又把它甩回了桌面上。"法国人?!法国人的经济比得过德国吗?军事实力比得过波兰吗?他凭什么出来当这个话事人?就凭他那点——"他的声音又抬了一度,尾音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从喉管底部翻涌出来,"他那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承诺?他的选民基础早就烂了——他想靠去姆大陆跟女王拍张照片来挽回自己的威信?"

他把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拿起来又搁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得搁在旁边的一支笔滚到了桌沿又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画面还在播放着姆大陆的航拍镜头,那座浅色王宫在晨光里正从一棵棕榈树的叶缘后面缓缓显现出来——然后他伸手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电源键。屏幕暗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口的低鸣和窗外远处街面上传来的、被距离压扁了的车流声。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道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轮廓的屏幕表面,胸膛还在起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把咖啡杯搁下来时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他坐回办公椅上,靠进椅背里。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几份散落的文件上,他低头看着它们,过了一会儿他把它们捡起来摞好了搁回桌面左上角。那只被他磕了一下的咖啡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斜着延伸到了杯壁中段,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一道浅白色的线。他把杯子翻了个面看了看那道裂纹,然后把它搁回桌面角落里。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被控制住了的节奏,只是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帮我查一下姆大陆那边的动向,任何跟法国有关的信息,今晚之前放到我桌上。"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他把听筒搁回座机上,靠回椅背,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排被午后的日光照亮的树梢上。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腹部,手指交叉着,指腹互相压着,像是正在把自己刚才失控时溢散出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来,重新压回那道已经被他合拢了的缝隙下面。在那片暗下去的屏幕旁边,桌角那只带着细小裂纹的咖啡杯正朝着光源缓缓倾斜,把窗外来路不明的光线折射成一束散乱的亮痕,沿着杯壁那条约莫半指长的裂缝缓缓滑落,向着杯底更深的角落渗去。

而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恩克在当天下午也看到了那条新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段报道看完了全片,然后在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将近一分钟,看笔帽上的光泽在不规则的光线中滑动,才把笔搁回笔架上。他没有立刻安排任何通话或声明,只是把那份关于姆大陆使团出访的草案文件从桌面左侧移到了右侧,像在用位置标记一份还不需要被打开的东西。

在那道关掉的屏幕暗下去之前,一条关于姆大陆的新闻已经结束了它的滚动周期,被另一个更近的标题推到了页面的下半部分。而那些生活在更远地方的人,有时会比身处中心的人更早地察觉到这场棋局的重心正在向着他们未曾料及的方向移动。

与此同时,孙凤天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开着那则关于法国总统受邀访问姆大陆的新闻页面。她把页面往下滑了滑,看了几条评论和几条分析,然后把页面关了。她把电脑合上搁在窗台边沿,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租屋的窗子朝着背面,视野里没有河,只有对街那栋旧楼的灰白色外墙和墙根底下几棵被修剪过的矮冬青。她已经在家里坐了三天了。三天前她回了一趟老家,在那顿晚饭桌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没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也没人主动问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只是在她伸手夹菜的时候,对面的筷子会在同一只盘子里多停一下才落下去。她吃过那顿饭之后没有多留,那天晚上就买了回程的车票。她在出租屋里锁着门过了三天,期间没有接任何工作相关的电话,只是坐在窗台上反复地刷着关于姆大陆的新闻,看着那些她曾经参与过的名字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公开报道中。

她洗完澡换了衣服,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打开在线签证申请的网页,在浏览器里多留了几分钟。她看着页面上那些需要填写的信息栏,光标在"目的"那一栏闪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屏幕上的光从她指缝间透出来,映在她面前的床单表面,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灯芯,正在缓缓调整着自己与阴影之间的距离。

### 第六十五章

孙凤天把辞职信放在陈登办公桌上的时候,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有些软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站在办公桌前面等陈登把信拆开看完。

陈登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目光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又折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眼。他抬头看着孙凤天,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面右上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去找妲己?"

孙凤天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直接问那个名字,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嗯。"

陈登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孙凤天,目光在她肩线和下颌之间缓缓停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调跟他平时批复文件时差不多,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感:"那我不留你。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算是送别。"

孙凤天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不用了。我订了晚上的机票了。"

陈登没有坚持。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孙凤天面前,伸出手来。孙凤天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孙凤天转身走出办公室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她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没有回头。

傍晚下了雨。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里斜斜地落着,像一面被风卷着移动的薄纱。孙凤天撑着伞走出强大集团大门的时候,门厅里的暖光在她背后照出一道长而浅的影子。她走下台阶,伞沿在风中微微偏向一侧,雨水顺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在砖面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浅痕。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她名字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是好几道混在一起,踩着积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地从台阶方向追过来。

她回过头。朱迪走在最前面,伞还没来得及撑开,肩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李美香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伞柄正忙着把伞骨撑开,伞面因为着急翻了一面又被他匆匆拨正。小周、小谢、刘姐、钟伯伯——他们从玻璃门里挤出来的时候,身形在门廊的灯光里被拉成暖黄色的几道影子,雨幕里被水汽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孙凤天看着他们跑近了,在她面前不远处站定,雨水从他们的裤脚边缘滴落下来,在湿透的地面上逐渐洇开。

朱迪把一只帆布袋递到她面前。袋子不大,拉链没有拉满,里面露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边角压着几根扎紧的干草绳,像是被人仔细码过的。"从老家带的,不值什么钱。你带着路上吃。"

孙凤天低头看着那只帆布袋,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几包干果和一小罐腌菜,边角还有一包用粗纸裹着的什么,纸面微微鼓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拿不动。"

朱迪看了看她,把那袋东西又往前递了递,像是要再确认一下那个距离是否合适,然后在那个位置停住了。"先放后备箱里。到了那边再拿。"

孙凤天正要再说什么,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响动。她抬起头,看见陈登在楼上那扇窗后面探出半身,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朝楼下摆了摆。风从窗口灌进去把他深色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卷起来。他朝着楼下喊了一声:"孙主管,等一下——"

那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比平时远一些,像是被雨水润过的声波覆盖的半径更宽阔了些。他的话音落下后不久,强大集团大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先是朱迪他们那层零售部的几扇,然后是更上面几层的,再然后是侧翼那些拐角处被雨淋着的玻璃窗。每一扇窗后面都站着人,有人把手探出窗外朝她挥手,有人把上半身倾出窗沿喊了句什么,隔着雨幕听不太清,但那道抬高的尾音已经越过了距离。白炽灯从窗户透出来的光亮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一道道暖黄色的光带从不同高度落下来,在她面前的砖地上铺成一片错落的光斑。

陈登在顶层那扇窗前又喊了一句:"我们会想你的!在那边记得报平安!"

孙凤天把伞微微抬高了。她的眼睛在路灯和窗光交错的照明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夜色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边界。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那些窗口的方向挥了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那些站在不同高度窗户后面的人都看见。她开口喊回去的时候声音被雨水略微冲淡了一些,但尾音稳稳地落在半空中:"一定!我会想你们的!"

她把伞放下了,转身面向朱迪他们几个人。她把帆布袋接了过去,袋子在她手里沉了一下。她把袋子放到脚边,先抱住了朱迪。那只手在朱迪后背拍了拍,拍完也没有立刻松开。然后是李美香,然后是刘姐,小周在旁边等着,轮到他的时候他张开了双臂又收回去了一点,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了她肩上碰了碰。小谢站在后面等她走过来,她走过去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很小的旧信封,被她顺手接过来塞进了帆布袋外层。钟伯伯站在最边上,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他的眼镜片上沾着几粒细小的雨珠。她走过去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干燥而温热,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旧石头。

她弯腰把那袋帆布袋提起来搁进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车后备箱里,后备箱盖合拢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关好车门之后偏过头,从后窗玻璃望出去。那些身影还站在门廊底下,有人撑着伞,有人没有。雨水顺着他们之间的缝隙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连成一排细长的亮线。她从车窗探出手挥了挥,然后缩回手把车窗关上了。车子驶出街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群人还在原处站着,隔着雨幕和逐渐拉远的距离,逐渐变小,像一杯被反复搅动的茶水在杯壁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慢慢褪成了更淡的颜色,直到被下一个街角转弯的树影完全遮住。

朱迪和李美香回到集团大楼之后没有直接回工位。她们端着纸杯经过新能源部门外的走廊时脚步慢了下来。那排工位已经空了,桌面被收拾过,文件架上的标签被摘走,桌角的笔筒翻倒了却没有扶起来,像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被留在半开的抽屉边缘,等待着某一天被重新取出打开。

她们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回到零售部之后朱迪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姜子牙的聊天记录——他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还搁在对话列表里,是晚饭邀约,没有催问也没有追加。李美香也在看自己手机上同一段对话记录,她把屏幕转向朱迪的方向,让两道光从不同方向落在同一个位置:"要不今晚找他吃?"

朱迪也在同时说:"今晚去找他吧。"

两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几乎同一时刻往办公室门外走去。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在斜阳里反着光,像一面被铺开的铜镜,正在把它吸进的全部光线沿着云层的边缘缓慢折返回来。她们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同时抬眼望了一瞬远处那道被雨洗过的天际线,像在确认某些正在同时发生的节点和尚未被任何一方的脚步压过的时间。然后她们走下台阶,朝街角的方向走去了。

而在姆大陆王宫以东三公里外的一条街上,法国总统使团的行程正式结束后的第一场夜间活动正在进行。使团里的民间代表们各自散了,有人回了酒店,有人去了夜市。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酒店侧门出来,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随手查了一下手机地图,然后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王宫方向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门面不太起眼的酒吧。他在吧台边上坐下来,要了一杯本地啤酒,然后偏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靠近角落的一张高脚桌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灯光刚好照不到他的脸,只照亮他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和手边那只已经喝到半杯的威士忌杯壁。那个年轻人在看了一会儿之后端着自己的啤酒走过去,在旁边的空高脚凳上坐下来。

申公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已经足够表达"我没有要社交"的意思。

年轻人没有走。他把啤酒杯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笑了一下,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文说:"你是申公豹对吧?我看到过你的照片。我叫阿尔曼。"

申公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太短促了,短到刚好够在酒吧晦暗的灯光下映出一个介于警惕和懒散之间的轮廓——然后他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阿尔曼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正在跟人认真讲话的时候才会有的专注,像在确认一粒落在桌角的细沙是否已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不在那里,也不离开那里,"下午我在王宫门口看到你从里面出来的侧影,那张照片我见过几次了。我很崇拜你——你感觉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申公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那件浅灰色卫衣的领口边沿,又移回他脸上。他把椅子转了半圈,让自己正对着吧台的方向,但也没有再把那个年轻人往外推。

阿尔曼没有急着说话。他把自己那杯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放稳了才松开手。"我第一次来姆大陆。明天下午就回去了。今晚正好没别的事,想随便坐坐。"他偏过头来看了申公豹一眼,"你住这附近?"

申公豹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威士忌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湿弧。"不远。"

阿尔曼笑了笑,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那个动作不大,但已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陌生人"缩成了"正在谈话的人"。他换了一个坐姿,把一只手肘搁在桌面上,侧身朝向申公豹。"他们说你这几百年来都没怎么变过。是真的吗?"

"你的问题有点私人了。"

"那我不问那么远。问近一点——"阿尔曼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搁稳了才松开手,"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申公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那个问题在他面前截断了所有预备好的绕行路线。他的目光从酒杯边沿移开,落在对面的墙面上片刻,又移回来。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没有端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绕过一根不太想碰触的线:"……没有。"

阿尔曼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自然的意外和轻松的好奇,像在一条原本平坦的路面上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起伏:"不会吧。你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像已经经历过一切了。"阿尔曼用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怎么没谈过?"

申公豹把酒杯端起来喝完,把空杯搁回桌面上。他侧过身,把一只手搁在桌沿,像是正在准备站起来。"我有事,得先走了。"

阿尔曼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着申公豹,声音跟刚才一样不高不低:"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如果这两天还能碰上的话——"

申公豹已经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阿尔曼一眼。他的目光在阿尔曼肩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嗯。"他转身走向吧台,在吧台边缘停了一下,朝那位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阿尔曼那张桌子的方向。酒保朝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酒吧内的音乐声被短暂地放大了一瞬又收紧了,像一张被捏在手里翻动到下一面的书页,在合上之后仍然保留着即将被再次打开的弧度,那根被压平的折痕还没有完全干透,等待着下一次被人重新翻开。

### 第六十六章 火锅与书店

## 第六十六章:火锅与书店

那家酸菜鱼火锅店开在变种人友好区深处的一条侧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楷体,边角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一层颜色。朱迪在门口站住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门框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酸菜鱼的图片边缘已经卷了。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裹着花椒和酸菜味道的热气扑出来,混着店里的谈笑声和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李美香跟在她后面,门合拢的时候把那层热气隔绝了回去。

姜子牙坐在靠墙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今天仍然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外套和深色长裤,卫衣帽子半推在脑后,露出那副被易容术调整过的面容。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盆正在滚着的酸菜鱼,汤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花和几段干辣椒,白汽正沿着盆沿往上冒。他朝她们招了招手,动作跟他年轻时候在溪边蹲着等人走过来时一样——手臂抬得不高,手掌在半空中松松地摆了两下就放下了。

朱迪和李美香在他对面坐下来。朱迪低头看了看那盆酸菜鱼,姜子牙笑了笑说:"你笑什么?"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鱼。"姜子牙没有反驳,只是把筷子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来,递了一双给朱迪,又递了一双给李美香。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那只空着的手在桌面下方轻轻压了一道,指尖按在桌沿的木纹上停了一瞬。朱迪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微微变了一变,像有人给整个空间换了一层极薄的水面——视觉上没有任何不同,但声场变窄了一些,隔在她们和邻桌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压成了更致密的质地,像一片被折叠过许多次却未曾彻底展开的纸张,在边缘处留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折痕。她把那个变化在感觉里多停了一拍,又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样说话安全一些。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叫姜子牙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们刚才说,那个风姑娘走了?"

"孙凤天去姆大陆了。"李美香夹了一片鱼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今天下午走的。"

姜子牙沉默了一下。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鱼片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没关系。"

朱迪把筷子搁下了一瞬又拿起来。她看着姜子牙,问了一句她之前一直没有问过的话:"你有没有算到今天会这样?"姜子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那截因为易容术而略微改变了形状的耳廓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碰到的变化:"你们走了之后,人类的科技发展得太快了。灵气越来越弱,我的算命越来越不准。现在很多时候,靠赌。"

李美香把鱼片咽下去,放下筷子,手肘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当时——你们后来怎么了?"

"很多人封神了。"姜子牙端起面前那杯大麦茶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他们去了仙国。姬发留下来管理西岐,申公豹管理殷商。但人们不欢迎他们活那么久,做了抗议。后来所有的仙族——能走的都走了,去了仙国。不再管人间的事了。"

李美香把那双搁在碗沿上的筷子轻轻转了个角度,像在调整它们与碗沿之间的间隙:"姬发……看来也是为了后人着想才选择放手。"

朱迪没有接话,她看着姜子牙的眼角处因为热气而微微松开的纹路,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基本都去欧洲了。隐居着。"姜子牙把那杯茶喝完,把空杯搁在桌面上,"分散在不同地方,各过各的。有些人做了些小生意,有些人教书——我听说杨戬在荷兰开了一家宠物店。"

李美香把筷子夹着的酸菜放下,偏头看了看朱迪又看回姜子牙:"那妲己呢?她去了姆大陆。她是怎么一步步成为女王的?"

姜子牙的嘴唇合拢了片刻,像在把一截已经磨损的线头重新理顺:"妲己最早去了日本。在那里住了很久。后来仙族觉得还是该出来跟世人相处,就陆续露面了。但偏见过不去——中途发生了很多事情。反正后来,妲己去了姆大陆,自己建立了一个国家。她是个坚韧的人,这个你从她过往的经历中也能看出来。"

朱迪看出他不想把那段过程讲得太细,就没有再追问。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鱼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地吃了。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起来又散开,边缘在空气里迅速淡去。

姜子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了笃笃的轻响。那响声不大,但在这层被施了法的声场里格外清晰,像有人把几粒石子沿着桌沿依次排开又一颗颗敲回了桌底:"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强大集团的'恰好等到你'泡面——包装能不能改一下?改成支持仙族和睦相处的宣传包装。"

朱迪夹着鱼片的筷子停了一下。李美香正端着自己那杯大麦茶喝,杯沿在她嘴边停着。

"我们回去跟陈总商量一下。"李美香把茶杯放下了。

"包装上最好也加上罗德里克·梅根实验室的标志。"姜子牙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跟刚才一样,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调整,"他那个希望之岛的项目,如果能多一些人支持……"

朱迪和李美香交换了一个眼神。朱迪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再去续。李美香把话题岔开了,像是要把什么从一条已经收得太紧的线上解开:"范远志和他弟弟——为什么会去申公豹那边?"

姜子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弯成笑。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又搁回去,像一个正在重新整理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页上的折痕:"人是会变的。他们的选择,我不干涉。我们跟申公豹已经不是敌人了。"他顿了顿,把那股气息轻缓地呼了出来,"我只能说,留不住人才。哈哈哈哈。"

李美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朱迪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像在桌面上给自己腾出一片更空的位置:"那这里——难道就没有其他我们认识的人了吗?"

姜子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在营地时那种看穿未来的从容,而是一种更近的、像在斟酌重量和界线之间距离的目光:"有一个人。但你们可能不想见。"

"谁?"

"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顿酸菜鱼吃到尾声的时候,锅底的汤汁已经收得只剩薄薄一层了。姜子牙结了账,站起来伸了一下腰,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到头上。他在门口等她们走出来才转身往前带路,走得不快不慢,像在给身后的两个人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跟上。

街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积水在灯光的覆盖下反着深浅不一的光。姜子牙穿过两条街,在一家门面不大的书店门口停住了。书店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窗框的边缘垂下来。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招牌,上面刻着"旧书与金鱼"四个字,字迹被风蚀过,边缘微微泛白。

姜子牙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待会我施个小法,你们就知道是谁了。别太紧张。"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方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书店里很安静,光线均匀而柔和,书架沿着两面墙排列着,中间一张长桌上散放着几摞新到的旧书。空气里有一股纸页和木头的干燥气味。姜子牙径直走向楼梯口,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轻微的吱呀声。朱迪和李美香跟在他后面,在楼梯拐角处站住了。楼梯口旁边的推荐书架上摆着一排新书,用很小的金属书立撑着。最上面那本封面的字体是深黑色的,排列整齐,封面上印着一个书名——《纣王的真实历史》。底下的署名位置印着两个字:帝辛。那两个字刻在书脊底部的烫金纹路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余晖。

朱迪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像一根被按住的琴弦,余震在木架上方的空气里流转了片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正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杯里的热气正沿着杯沿缓缓升起。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毛衣,头发短而整齐,面容线条硬朗,目光略过姜子牙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他端着茶杯停住了,像是看到了一幅熟悉到不需要再确认的画面:"你们也是来买书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太掩饰的意外。

姜子牙在楼梯口侧过身,把朱迪和李美香往台阶上让了一步。他抬起手在她们肩侧快速做了一个手势——只是一个细小的拨动动作,像是用指尖拨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帘幕,把另一组光线引进了她们此刻的视线里。朱迪看到那张面容在她面前逐渐显露出那些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棱角,眼睛的形状、下巴的弧度和眉骨的走向——它们在视觉的经纬上重新排列,拼出一个她曾经在新闻和记录里反复确认过的轮廓。

纣王看了看她们的反应,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抬眼看着她们。他的目光从朱迪移到李美香又移回朱迪,像在同时等待着两件事发生——她们开口,或者她们转身走掉。他在楼梯上转过身,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愣着干什么?想上来就上来。不想上来也可以走。门没锁。"

姜子牙跟在后面上了楼,他在楼梯拐角处朝朱迪和李美香招了招手,动作幅度不大。朱迪看了李美香一眼,李美香也正在看她。两人沿着楼梯跟了上去。

楼上的办公室比楼下宽敞一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只圆形玻璃鱼缸,缸里两条金鱼正绕着缸壁慢慢地游着,鱼尾在水里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纣王坐进靠墙的那张旧沙发里,那只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他抬了一下下巴,说:"冰箱里有饮料,想喝自己拿,别指望我给你们倒。"

姜子牙已经走到冰箱前面拉开柜门,取了一瓶橙色汽水出来,利落地拧开了盖子。"我替她们选好了。"他把汽水瓶朝朱迪的方向举了一下,示意她也可以去拿。

朱迪和李美香还站在门口附近。李美香的目光从鱼缸移到办公桌上叠着的一摞手稿,又移到纣王的身上,他正漫不经心地伸手从窗台的鱼食罐里捏了一小撮鱼食,手指悬在鱼缸水面上方,松开指腹让鱼食缓缓沉入水中,看着水面的细碎波纹在鱼缸边缘折返又折返。

"坐啊,"纣王把鱼食撒完了,拍了拍手指上残留的粉末,"站着看我这个老古董做什么?"

朱迪和李美香对望了一眼,李美香先迈出一步,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朱迪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在她落座时微微陷了一下。朱迪偏过头看向姜子牙,姜子牙正往嘴里灌了一口汽水,把瓶子放在桌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朱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回纣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一些,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没有听到过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他还活着?"

姜子牙把汽水瓶从唇边拿开,先看了朱迪一眼,又看向纣王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翻了很多遍、已经被他折好边角的旧事:"封神榜,即便曾经做过坏事,也被算在了里面。他在地狱待完了他该待的时间,刑期满了,就被放回来继续修行了。"纣王垂着眼看了鱼缸里正在啄食的金鱼一眼,他的目光在它们翘起的尾鳍和隐约浮沉的金色鳞片之间停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朱迪和李美香。朱迪没有说话,李美香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压着沙发的布料边缘,触感是粗粝而干燥的,上面还残留着被反复坐过之后形成的细微毛边。- 这是下一章,请评价

### 第六十七章 The Light

## 第六十七章:灯

朱迪的手指还按在沙发边缘那道被反复触摸过的毛边上。她的姿势自坐下以来几乎没有调整过,像在等待一个不被她主动推动的坐标,在她面前慢下来,然后停住。

纣王先开了口。他把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朝姜子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当初就该在山上把你找出来,掐死。”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翻过太多次的旧事,“省得你后来搞出那么多事。”

姜子牙正把第二口汽水咽下去,闻言把瓶口从唇边移开,笑了一下。“哎呀,都过去了嘛。我最近还不是帮你通宵玩《洛克王国》帮你那几个精灵升到满级了?”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他以前说“面揉得再松一些会更好”时差不多,像在陈述一件他并不觉得需要被感谢、但也不介意被记住的事。

纣王没有接那个话头。他把目光从姜子牙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只玻璃鱼缸的边沿。“那明年卡普空要是出了《生化危机:维罗妮卡》的重制版,你给我买了。”

“买,买。”姜子牙把汽水瓶搁在桌面上,“别生气啦。你不是早就想通了吗?”

朱迪在那两句话之间找到了一个空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是否被允许进入这间房间:“外面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纣王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她肩后那面书架某本书的书脊上。“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自己写的。”他的声音放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已经不需要被解释的事,“我在你们这个世界查到了一些记载——原本的纣王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残暴。我在下面待了那么久,总不能让我白待。让我给自己正个名不行吗?”

“那也看事实呀,对么?”姜子牙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仍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纣王没有看他。他看着朱迪,像在确认她是否正在听。“那些记载说的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跟我一样,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我想用就用。”他停了一下,“就因为我名声不好,我想移民去美国都不行。想重新开始都不行。”

李美香在旁边小声问:“你不是会法术易容吗?”

纣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太多次的确认:“其他国家的海关检查设备没你想的那么差。谢谢你的发言。”

朱迪感觉到自己坐着的沙发垫正在微微回弹——她调整了一个坐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一些,像在试探一道门的缝宽:“你家人……应该和好了吧?”

纣王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比他之前说话时高了一截,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哎呀,谢谢你们咯。亏你们的福,他们现在都成了圣人了!我妻子姜太后带我两个儿子去法国了,名人呢!珠宝商富婆呢!住在马赛呢!我岳父——哎呀,反正他们都去欧洲吃香喝辣了。呵呵。”他的笑声很短,像被他自己从中间截断了。

朱迪和李美香都没有接话。纣王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了,像在确认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确实已经落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自己呢——我被迫参加了无数的戒酒小组、防止家暴小组。人们期望我出现在那些会议上忏悔。我以为人们会接受现在的我。”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只是在句末停住了,“我累了。我天天易容。我过得不好。”

姜子牙把汽水瓶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之前说话时低了一些,像在把一条已经被压了很多次的线重新拉直:“现在的生活也平静。挺好的。”

“好个屁。”纣王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词的尾端落得很稳,没有颤抖也没有上扬,“你喜欢你自己过。”

姜子牙没有反驳那个词。他换了一个话题,像一个在已经确定过边界的地面上跨过一道已知的缝隙:“反正你也支持罗德里克的项目,对吧。”

“是啊。”纣王说,“我支持啊。所有人变成变种人,我看谁还说谁。”他的尾音比前面几句低了一点点,但仍然是平的。

接下来的对话转向了较长的阶段。姜子牙在问他一些更具体的事——关于书店的运营、关于那批新到的手稿、关于书架上的分类方式——纣王的回答逐渐恢复了那副带着敷衍口吻的节奏,像在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太多次的走廊缓慢移动。朱迪和李美香坐在沙发上,偶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但没有被直接拉入对话的纹理中。那是一段不需要她们主动参与的时间。

过了一段时间,气氛逐渐落到了一处更平的位置上。纣王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朝着朱迪和李美香的方向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已经播放过多次的视频采访。画面中的灯光偏暗,镜头设置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角度调整,那位女记者坐在对面,语调平缓而审慎。纣王坐在镜头另一侧,穿一件深色衬衫,衣领被熨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但他在视频中的坐姿带着某种已经被问过太多次问题后逐渐形成的固定节奏,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面,在每一次重新被注视时都呈现出相同的反射角度。

记者提问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他的名声——暴君、还是也有优点的君主、还是被认为值得羡慕的变种人。他的回答很短,像在应对一个他不想回应但已经被问过太多遍的问题:“我谁也不是。我是垃圾。”

朱迪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把它推开。

记者又问为什么这么想。纣王在镜头里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我是一个迷路的人。我活到现在这个时候,你们发明路灯很多年了,但我还是看不见那盏真正为我亮的灯。”

记者问他会恨妲己他们吗。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像是在确认拍摄位置。“姆大陆的女王是虚位吧——那我觉得该批评就批评啊。”他没有正面回答。

记者问他对姜子牙他们的看法。他的回答短而直接:“我觉得他最早的时候,能进宫跟我说明白比较好。”

记者问他觉得人们对他的历史评判是否合理。他反问:“那姬发他们写的,你信吗?你们自己部分的网上资料显示我其实是个明君,你们怎么说?还有别的说法说我废除了活人祭,人家才打我的——你个人觉得哪个是真的,哪个合理?”

记者问他是不是杀人犯。他忽然抬高了声音,尾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太多次之后终于被他自己放出来的力道:“你们老提这个干什么?多少年了还说这个?影响你们了吗?对啊,我就是杀了。我杀了你们——是在我脑子里想的杀的。我犯法了吗?”他的胸膛在镜头的边沿起伏了一下。他说完那句“我犯法了吗”之后,声音又落回了原来的音区,安静了片刻。

记者问他是否感到愧疚。他说:“愧疚什么?你们对我做了一切诋毁的事情,从不给我平等生活的权利,从来不给我自由。”

记者问他这么长的生活中有什么感悟。他的声音放低了,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把那些话说出口:“我学会了反省。我跟周围格格不入,但我学会了和自己和解。我曾经拥有很多,但到后面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明白了——一无是处不可怕,无知便是福。我承认我很差劲。我不需要提升自己能力去做大事,没必要。我的人生可以偷懒一些。可能再过几十年,你们看到真正的我——你们美国,会给我发签证。”

“我知道你们采访我就是为了乱写,像姬发他们,专门写我,拿我来发财,他们赚不到钱靠我来当卖点,我忍了。你们媒体人,甚至其他不相关的人,也这样对我,你们好不好意思?还想把我拍成电影,丑化我,我告诉你们,我不吃这套……”

视频播完了。屏幕暗下去,又回到了桌面壁纸——一张模糊的、像被雨淋过的街道照片。纣王把手机从她们面前收回来,没有看屏幕,只是把它翻了个面搁在了沙发扶手上。朱迪和李美香安静地坐着。朱迪的手指已经从手机边缘移开了,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李美香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桌面上,像是正在等她自己的思绪落回原处。她们谁也没有开口。

纣王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的长度正好够他确认她们不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给出任何评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你们回去吧。但是出门之前——挑几本书带走。我给你们打折。”

姜子牙正要开口说什么。纣王已经朝他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他已经决定不再继续讨论这一轮对话的语气:“别把他们扯进来了。下次跟你再聊,最好隔几周再找我——要不我很烦。”

姜子牙闭了一下眼,像在确认那条边界已经在他面前被重新描画过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拍了拍袖口,朝朱迪和李美香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

她们挑了书,都是堆在书架中层的手写本。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只是扫码、收钱,把书装进纸袋里递了过去。朱迪接过纸袋的时候偏头望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楼梯上面没有动静,鱼缸里那两条金鱼还在缓慢地绕着缸壁游动,像是从未留意到有人来过,也不知道她们准备离开。

姜子牙带着她们在街角找了一间还没打烊的咖啡馆。三人坐进靠窗的卡座里,朱迪和李美香把纸袋搁在桌面上。朱迪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纸页边角有一行被圆珠笔划掉的句子——划掉之后没有重写,只是被搁在那里了。她把它合上搁回桌面上,推到了桌面靠窗的那一侧。姜子牙点了一杯带冰淇淋的咖啡,正在用吸管慢慢搅着,冰淇淋边缘已经融化了一圈,与咖啡液混合成一层浅棕色的乳沫,浮在杯沿下方缓缓旋转着。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靠进椅背里。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在托盘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抬眼看了朱迪和李美香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搅那杯已经开始融化的咖啡,目光落在杯壁边缘一小片尚未完全溶解的奶油上,等待它慢慢散开,融进杯沿下方剩余的液体里。

### 第六十八章 The Night of Almodóvar

## 第六十八章:阿莫罗多的夜

飞机在降落前颠了两次,像一只正在寻找合适落脚点的鸟在气流中调整着翅膀的倾斜度。孙凤天靠着舷窗望着下方那片被城市灯光切开的陆地轮廓,看见深色的海岸线正从机翼下方缓缓滑过,被零散的光点勾勒出一条不规则的边界。她在过海关的队伍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护照被翻到盖章页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个姆大陆的入境章缓缓印在纸面上,边缘的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片。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姆大陆首都阿莫罗多的午夜空气正面迎上她的脸——比罗安暖和,带着一点潮湿的、像是被海风浸泡过的盐味,混在远处街灯和棕榈树影之间的阴影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准备打开手机叫车去酒店,然后她看见了街对面那辆停在路灯下面的跑车。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露出玉石琵琶精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她的手肘搭在窗沿上,偏着头正朝她这边笑着,歪了歪下巴像是确认她看见了。

孙凤天的行李箱轮子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拖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她跑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弯腰隔着车窗看了玉石琵琶精两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行李箱塞进了后座,整个人坐进去的时候门还没有关上就先侧过身去抱了一下。玉石琵琶精被她勒得往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松一点——你比以前有劲儿了。"

孙凤天松开了她,坐回副驾驶座把门关上了。"你一点都没变。想死你们了。"她把安全带拉过胸前,扣好,侧过身看着玉石琵琶精发动车子,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玉石琵琶精把车从路边开出来,汇入午夜稀疏的车流。路灯从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把她侧脸的轮廓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海关有数据啊,看到你名字就通知我们了。"她偏头看了孙凤天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雉鸡精本来要来的,但她正在处理明天法国使团的最后一批接待名单。所以你只有我了。"

孙凤天靠着座椅靠背,感觉到皮革表面被车内空调吹得微凉的触感贴着她的后颈。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两侧的店铺招牌用不同的语言写着差不多的内容,便利店、餐厅、旅行社、药店,招牌的边角被彩色的灯带勾出轮廓,把整条街照得偏暖。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在路边一面插着姆大陆旗帜的旗杆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妲己姐姐——她还好吗?"

玉石琵琶精把车速降下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来看她。"她这几天招待法国总统的使团,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正式会谈。后天可能就有时间跟你见面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原本想明天下午就安排你们见,但她那个会谈排得太满了,实在插不进去。"

孙凤天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比平时略快一些的速度落在胸腔里——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在确认一种终于抵达的实感。"没关系。我能等。"

绿灯亮了,玉石琵琶精把车开过路口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带着旧日余温的笑意:"你现在真的成风妹妹了。好酷。"

孙凤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伸手在面前轻轻挥了一下,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垂在肩侧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谢谢你——妲己姐姐输给我的那些法力。"

玉石琵琶精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回了前方的路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沿着一条已经不太需要探照灯的路段继续向前:"你还在为变种人身份的事烦吗?"

孙凤天把自己那只手收回膝盖上,搁好。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正在确认那些已经漫过旧堤坝、正在往更低处蔓延的思考,是否会在下一道弯道处形成新的流向:"还没完全适应。但——"她想了想,"我在老家的那几天,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不看我。不是不敢看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看我。我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在他们心里变成了一道需要先确认、再靠近的裂缝。"

玉石琵琶精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转过一个弯,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她把引擎熄了,侧过身来看着孙凤天。"你可以在这里生活。妲己会在工作安排上帮你。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但你也不用一个人撑着。"孙凤天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她侧过身来握了一下玉石琵琶精的手腕,那只手的皮肤在车内微凉的空气里覆着一层均匀的暖意:"我知道。我会慢慢来。"

酒店大堂的灯光柔和而明亮。玉石琵琶精帮她办了入住手续,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孙凤天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玉石琵琶精脸上多停了一瞬,像在认一个她应该认识但不敢确认的面容。玉石琵琶精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房卡,完全没有在意那道正在反复确认的目光的余光。

电梯门合拢之前玉石琵琶精拿出手机按了几行字发了出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孙凤天看——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视频通话邀请,显示着雉鸡精和妲己的头像。孙凤天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两张靠在一起的面孔——雉鸡精靠在宿舍的床头,肩膀上搭着一条色彩鲜艳的披肩,她显然已经准备好睡了。妲己坐在另一侧,她穿着睡袍,头发松松地垂着,脸上带着那种已经很晚了但还愿意再醒一会的柔和疲倦。孙凤天看着屏幕里那两张靠在一起的面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柔和,像在测试一个开关是否仍然灵敏:"你们怎么还不睡?"

雉鸡精的声音隔着扬声器传出来,音色被压缩后微微偏亮:"等你落地。现在看到了,能睡了。"妲己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屏幕上她那边的灯光偏暗,像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明天还有会谈,后天上午——我们就能见了。"她的声音在句末微微慢了一瞬,像在把那几个字放在手里多握了一下。孙凤天看着屏幕里妲己那双被偏暗的灯光映得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从罗安到阿莫罗多这段被飞行时间和海关通道隔开的路程,在屏幕亮起的这一刻被收进了一个更近的距离里:"你们早点休息。后天见。"

她挂断通话之后跟着玉石琵琶精走出酒店侧门,沿着一条被路灯照亮的窄街走了几分钟。街边的摊位还亮着灯——有几张折叠桌沿着墙根排开,桌面上摆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吃。有一个摊位在卖串烤,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光,旁边另一个摊位上摆着几排已经做好的春卷和裹着米皮的卷物,边缘被保鲜膜覆盖着,在灯光下透出里面浅色的馅料轮廓。空气里混合着炭火的热气和鱼露与香茅的微酸,边缘处还有一层被油炸过的碳水化合物的焦香味,风从巷口灌进来时把它们揉在一起又散开。玉石琵琶精已经在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来了,抬手朝老板比了个手势,那手势熟练而随意。孙凤天跟着她坐下来,桌面上的木纹被擦拭得泛着温润的光,边缘还残留着一道被热碗底压过的旧印痕。她尝了第一口串烤的时候舌尖触到的那层焦香在口腔里铺展开来,带着一点炭火的余温,她感觉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线往下落了一小段,像一根被轻轻拧松的弦,正在从持续了多日的紧绷状态中缓缓脱离。她在沉默中吃完了那盘小吃,把竹签放下的时候玉石琵琶精已经开始吃第二碟了,动作比她还快。孙凤天拿起另一串,低头咬了一口。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在品尝那层焦香的余味,还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抵达——那串烤在舌尖上留下一层炭火的余温时,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直到那道确认的痕迹变得足够深,不需要再被反复描画。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街面的风裹着远处海水的咸味和路边摊拉下卷帘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层已经被熨烫过的布料,边缘稍稍翘起。酒店门口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折短,孙凤天在电梯门口停住,转身抱了抱玉石琵琶精。玉石琵琶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天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好好睡。"孙凤天走进电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玉石琵琶精还站在酒店门口,棕榈树的树影落了一截在她肩上。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瞬,然后电梯门完全闭合了。深夜的电梯轿厢里安静得很,只有轿厢上升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来回拉动同一根细绳。她在走进房间前听到了自己房卡贴上门锁时的那声轻响,像某种她等了很久却不确定该不该等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她手里。

她把自己摊开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布料表面有一股酒店被单特有的干燥气味,像被熨烫过之后又晾了一整天的棉布。她在心里把从罗安到阿莫罗多经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像在确认一条已经被折叠多次的路线仍然保留着它最初的长度,在她闭上眼之前,那股炭火和鱼露的余味还留在她舌面上,像一个已经被吃完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句子。

她睡着的过程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等涟漪自己走完它该走的距离,边缘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大又减弱,最后融进了水面的底色里。

### 第六十九章 早餐与选票

## 第六十九章:早餐与选票

自助餐厅在酒店一楼,落地窗外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花园,棕榈树的叶子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孙凤天端着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盘她刚挑的煎蛋和烤面包。她低头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抬头看见玉石琵琶精正端着一整盘水果走过来,盘子边缘还搁着一只盛满酸奶的小碗。

"你吃这么素?"孙凤天看着她放下盘子。

"早上吃太饱容易困。"玉石琵琶精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只小勺搁进酸奶碗里,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你那个煎蛋煎得有点老。"

孙凤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边缘泛着焦褐色的煎蛋,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已经全凝固了,确实偏老。她把它切小了蘸了蘸番茄酱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的时候墙面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晨间新闻。画面里是姆大陆王宫宴会厅的一角——长桌上铺着浅色桌布,摆着两套餐具。妲己坐在一侧,穿着深色外套,正侧过身跟旁边的法国总统说着什么。屏幕下方的字幕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报道的语气平稳而正式。

孙凤天手里那杯咖啡停在嘴边。她看着屏幕上妲己微侧的面容和被晨光照亮了一角的桌沿,感觉到自己握着杯壁的手指正在慢慢调到一个更合适的角度。玉石琵琶精把一瓣橙子送进嘴里,嚼完之后才开口:"今天的会谈排得很满,她要到晚上才有空。"她顿了顿,朝屏幕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但至少你可以看到她还在。"

孙凤天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杯咖啡喝完了,把空杯搁在桌面上。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组她没见过的镜头——王宫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一排穿浅灰色西装的人正在依次入场,大概是法国使团的随行人员。她看了片刻,挪开了视线。

屏幕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切了。新闻主播的面容出现在画面正中,背景换成了一面深蓝色的演播室墙,上面印着姆大陆的字样,下方的滚动字幕换了一行新字:"总理选举第一轮计票结束,第二轮投票将于下周举行。"紧接着画面切到两张并排的候选人照片——一左一右,左侧那张笑容灿烂,带着一点微微歪头的姿态,右侧那张面容更沉稳,嘴角只翘了一边。屏幕下方的字幕标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党派,还有各自的得票率,数字之间的差距贴着安全线内侧。

孙凤天的目光在左侧那张照片上停住了。她靠进椅背里,把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托盘上,像在用动作给自己留出时间来核实。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玉石琵琶精,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之前在市政厅匆匆扫过的那张人脸。玉石琵琶精正拿着一片芒果慢条斯理地咬着,像在等她先开口。

"右边那个——"孙凤天的声音不大,"是闻太师?"餐桌上的温度没有变,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杯子的温度是否还留在杯壁上。

"是啊。"玉石琵琶精把芒果片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指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日常小事,"他竞选总理都快两年了。你来得正好,赶上第一轮结束。"

孙凤天的视线从闻太师的照片慢慢移到了左边那张。黄妃的照片拍得很生动——她微微侧着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些,笑容灿烂,那张脸在屏幕上被拉近到几乎填满画框的四分之一,她的五官端正而年轻,但神态里透着一层经过精心计算过的松弛感,仿佛在镜头前已经站了很久。孙凤天把目光收回桌面,像在把那两个名字从她已知的抽屉里取出来,放到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标注标签的新位置上:"黄妃——她什么时候开始从政的?"

玉石琵琶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几年前。黄飞虎替她铺了一段时间的路,后来她自己在议会里站稳了,慢慢走到现在的。"她又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没有碰出声音,"你说她厉害吧,但她背后也不止黄飞虎一个人在推。"

孙凤天没有接话。她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上,画面已经从候选人的静态照片切换到了实时新闻画面。黄妃正站在一处搭建在人行道旁边的简易讲台后面,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浅蓝色外套,背景里飘着几面姆大陆的旗帜。她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像一个正在跟熟悉的人讲一个她觉得很重要的故事。她的笑容停驻在嘴角,像一道经过反复校准、却仍保留着适度弹性的弧线。她偶尔歪一下头调整与观众之间的角度,用舌尖快速润过唇角,那些动作落在镜头里时带着一种熟练的节奏——像一个已经很清楚自己哪些角度会被摄像机捕捉、哪些话会被反复播放的人,正在利用这个优势来塑造自己的形象。

"下周——第二轮投票结束,"她在镜头前说,"我必须赢。到时候法国总统得再回来一次。"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那笑声跟她的演讲节奏一样流畅,像翻过一页她已经看过许多遍的稿纸,把那页纸平放在桌面上,等待它缓缓变干。

画面切到了闻太师的竞选集会。他的讲台比黄妃的矮一些,场地更紧凑,但背景里的旗帜更多。他的手势幅度比黄妃小,但每句话的节奏更紧凑,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他走过很多次的路线继续前进。他看着镜头说:"拿法国总统来给自己贴金——有辱国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抬高,像是把那些文字放进了他已经使用过多年的模具里,让它们自然地冷却成形。

新闻直播随后切到了记者采访区。一排话筒伸向两位候选人,提问的声音经过压缩后从墙角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层轻微的电子杂音。第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些在第一轮落选的人类候选人,问两位是否有意与他们展开合作。黄妃站在话筒前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层笑容的弧度没有改变,像一件已经被她自己练习过很多次的标志性表情:"那些候选人,无论变种人还是人类——我祝福他们。下一届,欢迎继续来跟我一起竞选。"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画一个句号时笔尖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轮到闻太师时,他的回答比他平时说话时更短促一些,声带像一个已经调整到最佳位置的扬声器,在发出每一句话之前都已经计算过它将在空气中停留多久:"我靠实力和选民的认可上来。不可能作弊。"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了,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

紧接着是候选人互问环节。画面切换到一处更小的房间,两人各坐一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桌。黄妃身后的座位上坐着商容,他的面容比孙凤天记忆中老了一些,鬓边灰白,但看人的目光仍然保持着那种一贯的审慎和从容。闻太师身后坐着伯安——孙凤天看到他时微微愣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显得略微不安,目光偶尔扫向桌面,又落回对面的方向。

两个候选人起初保持着一种经过协商的礼貌。黄妃先问闻太师对变种人教育政策的看法,闻太师答了,然后反问她对移民的态度。那些话的内容本身不算尖锐,但每一句答完之后的空隙里,他们都像是在等着对方多说一句、再露出一点破绽。到了第三个来回,黄妃的笑容仍然停在嘴角,但她的语速和那层经过了精心维持的松驰感之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错位:"闻先生,你在拿旧时代的架子压新时代的人。你觉得你还能压多久?"

闻太师靠进椅背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短到几乎没有形成完整的微笑:"我压的是谁?还是你在拿你那套浮夸的戏法来掩饰自己经验不够的真相?"

伯安在闻太师身后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闻太师抬了一下手压回去了。商容坐在黄妃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在确认一段已经经过多次校对的讲稿中仍然保存着最初的完整性,没有做出任何情绪化的反应。游客和酒店住客们渐渐被那些争执的片段吸引过来,有人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屏幕前方,有人偏着头从椅子侧面望过去,还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换简短的评论。餐厅里原本分散的注意力像水珠一样朝着屏幕的方向聚拢过来,汇聚成一片更大的水面。

玉石琵琶精把最后一片橙子吃了,拿餐巾擦了擦手指,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差不多,像在介绍一段她已经在各种场合下见惯了的流程:"变种人的议题现在关注度高。人们除了看美国那边的热闹,就是看这边的热闹。以前只有美国有这种左右分歧,现在南美那边也开始跟着分化。到处都一样。"

孙凤天没有接话。她把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盘子往桌沿推了推,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餐具压过的印痕正在慢慢回弹。那些争执隔着一层屏幕落在她眼前的桌面上,像一层她已经听过的声音被重新播放了一次,在她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了。她把餐巾叠好搁在盘子边缘,看了一眼窗外被晨光照亮的花园,棕榈树的叶缘正在风里微微摆动,叶影落在石径上,在晨间逐渐明亮的光线中缓缓变换着它与周围空隙之间的边缘形状。

### 第七十章 The Court and the Bar

## 第七十章:球场与吧台

球场建在阿莫罗多西郊的一片缓坡上,看台被午后的日光晒成均匀的暖灰色。妲己坐在主看台中央那排视野最好的位置上,头顶遮阳篷的边缘在风里微微颤动,把落进来的光线切成一排移动的细影。她今天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旁边坐着雉鸡精和法国总统萨拉庞,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桌面上的饮料杯沿正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比赛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场上球员的跑动把草皮切割成不断变换的深浅色块,人群的呼声像一面被人缓缓拉开的幕帘,在每一次进攻逼近禁区时猛地收紧。申公豹坐在看台远端那一侧,位置偏高,周围几排座位都是空的。他戴着一副深色墨镜,衣领竖着,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的姿态像一个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可见度的物件。他没有往妲己那个方向看。

场上,阿尔曼正沿着边线带球。他的跑动节奏跟其他球员不太一样——每一次触球都带着一种松弛的协调感。球到了他脚下时他会抬头观察,观察的时间比其他球员短,但似乎总是足够让他做出下一步决定。他把球横传给队友之后继续往前跑,脚步落在草皮上的步频匀称,像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线,不需要额外的调整。

申公豹的视线跟了他一会儿,然后偏开了。他看了看远端的角旗,看了看替补席上方那面被风卷着的旗帜,又看了看记分牌上正在变化的数字——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球场中央,落在一个与阿尔曼当前所在位置相距几码的地方。

妲己侧过身跟萨拉庞说着什么。她的声音混在人群的呼喊里传不到申公豹那边,但从她的手势来看,她正在评价某一次传球的路线选择。萨拉庞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外交场合常见的、不过分深入的松弛,像在处理一件他已经熟悉其重量和边界的事务。雉鸡精坐在妲己另一侧,她端着一杯饮料没有喝,目光跟着场上某一组正在跑动的球员移动着,像在数他们之间的间距。妲己评价球技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在品味一道她已经熟悉它的质地和层次、但仍然愿意放慢速度的菜。雉鸡精偶尔附和她一两句,两人之间的话语简短而准确。

申公豹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他把墨镜往下压了压,目光越过球场边缘的广告牌,落在更远处那排被日光晒得泛白的建筑轮廓上,像一个正在通过调整视线与目标的距离来降低注意力的集中度。阿尔曼在场上接到了一次传球,他把球卸下来的时候用脚外侧轻轻一抹,转身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已经把防守球员的站位拉开了一小段缝隙,他选择把球回传给后插上的队友,然后自己继续往前跑。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还是一比一。姆大陆的球员在走回更衣室通道时有人拍了一下阿尔曼的肩膀,他偏过头来笑着回拍了一下。他的牙齿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白,笑容整个面部都参与其中——眉骨微微抬起来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往上收拢,像一扇被人从内侧推开的窗。申公豹隔着整个看台的宽度看见了他那个笑容。他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把它翻面搁在了膝盖上。

下半场的节奏比上半场更快。阿尔曼的跑动范围更大了,他的位置从边路收拢到中路再散开,每一次触球都让防守球员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站位。姆大陆在第六十三分钟打进一球,看台上的人群站了起来,声浪从草地边缘向看台高处层层推开。阿尔曼在失球的那一侧弯下腰来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他微微侧着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那层笑意还在嘴角。他弯腰的弧度与申公豹曾经在宫墙阴影里注视过的某个瞬间在同一条曲线上微微岔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松开时留下的余音。

哨声响起的时候,比分最终停留在三比二。姆大陆的球员们在场上围成一圈,有人坐在地上把球衣下摆拉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法国队的球员有些坐在草皮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有些正在朝场边走去。阿尔曼在终场哨响之后走过了半个球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朝向他跑过来的姆大陆球员伸出双臂,将对方的肩膀拉近了一寸,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松开了站在一起,他把那只刚刚拍过对方肩膀的手放了下来,偏过头来正对着看台的方向——也许是某个朋友,也许是某个他认识的人——露出了一个笑容,在午后逐渐倾斜的日光里停留了比眨眼更长一点的时间,露出那排被光线照得发亮的牙齿。

申公豹在看台远端坐直了一些。他把墨镜摘下来用衣摆内侧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外走,步伐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那天晚上的王宫宴会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冷盘和热菜,法国使团的人分散在几处聊天,妲己站在靠近露台的位置,正跟萨拉庞举杯碰了一下。申公豹没有出席。雉鸡精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扫了一圈大厅,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她没有问。

申公豹坐在那家小酒吧靠角落的位置。他面前杯中的威士忌已经喝了不到半指的高度。吧台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放下午那场足球赛的重播,画面被调成了静音,只留字幕滚动,解说员的口型在屏幕上反复开合,声音被抽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的高脚凳旁边。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不会刻意靠近也不会刻意退远的距离。

"你果然在这里。"阿尔曼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稍微低一些,带着刚运动完、又经过了淋浴、换过衣服之后残留的一点松弛感。他没有穿球衣,换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和浅色长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水汽,在酒吧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申公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像在等待一个他会在这个距离上自己展开的后续。阿尔曼把胳膊肘搁在吧台上,微微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像在把一扇已经半开的窗推得更敞一些:"我从侧门溜出来的,总统代表团那边不知道。明天中午之前回去就行。"

申公豹把自己那杯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碰在吧台上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响,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你是什么人?法国使团代表名单上没有你的全名,网上也搜不到你的背景。你父母是谁?"

阿尔曼也端起了自己那杯饮料,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像在确认温度是否合适。"我是某个高官的养子。不算秘密,但也不算公开。我平时不在公众场合说这些。但对你不保密。"

申公豹把那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接。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移开了,把杯子搁回吧台上:"网上查不到你。我对你这个身份倒也没多好奇,但你这样说出来,我反而有点困惑。"

阿尔曼偏过头来看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觉得我是间谍?"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被他用来处理过类似问题的熟稳,像一个他已经被人问过几次、已经准备好了回答模式的问题,他把它摆在桌面上,隔着一层吧台的表面,像在等对方接住它,或者看着它从桌面边缘滑落下去。"间谍会像我这么张扬吗?"

申公豹看着他,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向前靠拢。他端着那杯威士忌,让它悬停在与桌面平行的位置上,像在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线缓缓绕行。"我活了这么久,还没有哪个特工敢直接接近我。你不是特工。"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阿尔曼把椅子往他的方向转了转,两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你单身了那么久——没有哪个领袖能一直独身下去,我见过的那些国家的领袖,没有一个能躲过婚姻和传闻的。你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尾端都落在他能听见的位置上。

申公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把杯口往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杯沿在吧台台面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在确认自己的沉默已经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落下来,像一块已经被海浪磨圆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到了浅滩上:"女娲族不会爱上别人。"

阿尔曼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台正在播放静音球赛的电视,又转回来。那层失望他没有刻意收起来,但也没有让它停留太久——他的笑容重新出现了,比刚才浅了一点,像在确认那道开关仍然可用:"那交朋友总可以吧?"

申公豹把酒杯放下了。他把胳膊肘搁在吧台上,感觉到自己指尖触到的木质表面已经被酒液和杯底的凉意浸过。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一扇已经半掩的门确认它的开合方向:"我这种人,你以后可能很难联系上。"

阿尔曼没有收回那个问题。"对我来说很容易。只要我想找,总能找到你。"申公豹没有回应。他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那个他很少登录的Facebook小号,把二维码递了过去。阿尔曼扫了码,屏幕上的验证请求亮了一下就被通过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吧台上,没有再拿出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事。阿尔曼问他姆大陆哪家餐厅的本地菜最地道,申公豹说了两个名字。阿尔曼又问了问海边哪段路适合晨跑,申公豹也回答了。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自然,像在填充一段不需要被特别标记的时间。但当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我明天上午的飞机。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坐坐。"

申公豹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杯还剩一小口的威士忌上,那层液面在灯光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气泡正在沿着杯壁慢慢下滑。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合拢了。他没有站起来。他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杯中剩下的那一点酒液被他自己端起来喝完,杯底接触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在确认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停留了。

### 第七十一章 Nightclub and Corridor

## 第七十一章:夜店与走廊

申公豹在手机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约两分钟。消息很短,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和一句"他们说我回去之前可以再玩一会儿"。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把那杯已经喝完的威士忌往前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酒吧。他走了一段路才伸手拦了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对司机说了那个地址,就把目光移到了车窗外。

夜店门面不大,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多大。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街道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了。空气里铺着一层低音和忽明忽暗的光带,从墙壁和天花板的不同角度向中央汇集。他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视线扫过舞池边缘和吧台之间的区域时,在吧台左侧不远处的灯光边缘,有人朝他这边微微抬了一下手。阿尔曼的轮廓在彩光里忽明忽暗地闪现着——卫衣的帽子已经被他自己推到了脑后,头发被灯光染成不断变换的颜色。[音乐是New Order - Confusion (Pump Panel Reconstruction Mix)]

申公豹穿过人群走过去。他在阿尔曼面前站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易容术在彩光跳动的照射下表面正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收敛,那些微小的校准是必要的,确保阿尔曼能在交替的光线中认出一张他刚刚确认过但又不易被他人记下的面容。阿尔曼没有让他停下来说话,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往舞池中央带。申公豹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的力度和周围人群正在随着节拍移动的幅度之间,正在形成一条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边界。

舞池里的音乐正处在某一段持续的攀升中。贝斯声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持续的低频场域,像一片正在缓慢膨胀又收拢的膜。申公豹把手臂从阿尔曼手里抽出来,顺势接上了节拍,脚步没有踩准,但也不算完全错位。阿尔曼在他旁边跳着,他的动作幅度比他大一些。音乐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申公豹提高声音问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阿尔曼偏过头来,他的声音夹在那层低频和鼓点之间,时断时续地落在申公豹耳中:"崇拜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答案落地,"想请你体验一次法式浪漫。"

申公豹没有放慢动作,他偏过头看了阿尔曼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听见的内容是否完整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我都可以做你祖宗了。"

阿尔曼对他笑了一下,露出那排他在球场上也能看见的整齐的牙齿。"年龄不介意。"申公豹听着那句落在鼓点和贝斯之间的回答,它被压缩过的尾音在那层持续的低频场域中完成了一次未被截断的传送。

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节奏正在被周围的人群带着往某个方向偏转。他的目光扫过阿尔曼的身后,在舞池边缘某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你对变种人是什么看法?"

"支持你们。"阿尔曼回答的语速和他之前回答其他问题时差不多快,没有犹豫。但他的声音在句末放低了一些,比之前更接近于他在对话中挑选落脚点的风格,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一个他能负责的立场。

申公豹把目光收回到阿尔曼脸上。舞池的灯光正好扫过他的侧脸,把他半边脸照成了暗红色:"真的?"

"以后如果我说谎——"阿尔曼把音量又提了一些,"我都请客喝东西。"

申公豹偏过头,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在句末微微收紧了半度:"不要这么幼稚的承诺。"

音乐在这个时候换了一首。鼓点的排列方式变了,电子合成音铺得更密。阿尔曼把手臂举过头顶晃了晃,他的声音从手臂和肩膀之间的空隙里透出来:"那你也别老想着政治了——好好跳一场,欣赏音乐不行吗?"

申公豹没有再开口。他跟着节拍继续移动身体,感觉到自己那套已经用了很久的、用来应对各种场合的框架,此刻正在被一种他还没有完全熟悉的重力场域慢慢地往回拨。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间隔逐渐拉长,被音乐本身填满。他们不再需要喊话了。阿尔曼偶尔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原处,确认之后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在那道光带再次转暗的间隙里,夜店二楼的VIP区,孙凤天和玉石琵琶精正靠着沙发,各自端着一杯颜色不同的饮料。水晶托盘上的小食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她们坐在一处能被充分照到、又不至于被楼下人群完全注意到的位置。孙凤天偶尔转头环顾楼下的场景,她看见舞池里的人群正随着节奏移动着,大多数面孔在灯光里都是模糊的。她没有停留太久,目光扫过一遍之后已经回到了玉石琵琶精身上。

玉石琵琶精把酒杯放下,手指沿着杯沿画了一圈。"申公豹这么多年——我怀疑他是不是那方面冷淡。"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带着一种她已经反复咀嚼过这个问题的从容,像在确认它会在第几次翻面时恰好达到自己想要的熟度。孙凤天笑了一声,笑声被她自己压住了半截,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那你呢,琵琶妹妹——你有没有男朋友?"

玉石琵琶精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响,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妥帖地叠过一遍,不必再拿出来展开:"我要追伯邑考。"

孙凤天手里的酒杯悬了一下,她转头看着玉石琵琶精,光线正好从她背后扫过,把她惊讶的表情照亮了半秒:"那——妲己姐姐怎么办?你们不是要——"

玉石琵琶精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像在把一个已经讨论过许多次的话题轻轻地按下去:"不提那些了。继续喝。别跟妲己姐姐说。"她说完之后又端起了杯子,像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被听见并已安全地收进了某个角落的抽屉里。孙凤天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条温暖的路径,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松弛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玉石琵琶精的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像在确认两条线已经短暂地重叠了一段。

而在万里之外的罗安,同一时刻,朱迪、李美香和姜子牙正坐在一家还没打烊的夜店卡座里。场内的灯光偏暖,音乐是电子钢琴和萨克斯交织的旋律,《夜来香》的旋律被一层电子键盘的合成音包裹着,在墙壁和地面之间缓缓移动。朱迪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书举过头顶晃了晃,像在确认它确实还在这里。李美香在旁边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姜子牙靠着卡座的靠背,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他没有阻止她们,只是看着她们像在确认她们确实正在经历一段不需要他参与的时间。

回到阿莫罗多,凌晨一点整,阿尔曼的酒意比他预想来得更浓。他在夜店门口站了一下,重心微微后移,把地址告诉了申公豹。申公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他侧身让阿尔曼先进去,然后自己坐进了后座。车里的灯光偏暗,阿尔曼靠着车窗的方向微微侧着头,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又放回去了。车子开过几个路口之后他的呼吸慢下来,像是累了一整天之后的沉静正把他的话一句句地收走。

申公豹在酒店房间里把灯调暗了一档。阿尔曼坐在床沿上,正偏着头用一只手按着后颈。申公豹到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阿尔曼接过去擦了一下脸,又擦了擦后颈的湿痕,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了。申公豹替他把外套从肩上褪下来,折好搁在床尾,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阿尔曼,像在处理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流程。阿尔曼靠进枕头里,闭着眼,呼吸正在逐渐变慢。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到肩线处。申公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阿尔曼合上的眼睑和微张的嘴唇之间停留了一会儿。他的眼睫毛在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像一枚被压平在纸页之间的细针,在光线下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了一下头。灯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床头柜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被子边缘的褶皱形状照得清晰。那张睡着的脸的侧面被那层光照亮了颧骨和下颌的一小段弧线,他多看了半秒,然后他伸手按下了门口的开关。灯灭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锁舌弹入锁扣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了两秒才完全消散。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几秒之后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那些在酒吧里被音乐和灯光压制住的思绪顺着走道两侧的暗处,正在沿着墙壁的边缘缓缓向下滑落,像一盆被倾斜到足够角度后才开始流动的沙。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在逐渐回到一个更熟悉的节奏上,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时,阿莫罗多的夜色正沿着窗框的边缘缓慢地向内渗入——深蓝色的、裹着远处海风咸味的空气,像一层正在被缓缓放下的旧帷幕,等待他自己在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决定是拉上它,还是让它保持原样。

### 第七十二章 晚宴与烟花

宫殿餐厅的光线被调到一种柔和而精确的亮度。长桌铺着浅色桌布,餐具摆放的间距均匀,每只杯子边缘的抛光方向一致。窗户正对着花园,那排棕榈树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摆动,把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斑在白色桌面上缓慢移动着。

孙凤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妲己坐在长桌靠窗那一端,穿一件深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胸针,头发挽得整齐。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柔和的边,面部被逆光柔化了一部分,令她唇角的弧度带着一层被微微压平的温度,像一件反复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日用品,正以它长期使用后形成的姿态面对来人。雉鸡精站在她侧后方,正在把一只空杯摆正。玉石琵琶精从孙凤天身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孙凤天站在那里看了妲己几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是否合适出现在这间房间里:"姐姐。"

妲己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抬起的弧度不大,但足够温和。孙凤天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特意放轻了动作,没有发出额外的声响。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套餐具的边缘被光线照出的柔光,感觉到眼角的湿润正在自己控制住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妲己脸上,眨了眨眼让那层湿润在眼眶边缘停住了。

妲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把面前的汤碗往孙凤天的方向推了近半寸:"先喝汤。你一路过来辛苦了。"

雉鸡精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了汤勺。玉石琵琶精坐在孙凤天的斜对面,也已经端起了自己的碗。孙凤天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入口有蔬菜和奶油的气味,像一道尝不出具体成分、但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它被加热的时间刚好停留在碗沿的某个角度上。她咽下去之后把汤勺放回碗沿上,像在确认它会在碗沿停留的位置,没有立刻问出那些她已经在来路上反复排列过的问题。

妲己先开口了。她问了她路上累不累、酒店住得舒不舒服、夜里有没有被时差影响睡眠。每一个问题都被准确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像被人沿着一条已经画好的线依次摆好。她的措辞仍然温和,但她的措辞像一件被反复熨过的衣物,保持着一种平整、光滑的外观,令人难以判断面料本身的纹路是否已经被完全压平。孙凤天回答了几句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被收窄,像在适应一个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缩小的空间,她发现自己正在回答得比她预想的更短,像在给自己的叙述留出更大的回旋空间。

"姐姐,"孙凤天把汤碗推开了半寸,让碗沿与桌面的边缘之间拉开一段肉眼可见的间距,"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撑过那些年的。"

妲己的嘴角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她的目光在孙凤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某片叶子的边缘。"过去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

孙凤天想再问,但她看见妲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姿态像一件正在被整理边角的陈列品,表面平滑,折角齐整。她把那个想追问的念头压下去了,换了一句更轻的:"我真的很羡慕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妲己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眼的长度比之前几次对视都短,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羡慕。我得到的,也失去了更多。"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切了一小块盘中的食材,像在为刚结束的句子找到一个合适的停顿点。

孙凤天沉默了片刻。她也低头开始吃自己盘中的食物,品尝的时候速度比她平时慢。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关于天气的话,妲己答了,语气仍旧平稳而客气,像隔着一层她早已习惯的玻璃在说话。雉鸡精在旁边帮着补充了几句,措辞也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感。孙凤天感觉自己像是被邀请进了一间用温和语气加热过的空间,那里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但每件东西都与其它东西隔着一段精确的距离。她放下叉子,换了一个话题:"那......黄妃和闻太师的竞选,姐姐怎么看?"

妲己把手中的餐具搁了下来。她的动作不快,搁下去的时候金属与瓷盘碰触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她看着孙凤天,声音保持着同样的温和,但尾端收得更利落一些:"我不能干预政府运作。新总理很快会有结果,女王不能选边站,也不能乱用权力。我们不聊这个吧。"

雉鸡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玉石琵琶精正在切一块煎鱼,刀锋沿着鱼的边缘向下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孙凤天在桌面上寻找另一个话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姐姐,你给我的那些法力——我以后会......长生吗?"

妲己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道已经在桌面上搁了太久的水痕,在她注视它的那一瞬间正在慢慢缩回原来的形状:"不会。当时输入的法力只有一小部分,不足以改变寿命。你在变种人身份上不会因为那些而获得永生,只是一些对你目前生活有益的调整。"

雉鸡精在旁边接了一句:"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当个有法力的大老板也很好,多威风,比总理还威风呢。"她说完之后低头喝了一口水。

孙凤天低了低头。她听见自己的回答落在桌面上,像一片已经干透的叶子被放回它曾经生长过的枝干上:"没事......我也不需要活那么久。"

她握着叉子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像在给自己积攒一个问出口的推力。她准备好了一套话——关于她能为妲己做什么、关于她的价值、关于那些她在罗安就已经反复排列过的说辞——她把它们沿着舌面推到齿列边缘,正要开口,妲己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

"风妹妹,"妲己把手中的餐具搁下了,双手交叠着搁在桌沿,姿态像在确认她已经把前面的对话清理干净了,"如果你愿意来这里长居——这里的投资环境很好。经商比在罗安自由,利润也高。你在这里可以过得比那边轻松很多。"

孙凤天手里那把叉子悬住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辅佐、关于帮忙——还停在她舌面上,像一封已经写好、正要投递的信,却被她发现收件人栏写的是另一个地址。她看着妲己那副被午后的光照得温润的侧影,感觉到自己准备的那些词的边角正在一点点松动,像一张已经被折叠过多次的纸,在沿着折痕缓慢散开。雉鸡精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像在介绍一份她已经确认过待遇的职位:"而且找工作也容易。变种人多嘛。"

桌面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能听见空调送风口的气流声和餐具边缘偶尔碰撞的轻微响动。孙凤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还没有动过的甜品勺,勺面的反光映出她自己的下巴轮廓,像一面正在缓慢调整折射角度的小镜面,把她还没有完全收拢的表情投送回她自己眼中。她隔着那层反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道反光转向了更暗的方向,像在调整一个她已经意识到无法完全对准的焦点。她放下叉子的时候动作轻,像在确认自己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也挺好的。"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是平的,像在沿着一条她已经走过的路线原路返回,只是路上多了一层她路过时没有预料到的转弯。

妲己重新提起了下午参观的事。她的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节奏——温和、有礼、带着一层已经被她使用太久的熟练。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跟着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谈论花园里的花、地图室的采光、某幅画边缘的细节。那些话像一层正在被展开的织物,在她与她们之间的空隙中铺展开来,覆盖住了那个短暂的空隙。孙凤天听着她们说话,感觉像是被人铺了一层面料,把她尚未收拢的思绪暂时盖在了下面。她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杯沿碰到唇边的时候尝到的是一层她已经不太确定温度的液体——但它还是液体,还是能顺着喉咙滑下去。

午宴结束时,妲己站起来送了她几步,没有送到门口。她在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孙凤天,表情比刚才稍微松了一些,但那松动的幅度不大,像在确认自己允许自己露出多少真实的疲惫:"明后天你随时可以来。不用提前打招呼。"

孙凤天点了点头,跟着玉石琵琶精穿过廊道往外走。廊道两侧的墙面上挂着几幅色彩沉郁的油画,其中一幅画的是港口傍晚的景色,云层边缘被落日染成橘红色,海面在那些颜色之间被拉成一条长长的、正在变暗的光带。她在经过那幅画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画面上被拉到很远的水平线,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早上,孙凤天来找妲己之前。

机场跑道的沥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申公豹站在送行队伍靠后的位置,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太往后缩,像一个正在寻找一个不太引人注目、又不至于完全退出画面的落脚点。法国总统的随行人员已经在机舱门前列成一排,正与送行方依次握手道别。阿尔曼拖着一只深色的登机箱走在队伍末尾,他在轮到他登机之前偏过头来,在人群的间隙中找到了申公豹的位置。他把箱子停住了,抬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手掌在半空中短暂地摊开又合拢,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事。申公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在那道手势停住之后微微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回了一个动作。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动作的轨迹已经完成了一小半。他紧急收住,把手垂回了身侧,但仍然维持着原来站立的姿势,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脚步的位置。

一旁站着的雉鸡精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飞机舷梯的方向,又看回他,然后她又偏过头去看了看玉石琵琶精,玉石琵琶精的视线也正从申公豹的方向移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开口。

飞机滑行的时候申公豹站在原处没有走。他看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机头在某个时刻抬了起来,掠过跑道尽头的树梢,然后融进了远处那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边缘。他在原处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架飞机已经从视野中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在路边站了片刻,看了看手机上那个还没有新消息的界面,然后收起手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

中午,他在自己住所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他的视线落在窗台边缘一小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上,那片叶子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停下的位置。他的目光从叶子上移开了,又落回来。

他合上眼,让那层法术从他指尖渗出去——极细的、几乎透明的法力丝线,穿过窗台的缝隙,穿过午间的天空,追上那架已经飞了大半个钟头的飞机。他让自己的影子沿着那条线滑行,像一枚被送出弦的箭矢,以极轻的速度穿过气流和云层,在机舱的窗外短暂地悬停了一下,看到阿尔曼正靠着窗翻一本书。他的侧脸被舷窗外透进来的光映着,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偶尔翻动一下,没有看向窗外。

申公豹在客厅的沙发上睁开了眼,看着自己掌心那层刚刚收回的银蓝色光线慢慢变淡,像一面被倒扣在桌面上的钟面,指针在他收回视线之前已经停止了走动。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听到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很靠谱。"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仍然在风中微微颤动的落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丢人。"然后他坐直了,拿起电视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把那层银蓝色的法术余温从他掌心里缓缓抽走,让指尖重新回到它们惯常的安静位置。

### 第七十三章

妲己是在孙凤天准备离开的时候说出那句话的。她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上,像在确认窗框边缘的温度。她偏过头来看了孙凤天一眼,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像在把一段已经折叠过的对话重新展开一角:"今晚申公豹会过来吃晚饭。你也一起来吧。"

孙凤天正要跨出门槛的脚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妲己,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以比她自己预想更快的速度重新排列:"......他?"

"嗯。"妲己把目光移回窗外,那排棕榈树的树冠在风里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她伸手拨了一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像在确认它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平时不常来宫里吃饭,但今晚正好有空。"

孙凤天站在门边,手指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她想起殷商那会儿申公豹站在朝歌的廊道里,月白袍子的下摆沾着泥,嘴角挂着一层她那时候还不太能看清的弧度——他算计过他们每一个人。那些记忆在一瞬间翻上来,在孙凤天脑子里排成了一排,边缘清晰,像被压平过很久,但仍然保持着可以被重新翻开的硬度。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了一些:"姐姐,你为什么要留他在姆大陆?他那么激进。"

妲己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都短,但嘴角那层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像被人轻轻提起了一个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答案:"哎呀,都过去了。再说了——他现在激进,可能以后就心软了。人总是会变的,你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柔软下来。"

孙凤天把那只踏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她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妲己,像在等她说完那句话的下半部分:"那......为什么不去他那边吃?他去你那不合适。他在自己那边招待,看起来更有诚意。"

妲己没有转开目光。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那层平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她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准确:"我是女王。不能乱出去。有失王室体面。"她把窗台上那根被自己拨过的藤蔓放回原位,像在确认它已经回到了它该待的位置,然后她补了一句:"这里的一切都对标英国王室——除了我们不跪。比泰国好多了。"

孙凤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行吧。"

妲己往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沿着一条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见的线走向她:"而且——"她停顿了半拍,像是确认自己的音量已经收窄到了合适的范围,"我知道他喜欢男的。你知道gay蜜吗?"她说到那个词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自己对这个现代词的使用是否正确,"所以我留着他在这里,我不生气。"

孙凤天的眼睛睁大了。她张了张嘴,那声"啊"在她的舌面上停了一下才落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硬币,在桌面上短暂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gay蜜?"

妲己点了点头,嘴角那层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但仍然是收着的,像一件她正在学习使用的新工具,她仍然在测试它的手感:"别声张,你知我知。"她说完之后退回了窗边,那扇窗仍然开着,风把窗帘的边缘卷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正在被人翻动到下一面的书页,在合拢之前留下了一段可以被重新翻开的时间。

晚餐安排在偏厅。那间餐厅比午宴的那间更窄长一些,桌子也更长。灯光的亮度被调得比午间更暗,天花板上的吊灯把光集中在桌面中央,两侧的暗处像被压平过,衬得桌面的纹理和餐具的边缘更加清晰。

申公豹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大约八分钟。他穿着深色皮夹克,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边沿,耳垂上戴着一枚暗色的金属耳钉。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像在来之前被风反复吹过而没有被完全抚平,在门口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经过刻意调整的不对称。他左手夹着两只长方形的纸卷,进门的时候微微抬起下巴,朝门厅方向示意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这道流程的第一步。

妲己站在长桌尽头自己的位置前面,没有迎上前去,但她的目光从申公豹进门时就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申公豹走近之后把第一只纸卷递向她——纸卷表面的纹路是粗糙的棉纸,他用指腹压住纸卷末端,让它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被递到合适的位置:"上次在机场看到的日落。闲来无事画的。"

妲己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纸卷边缘露出的那截暖色颜料,没有当场展开,只是把它搁在了身后的边柜上:"有心了。"

申公豹转向孙凤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第二只纸卷递了过去——比送给妲己的那只窄一些,纸卷表面有一层被打磨过的光泽,边缘处有一道被压平过的折痕,像曾被反复打开又卷好过。那副画她没有当场展开,但她的目光在那道折痕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把纸卷收好了:"谢谢。"

申公豹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那副在酒吧灯光里被压暗过但在这间更亮的空间里显得更清晰的面容。他看着孙凤天,声音不高:"别提以前的事。"

他的语气没有压迫感,但尾端收得紧。孙凤天握着那只纸卷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把纸卷换到另一只手里,点了点头,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嗯"。她迈入那间偏厅时,像是跨过了一道她已经能够辨认其轮廓与宽度的门槛。

餐桌比午宴的那张更长。妲己在最远端的主位坐下,她的椅子比其他人的高出一截,椅背的顶端延伸出一道浅弧形的靠背。申公豹走到与她相对的最远端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整张桌面的长度,像两道被刻意拉开距离的焦点,各自占据一端。孙凤天在桌子侧面中间的位置坐下,她的视线刚好可以同时看到两人,但无论转向哪一侧都需要转动头部。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坐在她对面,像在填补那道漫长桌面上被预留出来的缺口。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每道菜从厨房方向被端进来,经侍者的手依次放到每个人面前,再在同一道指令下被揭开盖子。妲己先拿起餐具,然后其他人依次跟上。申公豹的动作是礼貌的,他的肩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松弛,在与妲己交换意见时微微前倾,像在确认彼此已经了解了对方的立场。妲己先开口,申公豹才说话,一人一句。偶尔妲己会把话题转向孙凤天,像在替她打开一道缝隙,孙凤天接上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张桌面上落得还算稳,但仍然需要稍微调整角度才能跨过两侧之间的那道空隙。

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偶尔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声音比刚才的对话低一些,像在维护餐桌边缘那一小片更轻松的空间。孙凤天接住了她们的话——她的脑子比她预想的快,每一句都能在下一个节拍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但她也注意到自己的每一次回应都像是跨过一道已经被测量过的距离,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无法多跨一步。她全程都听见自己在说话,却听不见自己想说的话。

晚餐接近尾声时,一名穿深色制服的摄影师从侧门走进来。他架好设备,调整了灯光的方向,退到取景器后面,像是已经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妲己在长桌尽头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朝申公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申公豹也站了起来,在餐桌侧面与她并排站定,中间隔着一道大约半臂的距离。两人同时转向镜头,妲己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记录过的协议。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正式一些,像在念一段她已经提前准备过的台词:"今天达成了一些共识。希望你能多多支持下一届总理的工作。"申公豹握着她的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保持在与她一致的角度:"会的。"

孙凤天站到了妲己的另一侧,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围拢过来。照相机快门响了几次,像有人正沿着一条固定的线缓慢前行。妲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提高音量,但她的语调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像在确认她的声音已经被调到了一个能够满足记录的频率:"我们重新拍一张——风妹妹,你放松一些。"

孙凤天调整了自己的站姿,感觉到自己的笑容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落回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在心里移动了那几个紧张的结,把它们推到了另一个更靠近中心的点位上。快门再次响起。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快门声落下之后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申公豹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朝妲己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动作的角度刚好,没有多也没有少。他没有看孙凤天,在佣人的引导下穿过了侧廊,脚步声在廊道尽头的转弯处逐渐变轻,然后完全消失了。

妲己带着孙凤天、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从餐厅的正门出去,沿着廊道向左转,走进了一间比餐厅更小的会客厅。沙发是浅灰色的,靠垫的边角被整理过,像在她进来之前已经有人重新调整过它的位置。孙凤天在沙发上坐下来,感觉到自己的肩线正在慢慢下落,像一面被绷紧的旗杆在风停之后缓缓回到它的中立位置。她偏过头看着妲己,像在确认那道已经关闭的门是否还留有缝隙:"姐姐——你每天都要这样吗?"

妲己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背上。她偏过头来看了孙凤天一眼,那一眼比晚餐时任何一眼都短,但比之前的都松——像一枚被反复使用、边缘已经略微弯曲的硬币,在落回桌面之前短暂地弹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都习惯了。没关系的。"

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她已经被允许放松一段被她自己预先规定了长度的时间。她还没有说完下一句,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雉鸡精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正亮着,头像旁边显示着一个通话已接通的计时数字:"姐姐,美国总统那边要通电话。"

妲己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把衣襟重新抚平了,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孙凤天一眼,然后转向雉鸡精,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继续移动:"来了。"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了,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长的缝隙。

玉石琵琶精还在沙发上坐着,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只橘子,剥开的时候果皮的裂口沿着她手指的轨迹延伸成一条均匀的弧线。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孙凤天:"如果你想来辅佐她,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孙凤天接过那半只橘子,没有立刻吃。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触碰到的橘皮边缘还带着一层被剥开时留下的潮湿,她把那半只橘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偏过头看着玉石琵琶精:"什么办法?"

"皇宫副管家之类的。"玉石琵琶精把另一半橘瓣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不用坐到餐桌上,也能接触到她日常需要处理的事务。职位不算高,但很多事情会经过你的手。"孙凤天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半只橘子,橘瓣表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微光,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加热的镜面。她想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瓣送进嘴里嚼了,又想了片刻:"算了,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一点。如果以后真来投资——在就业上帮到姐姐,也算不错。"

玉石琵琶精把最后一片橘子吃完,把果皮叠好搁在茶几边沿:"那不如移民来吧。这边比你那边自由。"孙凤天笑了一下,那笑声不高,像在测试一个她还没决定是否要全面放出的阀门:"我再多玩几天,考虑考虑。"

玉石琵琶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果皮碎屑,像在确认她已经完成了这段对话的当前阶段:"走吧,趁现在还不晚。自由广场今晚有烟花表演。"孙凤天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坐在沙发上的温度正在被新位置的空气逐渐接替,她跟着玉石琵琶精走向门口,在跨出会客厅的瞬间,像在穿越一道已经从表面移开了它的防护层的旧门,而她的手指正沿着那道边缘缓缓摸索着,等待它重新调整到自己能够感知到的位置。她在门槛处略微放缓了脚步,随即朝前方正在变亮的街道方向走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肩线正在慢慢落到一个更接近她自己的位置——像一个已经拧了很久的齿轮,在终于找到合适的刻度时发出了轻轻的声响,然后沿着调整后的轨道,朝着宫门外那片正在依次亮起的灯光方向,继续向前滑动。

### 第七十四章

## 第七十四章:岛屿与新闻

烟花散尽之后,街道上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去,空气里残留着火药燃烧过的气味,混在夜晚海风带来的盐味里,像一层正在被吹散的薄纱。玉石琵琶精和孙凤天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面上的纸屑和塑料杯被晚风推着向前滚动,像一些正在寻找方向的东西。

玉石琵琶精走在她左侧,比孙凤天快小半步。她的步伐在路灯下被拉成一段一段的影子,像在沿着一条她已经走过太多次的路线调整自己的节奏。她偏过头来看了孙凤天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足够她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被放在了合适的距离上:"你今晚住在王宫吧。"

孙凤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了。她偏过头看着玉石琵琶精,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否准确:"……住王宫?"

"客房多的是。反正你回酒店也是一个人。"玉石琵琶精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面,"你也感受一下晚上的氛围——跟白天不太一样。"

孙凤天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和玉石琵琶精之间的阴影拉成一道细长的三角形,在柏油路面上向前延伸了一段距离。她想起刚才在烟花底下站着的时候,那群陌生人在她身边欢呼,她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声音是真实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词沿着舌面排列了一轮,又缓缓收了回去。

"……行。"她听见自己说。

回到王宫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暗了一层。廊道两侧的壁灯把墙面照成均匀的暖黄色,像一层被熨平了的面料,覆盖在走廊的转角处和地毯的边缘。孙凤天跟在玉石琵琶精后面穿过两道回廊,正要往客房的方向拐,妲己的声音从侧厅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一些,但字与字的间距仍然保持着白天那种被校准过的节奏:"风妹妹,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跟你说。"

孙凤天偏过头,看见妲己站在侧厅门口,穿着一件比午宴时颜色更暗的外套,像是她刚从哪里回来,还没有时间换下。她朝孙凤天招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先进来坐。"

孙凤天跟着她走进侧厅的时候,雉鸡精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正端着茶杯喝茶,姿态比下午放松了一些,但坐姿仍然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端正。妲己在电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遥控器,像在确认自己的动作已经提前确定好了方向:"我刚刚跟美国总统通完电话。有些事要发生了——对变种人有利的事。"

孙凤天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感觉到指尖正沿着膝盖骨上方的面料边缘轻轻调整着位置。她没有问"什么事"——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语言给出了回应,直起腰背,将重心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收将要展示的新闻。

妲己按下了遥控器。

电视画面在几秒钟的黑屏之后亮了起来。信号从某个国际新闻频道的蓝色标志切入,主播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在追赶一条已经提前排好的播报顺序。屏幕上方的标题栏依次闪过了几行字,最后停在了一行更长的句子上:"姜太后宣布购置加勒比私人岛屿,将建立法属姜式岛国。"

"法属姜式岛国正式成立。"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新闻播报特有的扁平音质,"前姜太后——现任姜皇后——今日宣布正式接管加勒比海地区一处私人岛屿,并将依照法国皇室礼仪建立新国家。岛国已获得美国和法国的初步承认,总理选举拟于本月内举行。据透露,姜皇后有意收购更多邻近岛屿,逐步延伸其岛屿领土链。"

镜头正对着一座被海面环绕的岛屿——植被茂密,岸线修长,边缘的白沙在航空拍摄视角下像一道被轻轻放置的细线。字幕在画面下方滚动着,标注了位置、面积和预期落成时间。然后画面切换到姜太后的半身照,背景是某间光线柔和的室内空间,她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墨镜的边沿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她的下巴微抬着,唇色的饱和度被调到了适合镜头拍摄的色温,像在被观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部整理。

孙凤天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这是什么?"

妲己坐在椅子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她的声音隔着沙发和电视之间那段距离传过来,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在电话里听过一遍的流程:"姜太后买了座岛,要在那里建立一个法属岛国。她会是第一任女王。总理选举这个月举行,美国和法国都会支持。"

电视画面切到了姜太后的采访片段。镜头里的她坐在一张浅色沙发上,身后是落地窗外一片模糊的海面,蓝色被窗框裁切成了几何形。她开口说:"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从一名珠宝商人的身份,转向对全球事务有所贡献的位置。我希望能够为变种人和人类的团结做出表率,也为美国和欧盟之间的友谊修复提供新的平台。我们欢迎身强力壮的移民前来申请居住审查。"她的手势不多,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用语言本身来标记路线的叙述者,在每句话的末尾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在确认那行字已经被自己完全摊平。

孙凤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姜太后的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方的新闻标题上,确认了那几个字还在那里,然后她又看回屏幕。

画面切换到了一组快剪镜头。下一则新闻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下方:"法属姜式岛国已同意为美国和法国修建海军基地。"再下一则新闻的标题是:"姜皇后的神秘男友——欧洲模特圈新秀、非洲裔混血男模欧力巴亚·费来迪。两人被多次拍到同行,有消息称岛国登基大典后或将宣布大婚。。"画面中闪过几张模糊的合影照片,两人站在某处港口边缘,距离不算近。然后是姜太后新海岛度假区的广告,画面上棕榈树被阳光照得发亮,别墅轮廓在绿色的植被之间像被仔细排列过,画面边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开业时间待定"。

最后还是一段广告。姜太后本人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画面中央,墨镜已经摘掉了,露出的面容比她上一次在公开场合出现时似乎更年轻了一些,正在展示一套她本人设计的新珠宝系列。广告语被配音念出来,带着一种柔和而持续的节奏,像在翻动一页她已经在心里核对过多次的讲稿:"优雅,即选择。"

孙凤天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到自己的肩线正在向某一侧倾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正按在膝盖上方的衣料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的开口时间不会打断任何正在播放的段落:"她买了一座岛?"

妲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换了一个坐姿。"她现在是珠宝商富婆。买座岛合法消费,不然永生多无聊啊。"她的语气在句末微微松了一下,像在把那句话从一段已经被记录过的对话中取出来,放在一个更靠近自己的位置上。

雉鸡精在沙发另一侧接了一句,语速不紧不慢:"对啊姐姐。姜太后如果跟我们一样天天行礼仪,我心里平衡了。"妲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保持着她惯常的节奏,但尾端微微收紧了一点:"你可不要乱说。"

玉石琵琶精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杯沿的弧线。她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沿着一条她已经在脑中推导过的路径慢慢前进:"她也要为那两个儿子考虑啊。以后结婚用得上。"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孙凤天听着那些声音在房间里依次排列,从妲己到雉鸡精到玉石琵琶精,像几道在不同高度上流动的波纹,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延伸。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慢的频率进出胸腔。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在考虑是否要大声宣告自己的立场,还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可以始终停留在这个不需要被记录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方的面料上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移动了一段距离,它没有跨越任何边界——它只是在她自己划定的范围内完成了它自己的路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刚才预想的稍微低一些,像在沿着一条她已经走了一段时间的路线进行最后的确认:"我今晚想早点睡了。"

妲己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眼的长度跟白天差不多,但边缘比之前稍微柔了一些,像在确认她已经收完了今天需要接收的所有信息:"客房已经准备好了。玉石带你过去。"

孙凤天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腿上的温度正在被站姿逐渐重新分配。玉石琵琶精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走到门口了,她偏过头来看了孙凤天一眼,像在确认她的步伐已经重新启动。

两人沿着走廊往客房方向走的时候,玉石琵琶精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高,但隔着走廊壁灯的覆盖范围仍然清晰可辨:"姜太后这个操作,我觉得挺聪明的。她没在政治系统里争,自己在外面划了一块地。谁敢说那不是主权?"

孙凤天跟在后面,踩过地毯边缘那道已经被无数人踩过的中线。她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正沿着墙面上挂着的某幅风景画的边框移动,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它。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保持着她自己的节奏,但边缘部分已经被一天的对话打磨得更加圆润了:"嗯。"

"而且——"玉石琵琶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在餐桌上偶尔会用到的、像在把一层薄膜从某个物体表面缓缓揭起的余韵,"她接收美国那些非法移民,姆大陆就不用背这个压力了。你想想,如果那些移民涌到这边来,姐姐那边要应付多少事。"

孙凤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在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在慢慢调整到一个更自然的节奏上。她的声音从玉石琵琶精身后的位置传过来,像在隔着一道已经被拉开了一段距离的走廊进行回应,但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清晰度:"挺好。"

玉石琵琶精在一扇门前停住了。她伸手推开那扇门,侧过身让出一条通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孙凤天走进房间的时候,在门槛处略微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沿着门框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确认它是否仍然保持着平整的状态。房间的灯光已经被提前调到了适合睡眠的亮度,窗台上搁着一只细颈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颜色偏淡的花。她回身朝玉石琵琶精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完成到阶段的流程,那道光在她身后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合上了门。她站在门内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像一面铺展开来正在减速的波纹,在她合上门之后逐渐平复到原来的高度。

### 第七十五章

## 第七十五章:蚊香与头冠

纣王在书店二楼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他听到电视里传来"法属姜式岛国"几个字,偏过头看向屏幕的时候,手已经停了下来。那块抹布搭在书架边缘,边角微微垂着,像一面正在逐渐放慢速度的旗,在风即将停下之前完成了它最后一次小幅度的摆动。姜太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正在说关于移民和建国的那些话,语气平稳而熟练。他把抹布搁在书架搁板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屏幕边缘那条滚动字幕上。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在新闻切到下一则时,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像是在沿着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边缘缓慢移动——那道边缘本身没有改变位置,但每次想起它,他都会在同一个折角处多停留一会儿,等确认了它的位置之后才继续向下移动。

那是2024年春天的事。疫情刚过去,书店的客流比疫情前少了将近一半,房租却一分没减。他在某天傍晚算完账之后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姜太后的号码上停了一会儿,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姜太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层她被法国生活磨过的尾音,像在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嗯?"

"你那边——"他顿了一下,把已经在舌尖上排好序的几个词又往后推了一个位置,"需不需要人?"

姜太后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那副语调:"你来罗安郊区。我这边有一家加油站,缺夜班。"

加油站开在城郊,紧挨着一条通往高速入口的辅路。店面不大,便利店和加油区连在一起,门外的灯箱在夜里会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面正在被风不断吹动却没有真正移动的旧旗帜。郭老头比他早来三个月,也是变种人——能力衰退得差不多了,但还可以一个人把油箱盖拧紧。他站在加油区旁边抽烟,看见纣王进门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自己的换班伙伴已经到位了。

"迟到了兄弟。"郭老头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干瘦,"你昨晚值完夜班,今天怎么还来?"

纣王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袖口那截卷起的边沿放下来又卷回去:"前两天病了,没来。今天补一个班。"郭老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偏头往便利店方向示意了一下:"老板娘今天来了。带了她那个小男友。你自己小心。"

纣王穿过货架中间那条走道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在落到一个比平时更谨慎的节奏上,他经过空调出风口时感觉到空气里有香水残留的气味,在冷气作用下被压实了一层,凝在货架角落的金属边缘上,尚未完全散开。"你过来。"姜太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

她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高一些,椅背上搭着一件她随手脱下的薄开衫,边缘的流苏在空调气流中微微晃动。桌上搁着两只红酒杯,对面的男人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肤色深褐色,穿一件剪裁利落的休闲衬衫,腕表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姜太后开口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在法语和中文之间来回切换的、尾音微微上翘的调子:"你迟到了半小时。我调了一下记录,这周你已经迟到了三次。"

"我病了一场。"纣王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压平,像在抚平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张边缘,"吃了药,烧已经退了。不是什么大事。"

姜太后偏过头来看他。"多少天?"

"四天。"

"四天。"她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仍保持着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关注度,像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校准,"那应该很虚弱才对。怎么没请假?"

纣王的目光落在桌沿那杯已经被喝了一半的红酒边缘,杯壁内残留着大约一指宽的深色液痕。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被压到某个更低的音区,像在确认自己的回答不会超出预期值的范围:"大家都是变种人,没那么弱。"

姜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尾端收得利落,像在确认一道她已经提前知道自己会通过的关口:"你的确没那么弱。但你上班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纣王的目光从红酒杯上移开。他在办公桌前面站着,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姜太后这句话的落点是否与他自己预料的一致。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姜太后已经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对准他,在桌面上搁稳了:"让我们来看看我前夫的监控录像小故事。请问你昨晚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纣王看着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向前伸也没有收回去。

姜太后用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像在翻动一册她已经在脑中做过标记的页面:"昨晚你轮值加油站便利店,你直接坐在柜台后面看漫画书。"

"那天晚上没什么客人。"他的声音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意思?"姜太后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屏幕朝上搁在桌沿,"没什么客人——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她把手机又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像在为他打开一本她已经在其中多处折角的册页:"继续看。前天晚上,上洗手间四十分钟。隔一阵又去洗手间。鬼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

姜太后把手机屏幕翻了一页,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沿划了一道:"大前天晚上,你在柜台嗑瓜子,地上全是壳。"她的手指没有停,像沿着一条她已经反复检查过边缘的路线继续滑行:"再往前一天晚上——你不在监控里,只有郭老头在。你是不是躲哪里抽烟去了?"

"晚上基本没什么人来买东西。"纣王的声音落在桌面上,像一枚已经被捏过太多次的硬币,在被放下的同时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边缘,"加油的人来了就走。郭老头懂那些。"

姜太后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句与句之间的间距被压缩了一些:"那我们来谈谈你的出勤记录。"她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在确认墨水是否已经流到了笔尖:"上周五晚上,你在吗?"

"在。"

姜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了自己的答案在那里:"不好意思——你不在监控里。是不是出钱给郭老头顶替?"

纣王没有回答。姜太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翻,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已经翻到了正确的页面:"上周四呢?"

"我在。"

"不对。那天你轮值休息。"姜太后把笔搁在桌面上,笔杆在木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住了,像在确认它已经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原点,"上周三,你什么时候上班?"

"下午。"

"不对。晚上。"姜太后靠进椅背里,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仍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语速和落点,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边界的路线继续向下推进:"上周二呢?"纣王没有说话。姜太后替他说了出来:"你应该晚上出现,你没有来。你的布洛芬是不是上周就吃了?持续了两周?"

她没有等回答。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搁在桌面边缘,像在确认她已经完成了这一阶段的所有调阅。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像在把一条已经拉长过久的线重新收短到它自己的长度:"你知道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跟你?你知道你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你最好再问问你自己。"

纣王站在办公桌前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它还能完成一个完整的闭合动作。"……嗯。"

姜太后靠回椅背里。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平稳的语速,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重新回到了她惯常使用的频率上:"你回去吧。今天先回去。等我回了法国,再给你电话——到时候再看要不要回来上班。如果没有,就请你先跟你的店员一起待在你那间小书店里。"

纣王在办公桌前面站了片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轻微地调整着它的重心,像在确认自己的站立已经完成了它当前阶段的任务。他把手里那顶他随手做的假王冠——用硬纸板和金色喷漆拼成的,边缘还带着裁切时留下的毛边——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搁在了桌面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姜太后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像一页已经被翻开、还没有合上的册页:"还有,下次别把你那些书带过来。还有那顶头冠——你是不是非要在我的地方扮演罗伯斯庇尔来夺路易十六的权力?"

纣王在门口没有回头。他伸手拉开了那扇已经半开的门,感觉到那层夹着香水味的冷气正沿着门缝的边缘慢慢流失,正在被外面更干燥的空气接替。郭老头在加油区旁边靠着墙,看见他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像在等待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发生的流程,偏过头来向他招了招手:"嘿,伙计——洗手间每个马桶旁边,都要挂蚊香。老板娘给你的任务。"

纣王在路灯下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郭老头,又看了一眼加油站便利店那扇已经合拢的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促销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把袖口那截被他反复卷起又放下的布料重新折了一道,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沿着那道已经被他折叠过太多次的折痕缓缓移动,像在确认它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曲度:"……好。我马上去处理。"

他穿过停车场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的时候,夜风把他的领口边缘掀起来又放下。他在走过一段铺着旧砖的地面时略微放慢了脚步,感觉到自己的鞋底正在与地面之间形成一段短暂的接触。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串蚊香。他来到洗手间门口,听到里面那排灯泡发出的持续的嗡鸣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已经拆开的蚊香,像在确认自己确实正在完成一项已经被指派给他的任务,然后把蚊香按顺序挂上了墙。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罗安市郊区的天空比市中心暗一些,能看见几颗亮度不高的星星,它们的排列方式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地图都不完全重合,但仍然在那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缓慢移动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挂完蚊香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蚊香边缘的触感,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完成的折叠的最终形状。

### 第七十六章

## 第七十六章:梳子与稿纸

孙凤天的第二个早晨被敲门声叫醒的。

玉石琵琶精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颜色比昨天亮一些的外套,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进孙凤天手里,目光在她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调整到了适合早晨的频率:"起来吧。今天有客人。"

孙凤天接过咖啡杯的时候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指尖,她把杯子端稳了,偏过头来看着玉石琵琶精,问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一些:"客人?"

"姐姐的家人。"玉石琵琶精靠着门框,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咖啡,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方向的某一点上,"苏护夫妇、苏全忠、费仲。他们刚醒。"

孙凤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些名字从她脑海里经过的时候带着一层旧日回音——苏护、苏全忠、费仲——他们在殷商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后来又随着那些时间一起被收进了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感觉到那层微烫的液体正沿着喉咙向下移动,像在确认她的身体正在完成一个比她自己更早开始的反应。她没来得及梳头,玉石琵琶精已经把她往更衣室的方向带了几步。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把刚才起床时没来得及整理的衣领抚平,声音落在从侧窗照进来的晨光里:"好。我马上来。"

会客室的灯光比走廊里亮一些,但仍保持着一种被调节过的柔和。沙发排成了半圆,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边角被摆放得极为均匀,像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只杯碟之间的距离。妲己的母亲坐在沙发中间偏左的位置上,穿一件深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头发盘得整齐,露出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大小适中、但光泽经过精心处理过的珍珠耳环。她的坐姿将整个会客室的氛围都往里收了一小段距离,像一个正在对自己书桌表面进行最后擦拭的人,在将纸张和笔归位前已经确认了它们各自的朝向。苏护坐在她旁边,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手握着一只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就放下了。苏全忠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姿态跟他父亲相似,但肩线比苏护稍微松一些。费仲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服,手里没有端茶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上,像在确认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方式已经调整到了合适的分寸。

妲己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与她的母亲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妲己的目光在孙凤天和玉石琵琶精进来的那一瞬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她们加入这个空间,但正在等待最合适的开口时机。

"风妹妹,坐这边。"妲己的手势没有抬太高,只是朝她旁边的空位微微偏了一下下巴。

亲戚们的交谈保持着一种比昨天晚宴稍低的温度。苏护问了几句关于姆大陆气候的话,苏全忠提了提最近新闻里看到的某项基础设施规划的动向。费仲偶尔插一句,措辞简短而准确。妲己母亲的话是最多的,但她的语调始终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像被反复校准过的轨道。她偶尔提到姜太后那个岛的事时,语气里带着一层被压平的评判,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在脑海里确认过形状、不需要再重新量度的事务。

孙凤天坐在妲己旁边的位置上,全程听着那些话在空气中按照固定的速度和间距排列,像一串被放在传送带上、正在依次经过她面前的物品。她几次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但那些声音穿过她身侧时,她发现自己尚未准备好如何接住它们——它们沿着确定的轨道滑行,她找不到入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伸手。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一扇正在被风轻轻推开的窗,而她自己还不知道该把哪只手放在窗框上才能让它停住。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沿着膝盖上方衣料的褶皱线缓慢移动,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完成一个完整的动作。

大约在茶歇之前——她不确定具体过了多久——玉石琵琶精从侧门探进身来,朝孙凤天招了一下手。孙凤天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膝盖的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她跟在她身后走出会客室,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呼出一口气。

隔壁房间比会客室小一些,像一间被临时用来休息的侧厅。窗户比主厅小一半,但光线已经足够照亮桌面。玉石琵琶精已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了,伸手把另一把椅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茶几上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杯子。孙凤天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方正在上升的白汽,她拿起杯子捂了捂手心,抬头看向玉石琵琶精,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些:"他们的变化很大。"

玉石琵琶精也端着杯子,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有一段可以停留在杯子旁边的对话时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肯定的。皇宫里要守规矩。"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像在确认它已经被关到了足够的角度,然后收回目光,"你没看到费仲——以前殷商那会儿整天钻营,现在已经老实了。苏护也一样。"

孙凤天没说话。她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小段弧线,低头看了一会儿液面晃动又平复的姿态,像在等待自己的思绪也以同样的方式重新稳定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在落地时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一段她自己还没有完全读懂的句子:"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玉石琵琶精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了一瞬:"人都会变。你也在变,只是你看不到自己正在移动。"

她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各自刷了一会儿手机。孙凤天的拇指沿着屏幕的边框划了几道,又放下来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等待某件事开始——她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事,但那段时间正在她们之间慢慢流动,由窗外的天光和杯沿逐渐冷却的温度来标记进度。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是从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变化推算的——侧厅的门被推开了。妲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稿,纸张边沿被她的手指压得微微卷曲。她看见孙凤天和玉石琵琶精时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桌边把那叠稿纸搁在桌面上,纸张在木面上摊开的时候发出了细小的摩擦声。

"你帮我看一下这篇稿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但收束得当的节奏,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被允许使用一段更短的间隙来提出请求,"关于如何祝贺姜太后建国的。"

孙凤天低头看着那叠稿纸。开头的措辞得体而周全,语气在君主制常用的客气与变种人族群应有的尊严之间保持着一道细密的平衡。她读了两遍,修改了其中三处的措辞——把"感谢"改成"致敬",把"合作"改成"共担",又在结尾处加了一句关于"共同历史"的短句,把句子和段落都拉得更紧了一些。她把修改后的稿子推回妲己面前,妲己低头看了一遍,那抹笑意比午宴时的任何一次都要明确,像在确认她的请求已经被听见了:"谢谢你,风妹妹。"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补了一句,"我要去挑参加登基盛典的礼服,你一起来?"

孙凤天还没来得及回答,玉石琵琶精已经站了起来,把那扇通往更衣室的门先她一步推开了。孙凤天跟着她们穿过走廊,在拐过第二道弯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更衣室门口,妲己的母亲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同样的稿纸。

她换过一身衣裳了。那是一套色调偏灰的英式老年裙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更大的胸针,光泽在走廊的灯光下与刚才那枚明显不同。她的头发重新盘过了,耳垂上换了一对更素净的耳饰。她朝孙凤天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妲己,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被调到了正确的音量上:"你的稿子,我看过了。"

妲己在门口停住了。雉鸡精从更衣室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架的上半部分,看见这一幕又慢慢缩了回去。

妲己母亲把那叠稿纸在掌心里展平,像在确认纸张已经恢复到了合适的平整度。"为什么你写的是"两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可以分担世界社会责任"?"她翻过一页,目光沿着某一行字迹移动,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分担是什么意思?哪个皇室不是联合的?"

妲己站在门口,那叠已经被孙凤天修改过的稿纸还握在她手里。"妈咪,现在世界形势不一样。变种人受到很多不同方面的看法。我是考虑到——"

母亲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句与句之间的间距缩短了。"无论形式怎么样,它肯定会向前发展。因为——"她往前走了两步,那叠稿纸被她搁在了更衣室门口边柜的台面上,像在确认它的位置已经被标记好了,"我们就是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她偏过头看着妲己,"你不能只写两个君主立宪制国家。我们跟人类皇室一样,都是联合让世界更好的。你让英国王室、西班牙王室、泰国王室怎么想?"

妲己握着那叠稿纸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边缘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一面已经被校准过太多次的镜面,在最后一次调整时出现了一道光线无法绕过的缝隙:"妈咪,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美国他们对我们有其他要求。我其实很想在稿子里表达自己的想法。姆大陆需要站稳脚跟。"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已经把自己的立场放到了一个可以被继续推进的位置上。她没有立刻回应,但她身后已经多站了几个人——苏护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苏全忠跟在他后面,费仲走在最后。苏护的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茶,但杯沿是凉的,像他已经在走廊里站了一段时间,手里那杯茶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

苏护在母亲旁边站定,偏过头看了妲己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叠稿纸的边缘。他的声音比母亲低一些,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他自己检查过的路线缓缓前进:"她的稿子,让她自己写。"

苏全忠站在他父亲侧后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他的立场已经被包含在父亲的表态里了。费仲的目光在房间里的几个人之间移动了一圈,最后落在妲己母亲身上,像在等待一个方向上的确认信号,然后他开口道:"女王有自己的考虑,但外交措辞确实需要稳妥。"

妲己母亲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的声音仍然不高,但尾端的收束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在把一条已经被拉直过的线重新收紧一段距离:"你是在展示软弱。人们会有坏印象的。你让接下来的总理、议会怎么应对?国内的天主教徒怎么看?新总理去了美国,他该怎么回应?"

苏全忠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间距均匀:"妈,妹妹现在是女王。"

苏护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才把茶咽下去,像在确认自己的发言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为了上帝,我们必须和女王坚定地站在一块。"

母亲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平稳的节奏,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段话已经做好了准备,不需要额外的调整:"说到上帝——那刚好。你们知道么,女王代表的是什么?女王头上的皇冠代表的是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的脸,在最后回到妲己身上,"我直说——是代表女娲娘娘,也就是圣母玛利亚,更加代表耶稣——三位一体全能的上帝。这就是我要求你熟读圣经、认识圣经的原因。"

孙凤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尝试从喉咙里出来,但母亲已经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在示意"稍等",她就收了回去。

"作为女王,就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的落点仍然保持着原先的间距,"很可惜,人类不懂这一点。他们说变种人的坏话——说你的坏话——就是说上帝的坏话。"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妲己母亲的视线从妲己身上移开,像在确认她已经把要说的第一段话说完了,然后她继续开口,语调仍然平稳,像在翻一页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君主制是上帝赋予的崇高使命,旨在为尘世带来恩典与尊严。它为凡夫俗子树立奋斗的理想,提供高贵与尽责的典范,以此提升他们困顿卑微的生活。君主制是来自上帝的召唤。"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的几个人之间移动,确认所有人都还在听,"正因如此,加冕仪式是在修道院而非政府大楼举行。你是受涂油礼而神圣确立的,而非由世俗程序任命。为你戴上王冠的是大主教,而非政府官员或公职人员。这意味着——你在履行职责时是向上帝负责,而非向公众负责。"

苏护在旁边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被含住了大半,落在地毯表面的尘埃上:"这倒是真的。"

母亲把手里那叠稿纸递还给妲己,指尖在纸张边缘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被递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再修改一下吧。我当年替你写女王演讲稿的时候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写。你不要以为姜太后买座岛建国是可以玩玩的事,措辞可以不严谨——没有的事。"她看着妲己的眼睛,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但尾端微微收拢了一点,像在确认自己的话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每一个君主必须执行他后面代表的神的意志,代表神的形象。"

妲己接过那叠稿纸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叠纸的重量正在被重新分配到她自己的手中。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叠已经被修改过一遍、现在需要再次修改的稿纸,纸张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白。

母亲没有再多说。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苏护跟在后面,苏全忠在走过妲己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了。费仲走在最后,他在跨出门槛时偏过头来看了妲己一眼,欲言又止,然后合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像一面正在被人卷起来收进柜子里的旧地毯,边缘在收卷时被压平了,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声响。

妲己站在更衣室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稿纸。雉鸡精从更衣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举着那件衣架的上半部分,她看了一眼妲己的脸色,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件衣裳挂回了架上。妲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尖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划掉其中一行字,在空白处补上一行新的。孙凤天走到她身后,把妲己肩膀上几缕被衣领压住的长发轻轻拢出来,用手指顺了顺。她接过旁边梳妆台上一把搁着的小梳子,从她的发尾开始慢慢往上梳,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顺着那些发丝的纹理缓缓移动,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走过太多次的路线完成它该完成的距离,不需要额外的调整或提示。

### 第七十七章 Etiquette Class

## 第七十七章:礼仪课

午餐换了一间更小的餐厅。圆桌被撤走了,换成长桌,桌面的长度比偏厅那顿晚餐短了一半,但主位仍然保留着明显的间距。光线被调得更柔了一些,窗帘拉了一半,让正午的日光在墙面上铺成一道平稳的暖色光带。妲己坐在桌首的主位上,与她之间隔着大约三把椅子的距离,妲己母亲坐在右侧第一位,父亲坐在左侧第一位。苏全忠坐在妲己母亲旁边,费仲坐在父亲旁边。雉鸡精坐在苏全忠对面,玉石琵琶精坐在费仲对面。孙凤天坐在妲己的正对面——桌子的另一端——像一枚被恰好放在中心线上的小石子,左右两侧的距离严格均等。

餐具是银色的。盘子边缘有极细的暗纹,在灯光下不容易看清,但手指擦过的时候能触到微微凸起的边界。餐食是一道一道摆上来的,摆盘整齐:柠檬三文鱼,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色酱汁;蔬菜沙拉,摆成对称的圆环;小份牛排,边缘没有焦痕;玉米碗是单独的小瓷盅;番茄意大利面的酱汁被收得极干;中式虾肉丸子配西式奶油浓汤——虾丸浮在汤面上,像被安置在浅色液面上的锚点。刀叉并排摆在盘子两侧,每一件的间距几乎一致。筷子的位置在桌角最远端,被一只小木架托着,像一件备用的工具,随时可以拿取,却不属于当前的使用顺序。

孙凤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具。她用刀的姿势比平时更拘谨一些,握住刀柄时感受到指腹与金属表面之间的摩擦力在当前的握持角度下保持着一道平稳的弧线,同时调整了刀尖与盘面之间的夹角,让它与桌面形成一道接近垂直的接触面。她夹起一块三文鱼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只有刀刃划过鱼肉表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餐桌的安静中清晰可辨,像一枚被轻轻放置的硬币在落下之前已经数好了自己将要停留的节拍。她把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听餐桌上的对话从她身侧流过。

妲己母亲先开口了。她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自己盘中的蔬菜,声音不高不低,仍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语速,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足够熟悉当前段落的位置,直接翻到了需要她发言的那一页:"选举的第二轮计票,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雉鸡精把叉子放下来,接过话题时仍然保持着用餐的停顿,她偏过头来看向妲己母亲,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标定过多次的路线继续前行:"可能一周左右。黄妃那边势头很猛,如果不出意外——"

妲己母亲抬手轻轻摆了一下。她的手势幅度不大,但足以让雉鸡精未说完的词沿着她自己的轨道滑回原位。"不要在这里讲任何猜测结果。"她的目光在妲己脸上停了一瞬,语调仍然是那副均匀的节奏,但她把叉子搁在了盘子边缘,让刀叉保持着平行,像在确认那些话语已经被完整地留在了桌面上,"不管谁当选,女王不需要在世俗政治上表露立场。"

妲己把手中的刀叉放下了。她的声音不高,像在沿着一条她自己不太确定但正在尝试探明的路线向前挪移:"但这次情况比较特殊。代理总理辞职了,我只能暂时代理——"

妲己母亲把刀叉搁成了与桌面边缘平行的状态。她的目光在妲己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她确实听见了那句话,然后她重新举起汤勺,像在确认那层已经冷却的香气仍然保持着它原有的轮廓:"媒体上对你代理事务有不少意见。他们说现在是神权降格——天啊。"她把汤勺搁回碗沿,杯与盘的交界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轻响,然后她放低了声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核对过的信息,"那些媒体还说,既然我们现在醒了,可以由女王的母亲代为运作。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话。"

没有人接话。费仲低头喝汤,苏护的叉子在盘沿停了一下又继续了。苏全忠正在切一块牛排,刀锋落下的角度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在沿着一道他已经铺好边缘的路线向前移动,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妲己母亲没有等别人接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些选举机构就不能早点计票吗?效率高一点也好。是不是怕有人作弊,不让他们放那些数得快的变种人进去?"

玉石琵琶精把杯子放下来,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被调到了与餐桌音量一致的高度,杯沿在桌面上搁稳了才松手:"人民确实有这种顾虑。"

妲己把刀叉搁回盘子边缘。她的声音比刚才稍高了一些,但仍在餐桌对话的惯常幅度内,像在确认自己的音量在当前的对话轨道上仍然处于安全范围内:"妈咪——吃饭吧。就几天时间了。"

妲己母亲把汤碗轻轻推开了半寸。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句与句之间的间距被压缩了:"几天时间也有危险。美国人、俄罗斯人就等着掐这个时间点来忽悠你。"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话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幸好我醒了。我必须出招。"

妲己没有接话。苏护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在确认自己正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动作,他把汤碗放回桌面时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苏全忠仍然在切牛排,刀锋落下的角度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

孙凤天感觉到自己握着叉子的手指正在调整角度。她想说点什么,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顺着长桌中央延伸的纹路时,她发现它正在沿着一条比预期更深的槽线滑过视野,边缘的暗色线条在灯光下像一卷被压平过多次的纸边,已经无法恢复原有的厚度。她把手机拿起来,假装在看什么新闻,拇指沿着屏幕边缘划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了。她重新把手机搁在桌面边缘的时候,屏幕朝下。妲己母亲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她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苏全忠身上,苏全忠正把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被安排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额外调整的日常事务。

苏全忠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把刀叉放下来,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会被问到的方向。

妲己母亲开口:"下午去幼儿园的公益访问。衣服选好了吗?"

妲己把汤勺搁回碗沿,像在确认自己的回答已经准备好了长度:"选了白色的。"

"很好。"妲己母亲的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落在孙凤天身上,"孙凤天小姐呢?"

孙凤天感觉到餐桌上的注意力正在向她的方向聚拢。她抬头的时候看见妲己朝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在示意一个她已经准备好的位置。孙凤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色外套,又看了看妲己母亲正注视着她的方向,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先于思考落进了空隙里:"我也穿白色。"

"很好。"妲己母亲把目光移回妲己身上,像在确认她已经完成了当前流程的移交,正沿着下一段轨道的方向继续移动,"你们做完之后可以赶回来喝下午茶。"她偏过头看了苏全忠一眼,"你哥也跟去。"

苏全忠把刀叉重新握回手中,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短暂的停顿,他的声音不高,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接收到了指令并且在沿着它继续运行:"好。"

妲己母亲把餐巾展开重新叠了一道,放在桌面边缘,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前段落的收尾:"晚上还有一场王室活动——庆祝我醒来。菲律宾民族舞蹈,每个人都要看。"

"菲律宾民族舞蹈?"孙凤天偏过头来看向妲己母亲,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正确的名词而不是另一个名字。

"我过去在菲律宾住过一段时间。"妲己母亲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音量和节奏,像在解释一段她已经不需要提前标注的往事,"醒了总要庆祝一下。"

孙凤天没有接话。

妲己母亲换了一个话题。她的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中央那排餐具之间的空隙处,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段话的切入点:"姜太后这次登基选在曼谷卧佛寺举行,你们知道了吧?"

孙凤天想起自己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她把手机从桌面边缘拿起来又放下了。"卧佛寺?"

妲己母亲偏过头来看她,语气没有变化,仍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语速:"姜太后原本信仰道教,后来改信佛教了,在法国的时候就开始念佛。选最著名的佛教国家举办登基仪式,也不是随便挑的。又不是鸡尾酒会。"

孙凤天握着叉子的手指在金属表面停了一下:"可是姜太后的岛上——估计有不少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人吧?"

"没什么要紧的。信仰自由。"妲己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将这个词注满了足够的余量,可以安全地放回桌面上了,"她不会把佛教定为国教。这一点她很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转向妲己:"但我们要始终代表我们自己的信仰。姆大陆必须有自己的国教。"

妲己点了点头。

孙凤天把那块被她切得过小的三文鱼送进嘴里,感觉到鱼肉在舌面上化开的触感正在被咀嚼的节奏逐渐替代。她把那口咽下去之后,像是沿着桌面的纹理把它送到下一个尚未被填满的间隙旁,让它沿着一条更缓的坡面慢慢滑落:"纣王会去吗?"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妲己母亲把叉子搁下,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段发言已经找到了被放置的位置:"怎么可能邀请他?他都不是皇室成员。"她看着妲己,把座位方向调整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能够覆盖整张桌面,"我给你讲清楚可以出席的人都有哪些——"她开始数,"女王带你、英国王室、泰国王室、比利时王室、日本王室、丹麦王室、西班牙王室、阿拉伯王室、文莱王室、马来西亚苏丹、不丹王室——以及其他已经回归世俗化生活的各国皇室成员。"

苏护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在当前的发言顺序中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还有世界各地的右翼、中右翼、中间派、中左翼的政客。然后是富人之类的。名单很长,但有顺序。"

妲己母亲没有停。她看着妲己,像在沿着一条她已经在心中核对过太多次的路线继续前进,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标记点:"女儿,你早上选的浅粉色服装不可以。"

妲己手里的刀叉停住了:"啊?"

"当然不可以。"妲己母亲的声音仍然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她不需要解释的事,"参加这种礼仪场合,我们不是穿白色,就是深蓝或黑色。"她看了一眼孙凤天,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孙凤天小姐——你也要统一着装。"

孙凤天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仍然在桌面当前的对话间距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确认动作。她把视线移回到桌面上,看到苏全忠正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沿着一道已经被测量过多次的曲线安静地行进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被映出了一道利落的弧线,她沿着那道边缘多停了一会儿,直到妲己母亲的声音重新叠进来,它便沿着原路折返到桌面的中心线上,像一件已经被放回原位、等待下一次被取出的旧物。

妲己母亲的目光在苏全忠和孙凤天之间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在这个方向上停留。她重新转向妲己,语速均匀,像在确认她已经为下一段发言准备好了合适的起落点,不需要额外的校准:"女儿——不是我不准你养宠物。但如果你要选小狐狸、小猫、小狗,颜色最好是白色。如果不行,至少统一——标志嘛,就像英国女王养的几只柯基一样。"

妲己张了张嘴:"妈——"

妲己母亲没有让她说完。她的声音仍然是平着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记录在册的指南:"白色是上帝的颜色。你最好考虑一下。"

妲己把那道被截断的句子收回去了,合上了,像在确认它不需要被修复或加固,只需要被安静地放回它原本的轨道里。

妲己母亲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前段落的收尾工作。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中间某处,像在确认自己的视线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点:"不知道姜太后这次会不会安排我们跟查尔斯国王他们一家坐隔壁。我真希望是这样。"

苏全忠放下餐具:"肯定是的。最起码隔着泰国王室。"

费仲把叉子搁回盘子边沿,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能够在当前对话中安全展开的支线:"如果把我们跟那些退居二线的——比如日本王室——安排在一起,那就不可能了。"

妲己母亲没有接那话。她重新转向妲己:"你最近给澳大利亚送火灾民生物资的事,我醒了刚知道。是你去他们那边,还是他们过来见你?"

妲己的手指沿着杯沿边缘轻轻滑动了一圈又收回来:"我们派的使者过去。"

妲己母亲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碰在托盘上的声音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话已经有了稳定的落点:"还行。"

雉鸡精在旁边插了一句:"派了黄飞虎。"

妲己母亲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喝,像在确认自己听见的话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过桌面上的空气,然后在它接近终点之前略微调整了自己的角度。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妲己脸上,距离与之前的注视相符,但边缘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什么?"

玉石琵琶精开口,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已经做好接收下一轮回复的准备了。她的声音与之前保持一致,但节奏比刚才更轻、更缓:"黄飞虎只是女王身边的传信者,为人老实。同行的还有其他正式代表。"

妲己母亲把茶杯放回托盘中,让它的角度与托盘边缘保持平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原先的节奏,但每一句话之间的空隙被压缩得更紧了一些:"世俗政治活动,不是王室活动。就算是王室活动,派他出去也是不合适的。"她看着妲己,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将会准确到达预定的目的地,"你既然在代理政务,就属于政治活动。王室成员不能掺合。连演讲稿都必须根据当时的情况单独准备。"

她没有等妲己回应。"最稳妥的做法是——"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翻一页她已经反复读过、并在边缘做了标记的书,"澳大利亚总督来拜见你——注意,是总督,不是总理。以王室活动的形式处理。物资可以派人送过去。但如果你去澳大利亚,澳大利亚总督必须在堪培拉总督府举行全套国事欢迎仪式——二十一响礼炮、三军仪仗队。一样不能少。"

妲己看着母亲,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接收到了所有需要被记录的内容,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她之前说话时低了一些,像在已经关闭的页面上方留下最后一道标记:"……哦。"

饭桌安静了片刻。餐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清晰而短促,像被放置在同一排支架上的金属片,被人从一端依次碰过,发出成串的回响,又在同一侧收回。

妲己母亲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手机翻面搁在桌面上,像在确认自己正在转移到一个新的段落:"今天下午的幼儿园公益访问。衣服选好了?"

妲己正低头把汤勺搁在碗沿上,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重新坐直了:"选了白色。"她的声音保持着恰当的弧度和间距,落在桌面上时没有多余的装饰。

妲己母亲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她像在确认一道已经在同一流程上滚动过多次的任务,然后把它移交到下一个节点。"很好。"她又看了孙凤天一眼,"孙凤天小姐也穿白色。"

孙凤天点头。

妲己母亲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但足够让餐桌上的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苏全忠,又看了一眼孙凤天,那一眼比之前的注视都长一些,但仍然是平的,像在确认自己正在把一件已经被她分配好用途的物品沿着一条已知的轨道推向下一段行程:"下午幼儿园访问——苏全忠,你也去。得体一些。一举一动都尽量符合礼仪。不是你扮呆板,是你不该说的别说。"她又转向妲己,像在确认自己的话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记住——你也不要随便答记者的话。所有的声明,回到这里再发。"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在跨出房间前最后一刻停住了,像在确认她下一次开口时音量不会超过边界线。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仍然覆盖了整张餐桌的长度:"庆祝我醒来,就是大家一起来欢喜耶稣的苏醒。"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苏护看了一眼妲己,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要补充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走出了门。苏全忠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妲己和孙凤天一眼,像在确认她们会跟上。他的轮廓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映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也转了过去,那道边缘线沿着走廊的墙面滑动,逐渐被转角处的暗处收拢。孙凤天仍然坐在原处,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搁在桌面上。她看着面前那些已经被撤走的餐具留下的印痕,那些圆形在浅色桌布上留下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像水面在物体被移开之后留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回弹。

### 第七十八章

## 第七十八章:望远镜与报纸

卧室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浅色的地毯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苏护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被折叠过的报纸。报纸的边角已经被他翻过一轮了,纸面在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哑光,他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把报纸往妲己母亲的方向偏了偏。

"亲爱的,你看看这个标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在阅读结束后才会使用的、经过短暂转化的语调,像在把一串已经被确认过顺序的词重新排列成适合朗读的形式。

妲己母亲正站在窗边梳头,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来。她把手里的梳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接过报纸。苏护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让出报纸的边角,看着她的视线沿着标题行移动,她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被她完整地经过了——那行字印在第三版上方的显著位置,字体被加粗,旁边配着一张小照片,照片里她戴着墨镜,穿着浅色外套,像从那扇通往花园的侧门走出来时被拍到的。

"《我们敬爱的亚洲版伊丽莎白皇太后回来了》。"她念完之后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日期,又翻了回去,在床头坐下来,把报纸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向苏护,"这一类的报道,有多少篇?"

苏护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又放下了,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边已经准备好了替换的读物:"佣人查过了,可能百分之七十二的媒体都用了类似的标题。"

妲己母亲把报纸折了一道,搁在床头柜上:"这对女儿可不好。"

苏护把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光线从他肩膀上方照过来,把他垂在衣领处的几缕白发照亮了一瞬:"也不是——他们爱你,但也爱咱们女儿。"

妲己母亲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道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带上:"这两周里肯定不怎么爱。"她的声音不高,像在沿着一道她已经确认过长度但尚未决定是否停留的轨迹向前滑行,在那道轨迹的尽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还有——黄天化那孩子,我醒了刚看到,他现在跟着NGO在欧洲抗议游行?"

苏护把手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停顿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当前段落的入口:"他一直把自己样貌保持得很年轻,肯定是不愿长大。"

"身为皇室成员,居然在外面瞎搞胡搞,黄飞虎也不管管。"妲己母亲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另一页,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苏护翻过一页书,手指沿着纸面边缘缓缓滑向下一段:"你忘了黄飞虎的老婆贾氏,她现在已经跟姜太后那边一样了。他妹妹也退出皇室参加民选。黄飞虎什么时候管得好自己人。"

"贾氏现在住在哪?"

"听女儿说,在意大利。"

妲己母亲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在她额头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分居,没离婚。记者会一直跟着。我们的形象也会被连带着影响。"她把报纸搁回床头柜,用手指把折角重新压平,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折痕的位置,"我希望她离梵蒂冈近一些——或者他们全家搬去意大利住一段时间,好好反省一下。"

苏护把书放平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看起来很快,黄妃那妹子要让我们也搬去意大利了。"他合上书本,让书页在手掌边缘留下片刻温度。

妲己母亲正要说些什么,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女佣人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只深色托盘,托盘上放着一部电话。她的声音不高,像在确认她正在完成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流程:"夫人,美国总统的电话。指明找您。"

妲己母亲从床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那瓶水旁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接过电话放在耳边。她坐下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与椅背之间保持着一道刚刚好的空隙,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准备好了适合当前通话的弧度。当她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维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但句与句之间的间隙比之前更短促一些,每一个词的边缘都保持着相同的长度,像被同一把尺子测量过。

"华莱士总统先生。上帝保佑你。"

恩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信号转换和设备压缩,但仍然保持着那种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通话节奏:"中午好,尊敬的皇太后。请原谅我迟到的问候——您的苏醒让我深感欣慰。我希望能尽快派代表使团亲自前往拜访您。"

妲己母亲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握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排棕榈树树冠与天际线之间的交界处:"非常感谢您,华莱士总统先生。我们王室团队会尽快与您的团队接触,选择一个吉日会面。请您放心,场地会容纳足够多的人员,包括记者。"

恩克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个问题已经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皇太后,关于税率这件事——我应该与谁谈?"

妲己母亲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排棕榈树的轮廓上,她的语速没有改变,仍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被反复使用过的节奏:"政治事务您很清楚,现在由准女王负责。不过,我国的选举结果即将揭晓。我个人建议,税率相关的事可以等新总理上任后再从长计议——毕竟新政府上任,通常都会重新审议这些安排。"

听筒那端沉默了大约两拍。恩克的声音重新出现时,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像在确认他的问题已经到达了预定的位置,不需要额外的修正:"我明白了。"

妲己母亲换了一个坐姿,目光从棕榈树移到远处花园围墙与天空交界的那条线上:"无论我们商定哪一天会面,我们都会保证活动安排中有耶稣与圣母玛利亚的无人机形象表演。此外——"她停顿了半拍,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已经完成了折叠,可以展开,"我名下基金会正在筹划在姆大陆北部建造一座大型耶稣雕像。若项目落成,不论您是否仍在任期内,都愿赏光前来出席落成仪式。"

恩克的声音再次出现时,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尾端的落点仍然保持着与之前一致的间距:"一定会的。"

"上帝保佑你,和你的信仰。"妲己母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前段落的所有标记点,不需要额外补充了,"祝您中午安好。"

"上帝保佑你,皇太后。"

听筒里传来一串短促的忙音,然后被截断了。妲己母亲把电话搁回托盘上,女佣人弯腰端着托盘退出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苏护靠在床头,正在用手里的书脊轻轻敲着膝盖,像在数着一道已经被他确认过长度的节拍。他没有抬头看她的方向,声音隔着一道已经被压平过的距离,传过来:"大象打了个喷嚏,蚂蚁都被吹飞了。"

妲己母亲从书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只望远镜。她把镜头对着窗外的时候调整了一下焦距,镜片表面的反光在午后斜射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转了大约十度的角度,然后停住了,像在确认自己的视线已经找到了一段不需要再被校准的焦距。她的声音从望远镜镜筒的方向传过来,仍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已经被反复使用过无数次的节奏:"但是有些蚂蚁很懂得跑回来呢。"

苏护把书翻了一页,像在确认自己正在阅读的内容需要他保持当前的阅读速度。他偏过头朝妲己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回了书页上,没有再说话。衣柜的玻璃表面在午后移动的光线中保持着它惯常的反射角度。隔着那道加厚的百叶窗和墙体外层,更远处的街道上,数个人影(记者狗仔队)正在变焦镜头的取景框里定格,被读卡器存入尚未命名的时间戳文件夹中,等待着下一段对话框的展开。

### 第七十九章

## 第七十九章:述职

黄妃走进王宫正厅的时候,步伐比她平时在竞选集会上慢了半拍。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领口别着一枚不大的胸针,胸针的样式是素的,没有额外的装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沿着厅内那排落地窗的弧线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然后她朝妲己的方向走了过去。

妲己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坐在正中间的王座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低一些,像在通过调整自己的姿态来降低这道空间的压迫感。她看见黄妃走近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开始这段对话了。

黄妃在距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弯腰鞠了一躬。她的腰弯得比她在议会里对议长鞠躬时稍深一些,直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像在给自己留出空间适应这个空间的节奏。

“祝贺你成为新一届总理。”妲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保持着她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平稳节奏,“我代理了大约半个月。现在姆大陆的政务可以回到正轨上去了。”

黄妃在妲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仍然端正,但肩线比鞠躬时略微松了一些:“感谢女王陛下。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这段时间我挡掉了很多会议。”妲己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但尾端放轻了一些,“为了你们,我把大部分正式会面都改成了公益访问。也是想让下一届政府有一个更干净的开始。”

黄妃点了点头。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当前对话中合适的手部位置:“我将以姆大陆第一位女性总理的身份执政。我的目标是让姆大陆的每一个居民都能看到——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走到这个位置。”

妲己的指尖在膝盖上方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但边缘处略微收紧了一点,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话已经被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那——我祝贺您有合适的人选进入内阁。”

黄妃的目光在妲己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已经接收到那句话的轮廓,然后她重新坐直了身体,用自己惯常的语速沿着当前的轨道继续推进:“我的内阁将同时包括变种人和人类。这是我竞选时的承诺。”

妲己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像在沿着已经被确认过太多次的路径再次检查它的落点:“我相信您会把姆大陆带向更健康、更幸福的方向。”

黄妃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点,像是在对方已经完成发言的段落之间找到一个可以插入的开口。她注意到妲己的手指正在以某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幅度调整位置,同时重新评估了那句回答的落点,然后她开口:“还有一件事——中国的强大集团,他们的‘恰好等到你’泡面换了包装,现在设计上加入了支持罗德里克实验室的理念。他们会把罗德里克的标志印上去。这应该对姆大陆有好处。更多的人类企业支持变种人共存,对我们推进政策是有帮助的。”

妲己的手在膝盖上方停了下来。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但句与句之间的间距略微拉长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铺设好的轨道继续前进:“……我注意到了那则新闻。”她没有补充更多评论。

黄妃没有追问。她已经把问题抛向了下一段尚未确认其落点的话语:“女王陛下,您觉得——与申公豹在政治上联合——会对姆大陆更好吗?”

妲己的目光在黄妃脸上停住了。她的手指没有移动,声音保持着她惯常的节奏,但句末略微延长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的回应已经沿着正确的方向被送出:“您认为呢?”

黄妃把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了。“申公豹对变种人有影响力,但他的做事方式——不适合这个时代。”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我不会跟他联合。他会把我拖进他那种‘激进化生存’的轨道,而我们的选民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战斗。”

妲己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像在确认她已经接收到了当前段落的所有信息:“明白了。”

黄妃退回到她刚才使用的提问姿态,在座位的边缘略微向后靠了靠:“未来可能会有一些分歧。”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说出下一句话,然后她说了,“但我希望女王陛下能理解,我的方向是为了姆大陆,而不是为了某一个阵营。”

妲己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平稳节奏,但句末略微放低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前段落的收尾:“祝贺您明天与法国总统使团的复盘访问顺利。”

黄妃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她坐下时快一些。她再次鞠了一躬,这一次的幅度比进门时略微浅了半寸,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逐渐变轻,最后被门合拢的声响完全覆盖了。

妲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沿着走廊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步伐比她平时慢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孙凤天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被确认的开口时机。

“结束了?”孙凤天把茶杯放下来,杯沿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放置在正确位置的标记物,在确认自己已经抵达了它该抵达的位置之后,没有发出多余的回声。

妲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像在支撑一段她自己也不想承认其长度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台屏幕仍然亮着的电脑,光标在文档的第一行末端持续闪烁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坐在这个位置是什么时候了。

孙凤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沿着她的肩线慢慢按下去。她感觉到妲己的肩胛骨正在慢慢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自从我母亲他们醒过来,”妲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隔着一道已经被拉开太久的距离完成一次确认,“各国元首的电话——连最小的非洲国家——都打到我母亲那边去了。这不是好事。”

孙凤天的指腹沿着她的肩胛骨边缘停了一下:“他们没有找过你?”

“找过。但他们更想找她。我一辈子活了这么久,到头来发现,她在那些国家元首眼里,比我更有分量。”妲己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像在确认她仍然能够保持视线的焦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但边缘处略微放缓了一些:“我当年梦到女娲娘娘——真是应了验。不该当什么王。”

孙凤天的手指在她的肩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移开,只是在那个位置短暂地停留了一拍,然后继续沿着她的肩线缓缓移动:“至少你还在这里。至少还有人——看着你,确定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不至于太乱。”

妲己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屏幕边缘移开,落在办公桌左侧那叠已经整理好的文件上,像在确认她仍然能够识别那些文件夹在桌面上的排列顺序:“黄妃为什么要退出皇室出来搞这些?真不明白。我当年为她被纣王害死还痛心过。”

孙凤天的手指沿着她的肩线继续向下,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太多次的路线完成它的剩余行程:“人都是会变的。但幸好姐姐没变。”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说下一句话,然后她说了,“至少我看到你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妲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动作仍然处于可被调用的状态。她的手机闹铃响了,她没有看屏幕,但她知道那是提醒她要查看自己慈善筹款基金会的账本了。

“你去玩吧。”妲己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稳节奏,但边缘处比刚才略微柔和了一些,“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在侧厅等你。今天不用陪我了。”

孙凤天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了。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妲己一眼,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转身朝门口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妲己已经坐直了身体,正在把视线移向电脑屏幕的方向,光标仍然在文档第一行的末端闪烁着,而那只被她自己放在桌角的手,正在沿着桌沿的边缘缓慢移动,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触摸的位置。

孙凤天走出门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原地站了片刻,沿着走廊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些紧闭的门扉,像在确认它们各自的朝向,然后她转身往侧厅的方向走去。她穿过回廊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排落地窗外的花园上,棕榈树的树冠正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枝叶之间的空隙在透过玻璃的光线中划出一道道移动的边界。她想起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妲己——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视线落在电脑屏幕边缘的那个位置,孙凤天正在确认自己可以在哪条线上找到一个适合她自身重量的位置。

她需要找到一件能让她持续存在的事,让她可以留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她可以在那里创业——拉强大集团过来投资,让一部分人找到工作。人一旦有了稳定的收入,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意识形态争执上移开。

办公室里,妲己独自面对着那台屏幕亮着的电脑。她把账本页面调出来了,光标沿着数字列缓缓移动。她的手指沿着鼠标侧缘滑动,像在确认自己仍然能够完成这些操作——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测试过太多次的路线,完成它在该时刻的完整循环。

她苦笑了一声,说出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落得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硬币,在被放下之前已经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次翻转:“是不是以前帮纣王助纣为虐、强征米粮的报应啊……”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排正在被光标逐行扫描的数字,在确认自己仍然能够完成这些操作:“把自己搞这么累。”

### 第八十章

## 第八十章:阳台与烟

Music: 佐藤奈央 - Extra Content Shop & Bonuses Menu Music Theme OS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bZZZ9t-Afw&list=RD0bZZZ9t-Afw&start_radio=1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调得很暗,正好能看清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半截按灭的烟蒂。

阿尔曼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反手把门带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已经被他自己推到了脑后,露出一截被压乱的头发。他没有换鞋就直接走进了房间,走到床边的时候伸开手臂搂住了正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的申公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从衣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压扁了的懒散:"想不想我?"

申公豹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拢了一下阿尔曼的背,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位置、只是还需要再摸一遍边缘的物品。

一个小时后。床头灯还亮着,光线维持着同样的亮度。阿尔曼靠在他怀里,枕头边缘被他压出一道浅弧。他侧身躺着,用手指沿着申公豹的胸肌边缘慢慢画圈,指尖的轨迹时断时续,像在沿着一道他已经熟悉轮廓的路线放慢脚步。申公豹偏着头靠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燃到中段的烟,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有掸。他的另一只手臂搭在阿尔曼肩侧,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确认手指尖的触感仍然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这个渣男。"

申公豹把烟从嘴里拿开,在烟灰缸里按了一下,但只按灭了一半,又把它重新叼回嘴里。"此话怎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仍带着一层用完力气后残留的余温。

阿尔曼把手指从他胸前移开,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脸颊,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搁置太久的旧账单仍然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处理结果。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被揉皱过、但还没有被拉直的弧度:"我猜跟你约会的人肯定不少。但你肯定都是一夜情,不敢长久。"

申公豹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沿上磕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被允许用真实的弧度回应那层调侃:"我这么秘密的事情你也知道。"

阿尔曼笑了一声,又把脸贴回他肩窝里,声音在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含混地传出来:"坏蛋。"申公豹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伸手把他的头发拢了拢,让垂下来的发尾不再贴着耳廓。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尾端仍然带着那层被烟熏过之后的余温:"你不是人类——至少以前不是。"

阿尔曼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隔着一层被压暗的灯光浮现出来,像一页正在被缓慢掀开的纸页,在他面前显露出已经被他确认过的内容:"你早就看出来了。"

申公豹把烟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在灯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膜。他偏过头看着阿尔曼,目光在他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沿着一道已经被反复检查过的轮廓线重新确认它的走向:"但你不是一般的变种人吧——你可以隐藏能力。"

阿尔曼微微侧过身,像在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话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出口:"我以前是吸血鬼。"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应。他呼出那口烟,等它在空气中完全散去,才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落到了他眼前的位置:"按你之前说的,你是高官的儿子——你是哪个伯爵家的孩子?"

"我是克隆人。"阿尔曼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说过几次、但每次说的时候都要重新调整措辞的事,以确保它的重量能够准确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体内有伯爵的血,也有人类的血。"

申公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沿着一道已经被压平太多次的折痕缓慢移动:"难怪你可以随意溜出来——你不怕有人弄你吗?"

阿尔曼把脸埋进他肩膀里蹭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沿着这个角度接近他,而不需要额外的校准:"如果你能保护我,就没人弄我呗。再说了——"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哪个人敢动伯爵的私生子?"

申公豹笑了一声。"你这私生子,活得还挺大方。"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阿尔曼靠得更近。阿尔曼在那层收紧的弧度中略微抬起下颌,像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沿着已有的角度继续行进。他张开嘴,露出那排牙齿——平整、整齐,两侧的犬齿已经看不出与普通人有任何区别。申公豹低头看了看那排牙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像在确认它确实不再具备他记忆中应该有的形状,然后收回手,像在确认他已经完成了那层触摸的流程:"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尔曼合上嘴,把头换了个位置搁在他肩上。"其实我也不算完全变成了人类。我只能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变种人。"

"什么意思?"

阿尔曼坐起来,盘腿面对着申公豹。床头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肩头和发尾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完成了它的自我折叠。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清醒时使用的节奏:"美国那个博士——他研究出了第一个疫苗样本。我因为很想在太阳下活动,所以瞒着父亲,去做了实验品。"

申公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搁在床单上的那只手在阿尔曼视线以外的地方短暂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音色,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调整到了适合收听的频率:"那个疫苗——叫什么?"

"乔木病毒。"阿尔曼把腿盘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吸血鬼打了之后,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以变成新的变种人——不怕阳光,不怕蒜,能保持跑得快和反应快的能力。不成功的会心脏爆炸。"

申公豹听着那些词从阿尔曼口中说出来,把它们逐个摆放在自己面前,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间距和重量都与他预期的相符。他偏过头来看着阿尔曼,开口时声音仍然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节奏:"后来呢?"

阿尔曼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那些更深一些,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接受了但还没有完全习惯的事:"后来我打了,活下来了。我身上的血族特征消失了,但那些速度和反应还留着。所以我更擅长踢球了。"

申公豹慢慢呼出一口气,像在确认自己已经为这句话腾出了足够的空间。他伸手把阿尔曼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让他的额头重新抵在自己的肩窝里。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尾端带着一点他很少在公开场合使用的、被压扁了的余温:"幸好你活下来了。"

阿尔曼靠在他怀里,声音从肩窝的位置传出来,隔着一层衣料和皮肤被压实了:"人类打了之后,百分之五十可以变成变种人。原来的变种人打了之后——百分之五十会退化。跑得快、反应快,但其他能力会消失。博士说,这样公平。"

申公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但尾端略微收紧了半度:"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博士。"

"可是没人能阻止他。"阿尔曼把脸略微侧了一下,看向床头灯的方向,声音被灯光压得偏暖了一些,"博士以前是匈牙利人——苏联时代的匈牙利人。他的意识形态一直很稳固,喜欢人人平等……"

申公豹没有再继续那个方向。他换了一个坐姿,让阿尔曼重新找了一个更舒服的靠法,然后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永生的能力呢?"

阿尔曼翻了个身,改为仰面躺在申公豹旁边,他望着天花板那道光带,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打了之后,据他们说,最高大约有五千年的寿命。不过有可能可以永生,我不确定。我自己其实不想永生——后来父亲知道了我做了实验的事,也没有说我什么。他还有别的孩子。"

申公豹低头看着他。那盏床头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下颌的轮廓和肩线的边缘同时照亮了一小段。他的目光在阿尔曼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移开,也没有刻意延长。他的声音在重新开口时恢复了那种他已经使用过太多次的、带着一层沉着余音的低哑音色:"你想让我见那个博士吗?"

"暂时不想。"阿尔曼偏过头来看他,"不过——如果你改主意了,可以告诉我。"

申公豹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阿尔曼肩上收回来,伸手按熄了那盏床头灯。黑暗接管了房间,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重新铺开了一道与之前角度相近的光带。"睡吧。"他的声音落在黑暗里,保持着被压实过的余温,然后他伸手拢了一下被子的边缘,让它在阿尔曼肩侧形成了一个比之前更紧密的覆盖弧度。他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把它搁在了更远的地方,没有点烟。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在被沿边缘调整姿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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